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一声“然哥哥”   陈窅然 ...

  •   陈窅然这个人,在妘韫的印象里几乎是不会生病的。
      他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每天雷打不动六点半起床,十二点前一定熄灯,再忙的日程也排得有条不紊。结婚一年,妘韫感冒过三次,肠胃炎过一次,连阿姨都请过两天病假,唯独陈窅然始终好好的,连个喷嚏都没打过。
      所以这天傍晚,当妘韫从花艺教室回来,推开卧室门看到床上蜷着一个身影时,她整个人愣在了门口。
      房间里没开灯,窗帘拉了一半,橘色的夕阳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窄窄的光带。陈窅然侧躺在床上,被子只盖到腰际,衬衫后背洇着一小片汗迹。他的眼睛闭着,眉心少见地拧在一起,嘴唇干得起了一层白皮。
      妘韫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弯下腰看了看他——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呼出的气息又热又急,扑在她手背上像一阵干燥的热风。
      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烫得吓人。
      “陈先生?”妘韫赶紧坐在床边,轻轻摇了摇他的肩膀,“陈先生,你在发烧。”
      陈窅然的睫毛动了动,眼睛睁开一条缝。那双平日里冷锐沉静的眼睛此刻蒙着一层水雾,涣散地看了她好一会儿才勉强聚焦。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擦过粗粝的墙面:“……没事。睡一觉就好了。”
      说完他又把眼睛闭上了。
      妘韫看着他这副逞强的样子,又好气又好笑。她起身去浴室打了一盆温水,又从药箱里翻出退烧药和温度计,再回到床边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堆东西。
      “先量一下体温。”她把温度计递到他嘴边。
      陈窅然皱着眉偏过头,像个不肯配合的小孩:“不用。”
      “陈窅然。”妘韫第一次直呼他的全名,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焦急和强硬,“张嘴。”
      他睁眼看她,那双烧得水光潋滟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然后他乖乖地张开嘴,含住了温度计。
      妘韫趁这个空当拧了条湿毛巾,叠好敷在他额头上。他的眉心在冰凉的触感贴上来的瞬间松开了些,像是绷了很久的弦终于被轻轻拨了一下。
      温度计取出来一看——三十九度二。
      妘韫倒吸一口凉气,赶紧把退烧药和温水递到他嘴边。这次他没有拒绝,在她的搀扶下撑起身子,就着她的手把药吞了下去。他靠在她肩上的重量比平时沉,隔着衬衫传来滚烫的热度,像一块被太阳暴晒过的石头。
      “躺好。”妘韫扶他重新躺下,替他掖好被角。他的眼睛又闭上了,睫毛在潮红的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呼吸渐渐变得均匀。
      妘韫没有离开。她坐在床边的地毯上,背靠着床沿,侧头看着他的睡颜。夕阳慢慢沉下去,房间里的光线从橘色过渡到浅灰,最后彻底暗了下来。她伸手拧开床头的小夜灯,暖黄色的光圈拢着半张床,把他的眉目照得比平时柔和了许多。
      他睡着的样子和醒着判若两人。眉眼间的冷淡散了,紧抿的嘴角松了,额前的碎发散下来遮住半边眉骨,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了好几岁。妘韫抱着膝盖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要是平时也这样就好了——不那么紧绷,不那么克制,不那么像一座随时准备拒人千里的冰雕。
      她看着他的脸,记忆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动了开关,开始不受控制地倒带。
      她想起很小很小的时候,有一次她发高烧,爸妈都不在家,家里的阿姨急得团团转。她烧得迷迷糊糊,只记得有一双比阿姨更有力的手把她从床上抱起来,一路抱着去了医院。那双手很稳,怀抱有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混着少年独有的清爽气息。她窝在那个怀里,烧得睁不开眼,嘴里却不停地叫“然哥哥”。
      “然哥哥,我难受。”
      “嗯。马上到了。”
      “然哥哥,我会不会死掉?”
