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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不速之客 云间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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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间书店暨花艺工作室开业那天,梧桐街的银杏叶正好黄了第一茬。
妘韫天没亮就到了店里。她把前一天准备好的花束挨个检查了一遍,把书架上的书按颜色重新排列了一遍,把吧台上的糖罐和奶精盒摆成一条直线。她穿着自己最喜欢的那条墨绿色围裙,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侧,忙得额头沁出一层薄汗。
九点整,她亲手挂上那面用干花拼成店名的木招牌——“云间”,两个字周围缀满了满天星和尤加利叶。她往后退了两步抬头看,觉得这两个字在晨光里格外好看。
开业仪式不算隆重,但很热闹。林溪带了十几个朋友来捧场,妘家爸妈一早从老宅赶过来,陈窅然的几个朋友也陆续到了。陆衍送了个巨大的花篮,篮身上写着“祝嫂子开业大吉,老陈以后下班更早”;季云深送了全套进口手冲咖啡器具,附言一如既往地简洁:“赠妘小姐,祝开业”;姜辞送了一整箱古董书,说是他逛遍旧书店挑的,每本都和花有关。
陈窅然站在人群外围,一身深灰色西装,袖口那对深蓝珐琅袖扣在晨光里泛着低调的光。他没有挤到前面去,只是靠在落地窗边的书架旁,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目光越过热闹的人群落在正被朋友围住合影的妘韫身上。沈助理跟在他身后,用专业目光扫了一遍店里的人流,低声报告:“陈总,楼下花艺区客流量比预估翻了一倍,楼上阅读角也坐满了。是否需要限流?”他说完才发现老板根本没在听——他在看妘韫。那个视线沈助理太熟悉了:老板只有在确认她没有被人群挤到、没有忙得忘记喝水的时候,才会这样一直望着她。
沈助理默默地退后半步,把限流方案暂时搁置。老板此刻不关心客流量,老板只关心老板娘。
临近中午的时候,门口忽然安静了一瞬。
不是因为没有人进出,而是因为走进来的人太过扎眼。那是一个年轻女人,穿着当季的香奈儿套装,手里拎着一只爱马仕铂金包,黑色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她摘下墨镜,露出一张妆容精致的脸。她站在门口扫了一圈整个店面,目光从书架滑到花架,最后停留在吧台后正忙着做手冲咖啡的妘韫身上。
妘韫抬起头,本能地觉得这个人来者不善。不是表情——对方笑得很得体,嘴角弧度恰到好处,像练习过很多遍。但眼神不是。那种居高临下的打量,从眉毛到下巴慢慢扫一遍,再定格在墨绿围裙上,轻轻笑一下。
“你好,”妘韫放下手冲壶,“欢迎光临,想看看花还是书?”
女人的回答和她的问题毫无关系。“你就是妘韫?”她用的是问句,语气却像是在确认一个早就知道的答案。
“是的,请问您是?”
“苏晚晴。”女人把墨镜折好放进包里,动作优雅得像在拍慢镜头,“陈窅然的……青梅竹马。刚从法国回来。听说窅然结婚了,特地来看看——他的太太。”她说“太太”两个字的语调微妙地拉长了,像是加了一串无形的省略号。
妘韫心里咯噔了一下。不是因为“青梅竹马”四个字——陈窅然从小到大的朋友她都认识,陆衍、季云深、姜辞,没有一个姓苏的。但这个名字她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也许是在某份商业期刊的边角,也许是在某则慈善晚宴的花名册上,她想不起来了。
“你好,苏小姐。”妘韫保持微笑,语气得体,“要进去坐坐吗?楼上阅读角有空位。”
苏晚晴没有上楼。她在吧台上挑了一枝白玫瑰细细地看,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着花瓣,然后忽然开口,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我只是在想——窅然那样的男人,需要一个什么样的太太。家世、学识、能力,总要有一两样配得上。你这个店确实很温馨,但说实话,和窅然站在一起,差距是不是大了点?”