      “不会。”
      “然哥哥,你不要走。”
      “不走。”
      那个声音冷静、简短、不带多余的安抚,却让她觉得无比安心。她在那个怀里沉沉地睡了一觉,等醒来的时候已经在病床上,手背上扎着点滴。而那个抱她来的人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捏着一本翻了一半的书,头微微低垂,像是困极了在打盹。
      她那时候看着他沉静的侧脸,心里想:然哥哥真好看。长大以后要嫁给然哥哥。
      后来他出国了,三年后回来,她叫不出“然哥哥”了。那些小时候的依恋和亲近被时间和距离磨去了表面那层光泽,变成了客气、疏离、小心翼翼。她再也不敢理直气壮地叫他然哥哥了。那个名字被压进记忆的最深处,和相册角落里那张旧照片一起蒙了尘。
      可此刻,在这个安静的、只有夜灯的房间里,妘韫看着陈窅然因高烧而微微泛红的面容,忽然觉得有些什么东西在记忆的暗房里重新显影了。他的脸和十几年前那张少年的脸慢慢重合在一起——眉骨高了一点,下颌线锋利了一点,可紧闭的眼睛和微微蹙起的眉心,还是和当年一模一样。
      他只是长大了。而她还是那个被他抱着去医院的女孩。
      妘韫不知道自己在地毯上坐了多久。她给他换了几次毛巾,又喂了一次水,量了一次体温——三十八度六,退了一点,但还是烧着。她在夜色渐深的时候终于有些撑不住了,趴在床沿上,脑袋枕着交叠的双臂,迷迷糊糊地闭上了眼睛。
      半梦半醒之间,她的手无意识地往前伸了伸,指尖碰到了他搁在被子外面的手。他的手很烫,指节修长,掌心干燥。妘韫在睡意朦胧中没有收回去,反而把手指轻轻搭在他的指节上,像小时候抓着他的衣角过马路那样自然。
      她不知道自己是在做梦还是在回忆,脑子里全是断断续续的画面——他在院子里教她骑自行车,她摔倒了张嘴就要哭,他说“别哭,站起来”;他在书房写作业,她趴在桌子对面画画,画好了就举起来给他看,他看一眼说“嗯,有进步”;他出国前那天她不知道他要走,他在她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说了句什么,她没听清,只顾着追蝴蝶。
      如果她当时听清了就好了。
      妘韫在梦里想,如果她早知道他会走,她一定会拉住他的袖子说:“然哥哥,你要早点回来。”
      这句话她当年没有说出口。十几年后,在这个他发烧的夜晚,她趴在床沿上,手指轻轻搭着他的手背,在梦与醒的边缘无意识地呢喃出声——
      “然哥哥。”
      空气安静了一瞬。
      妘韫没有意识到自己说出口了。她的意识还漂浮在梦境的浅滩上,眼睫微微颤动,呼吸绵长均匀。她梦见了小时候那个下午,梦见自己追着蝴蝶跑出院子,回头的时候发现然哥哥站在门口看着她,逆光的剪影又高又瘦。她冲他挥手,喊他快过来。
      所以她又叫了一声,声音比第一次更清晰,带着半梦半醒间特有的柔软朦胧。
      “然哥哥。”
      下一秒,她的手被猛地攥住了。
      那力道来得又快又突然,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妘韫的睡意瞬间被驱散了大半,她猛地睁开眼,对上了陈窅然那双不知什么时候睁开的眼睛。
      他的眼睛很亮,烧得亮,像是高烧把平日里覆在上面的那层薄冰烧化了,露出底下滚烫的、翻涌的东西。他攥着她的手攥得紧紧的,指节泛白,掌心烫得灼人。
      妘韫愣愣地看着他,心跳猛地漏跳了一拍,接着又是好几拍乱得像骤雨打在琴弦上。他什么时候醒的?她刚才——是不是说梦话了?他听到了吗?他听到了多少?
      陈窅然没有给她反应的时间。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发出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打磨过千万遍,却一字一字砸进她的心口:“你再叫一次。”语气沙哑又急切,不像请求,倒像是某种隐忍到了极限的渴望终于决了堤。
      妘韫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大得整个房间都听得见。她张了张嘴,声音卡在喉咙里出不来。她的脸烫得几乎不比他烧得轻,被他攥着的那只手微微发颤,但她没有抽开。
      “你听到了?”她小声问,声音又细又轻。
      “嗯。”陈窅然的声音闷闷的,胸腔传来的震动贴着她的后背传遍全身,“听到了。你叫我然哥哥。”他顿了顿,像是在确认什么极其重要的事,“两次。”
      然后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像是怕惊醒什么,又像是怕自己听错了——
      “再叫一次。求你。”
      求你。
      陈窅然说求你。
      妘韫觉得眼眶一下子就热了。她从来不知道,自己的那一声“然哥哥”对他有那么重要。她不知道他在心底等了多久,等到不敢再期待,等到把所有的念想都藏进耳朵的红色里,藏进那些从不寄出的信中,藏进十一年前的备忘录里。对不起,然哥哥,让你等了这么久——这句话她没有说出口,但她在心里已经说了无数遍。
      她抬起眼看着他,弯起嘴角笑了一下,笑容里有泪光在闪。她深吸一口气,把记忆里那个称呼从压在心底最深的地方挖出来,擦掉灰尘,捧到他面前。
      “然哥哥。”
      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在水面。
      陈窅然闭了一下眼睛。
      等他再睁开的时候,他的眼眶似乎有点发红,但光线太暗她看不真切。他的手臂猛地收紧,用一个不容拒绝的力道把她整个人拉进了怀里。
      妘韫跌进他的怀抱,脸撞上他滚烫的胸膛。隔着一层薄薄的衬衫,她能听到他的心跳,快而有力,像是要从胸腔里冲出来。他的手臂箍在她的腰上箍得很紧,下巴抵着她的头顶,整个身体都在微微发颤——也许是因为高烧,也许不是因为高烧。
      妘韫趴在他怀里一动也不敢动。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又急又乱地喷在她的发顶,能感觉到他滚烫的手指隔着衣料压着她的后背,能感觉到他整个人像一座压抑了太久的火山,终于裂开一道缝,有滚烫的岩浆从中不断涌出来。
      “再叫一次。”他的声音闷在她头顶上方,又哑又沉。
      “然哥哥。”这次她没有犹豫。
      他收了收手臂。
      “再叫。”
      “然哥哥。”她的声音开始发颤,不是害怕,是心里有太多东西涌上来堵在喉咙口。
      “再叫。”他的声音更低了,下颌埋进她发丝里,手臂密密地圈着她的腰。
      “然哥哥。”她笑起来,眼泪却从眼角滑了下来,洇进他的衬衫,“然哥哥然哥哥然哥哥——”
      他按住她后脑勺的手微微用力,把她的脸埋在自己的肩窝里。妘韫感觉到一个温热的吻落下来,他的嘴唇贴着她的发旋轻轻蹭了蹭,留下一个不属于高烧的热度。她整个人都被他身上冷杉混合着薄汗的气息包裹住了,安心的、滚烫的、像被全世界最坚固的堡垒保护起来。
      妘韫在这一刻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也许从来都没有忘记他。那个追在他后面喊然哥哥的小女孩从来都没有走远,她只是藏起来了,藏在陈太太的得体背后,藏在小心翼翼的客气底下,藏了这么多年。
      现在她被他找到了。
      “云云。”他的声音从胸腔里传出来,震得她的耳膜嗡嗡响。她的身体微微一僵——这是他第一次当面叫她的小名。
      “云云,”他没理会她的僵硬,继续说,声音沙哑却笃定,“你以后就这么叫我。这是专属于你的称呼。不要叫我陈先生。”
      妘韫埋在他怀里,眼泪把他的衬衫弄湿了一大片。她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那你也要叫我云云。”
      “……已经在叫了。”
      “不行,我要每天听到。”
      “嗯。”
      “每天至少一次。”
      “嗯。”
      “少了要补。”
      他沉默了一秒,然后她感觉到他把脸埋低了几分,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朵,声音轻得像说给自己听:“二十年攒的,一天十次。”
      妘韫愣了一下,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他欠了她二十年的称呼,一天补十次。
      她趴在他胸口,又哭又笑地捶了他一拳,力道轻得像拍一只猫。他挨了这一拳也没躲,反而把她又往怀里拢了拢。
      过了好一会儿,妘韫才想起一件重要的事。她从他怀里挣出来,手忙脚乱地探他的额头:“你还烧着!快躺下——”
      陈窅然没松手。他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没有平日的冷锐和克制,只有一种赤诚的、不加掩饰的依赖。
      “再待一会儿,”他说,“退烧了。”
      妘韫用手背贴着他的额头测了测温度——还是烫的,根本不是退烧的温度。但她看着他那个不肯撒手的表情,心里软得一塌糊涂,最后还是乖乖地靠回了他怀里。
      “陈窅然,”她窝在他胸口,声音很轻,“你什么时候学会骗人了。”
      他没有回答。但搁在她腰上的手臂又收紧了一点。
      夜灯的光圈拢着他们,房间安安静静,只有两个人的心跳声此起彼伏。妘韫闭上眼睛,觉得这个发烧的夜晚,可能是她嫁给他以来最幸福的一个夜晚。
      后来妘韫又给他量了一次体温,万幸真的开始退烧了。她盯着体温计上降回三十七度五的数字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起身去给他倒水。
      等她端着杯子回来的时候,陈窅然已经又睡着了。他的眉心彻底舒展开了,呼吸平稳,一只手却还保持着刚才抱她的姿势搁在被子外面。
      妘韫把他的手轻轻塞回被子里,在床边站了一会儿,俯下身,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很轻很轻的吻。
      “晚安,然哥哥。”她轻声说。
      然后她关掉夜灯,轻手轻脚地爬上床的另一侧。黑暗中她悄悄往他的方向挪了挪,把自己的手指轻轻搭在他的手背上。
      他翻了个身,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反握住她的手。
      妘韫在黑暗里弯起嘴角,闭上眼睛。
      她想,明天等他退烧了,她要做一个决定——把手机里他的备注,从“陈先生”改成“然哥哥”。
      不,改成“我的然哥哥”。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