妘韫握着咖啡壶的手指微微收紧。她的指节在壶柄上压出一圈白印,心跳快了几拍,但她把咖啡壶稳稳地放在托盘上,抬眼看向苏晚晴。
“苏小姐,”她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客气,“如果你是来逛店的,欢迎。如果你是来探讨配不配的问题——这个问题不是你说了算的。也不是我说了算的。是我们两个人的事。”
苏晚晴挑了挑眉,似乎对她的回击有些意外。她把拨弄过的白玫瑰放回花筒里,从包里摸出一张名片放在吧台上,往前推了半寸。“苏氏国际贸易,创始人之女。你大概不太清楚这个行业的格局——但我可以告诉你,论背景、论资源、论圈层,我都更懂怎么站在这位陈总旁边。”她弯起红唇,声音压得恰好只有两个人能听到,“不过既然你已经是陈太太了,我也不想为难你。只是有些门,不是开一家小清新花店就能推开的。”
这句话刚落地,店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一个穿灰色制服的配送员搬着花泥走了进来,后面跟着十几个下课赶来的学员,围在门口问花材今天是否打折。妘韯趁机把那张名片往电子收银机下面推了推,对着下一波人流重新弯起笑来。苏晚晴也没多留,戴上墨镜转身没入书店门口新挂的那排常春藤后。
苏晚晴的身影刚消失在梧桐街拐角,林溪就炸了。
“那个女人是谁?她凭什么在你店里说那种话?什么叫‘门槛’?什么叫‘配不上’?”林溪把抹布往吧台上一摔,压着嗓子,音量却一点不低,“云云你刚才就应该直接怼回去!你又不是没底气——这店是你自己弄的,钱是你自己赚的,老公是你自己嫁的……”
“小溪。”妘韫按住她的手,语气无奈又平静,“她说的话影响不了我。况且进来都是客,我只管把客送走。”
“你倒是想得开。”林溪瞥着她说,表情还在生闷气。
妘韫没有接话。她把刚才苏晚晴碰过的那枝白玫瑰从花筒里拿出来,修掉被指尖掐断的那小截花瓣,重新入水。她的动作很轻,轻得连林溪都没察觉到她在隔几秒才眨一次眼。她脑中还在自动重播那句“差距是不是大了点”——不是因为她认同,而是因为几年前的她,确实有过类似的自问。现在她不需要别人来回答了,但听到这句话从另一个女人嘴里说出来,还是会有些被刺到的感觉。
“这件事不要告诉窅然。”她把剪刀放进工具篮里,转向林溪,表情认真,“今天开业,我不想让他分心。”
林溪翻了个白眼:“你确定?”
“确定。”
然而事情并不按她的计划走。
苏晚晴走出店门后在门口停了片刻,补了一道口红,然后打开手机前置摄像头,对着“云间”的木质招牌拍了张自拍。五分钟后妘韫再拿起手机时,朋友圈已经刷出了一条新动态——配图正是那张自拍,定位直接勾选了云间书店,文案写着:“路过看看。很别致的小店,适合小情小调。只是和窅然站在一起,总感觉少了点什么。”
照片右下角入镜的恰好是一本她家书架上的书——《小王子》,扉页上还沾着她几周前用干花材试做的压花书签。妘韫盯着那条动态停留了好一会儿,然后按灭了屏幕。她拿起吧台上的订单本继续核对下午要出的花束,只是比平时多捏了一小截废枝反反复复地折。
陈窅然是什么时候看到那条朋友圈的,没人知道。
妘韫只知道开业仪式结束后,她正在吧台后面整理上午售出的花材清单,忽然听到一阵熟悉而笃定的脚步声。陈窅然出现在吧台侧面,他穿着刚从公司过来的那身西装,手里拎着一袋桂花奶茶——杯壁上凝着细密水珠,少糖去冰。他弯下腰,把奶茶放在吧台上,同时看了一眼她的眼睛。
“说吧。”
“说什么?”妘韫装作若无其事地把苏晚晴留下的名片又往收银机下面推了推。
“苏晚晴的事。”他连眉毛都没动。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没有任何温度。
妘韫有些意外,随即看了一眼正在旁边假装擦杯子的林溪。林溪立刻举双手,用力摇头:“我发誓我没说!不是我告的密!”
“不是她。”陈窅然的目光在朋友圈停了一下,然后转向妘韫,语调沉下去,“她的动态发了公开定位,配了你的招牌。陆衍看到截图发我了。不是林溪。”
妘韫沉默了片刻,然后把围裙的口袋里那张还没扔掉的名片拿出来放在吧台上。“她自称你的青梅竹马。说我不够格。只是说了几句难听话,没有闹事。”
“具体是哪些。”他问。
“家世、学识、能力——总要有一两样配得上。”妘韫把名片抚平,声音很平静,但垂着的睫毛还是暴露了某种细微的、来自过去很久才被完全消化的习惯性紧绷,“她用了‘差距’这个词。”
陈窅然听完了。他没有发怒,没有皱眉,甚至没有追问更多细节。他只是拿起那张名片翻过来看了两秒——苏晚晴,苏氏国际贸易,法国办事处联络人。背面印着一小行让妘韫先前没看清的小字:“原陈氏集团并购咨询顾问(201X-202X)”。
“她不是青梅竹马。”他放下名片,声音冷淡而确定,“苏家以前有业务往来,她在我公司做过两年顾问。仅此而已。”
同层花艺区的陆衍正从书架间隙探头过来竖了竖拇指,季云深已经合上了笔记本电脑。而陈窅然把外套递到沈助理手上,只穿着衬衫,往店里正对大门那张最显眼的沙发走去。他没有去找苏晚晴——他在等苏晚晴来。她既然发了动态,就说明人还没走远,而且一定会再回来。
果然,苏晚晴果然折返了。她换了一副珍珠耳环,浅笑着从店门口的银杏树影里走进来,手里拿着那枝从花筒里抽走又被她折过茎的白玫瑰。人还没站稳,便越过妘韫朝着陈窅然的方向迎去,嘴里说着“窅然,好久不见——”。
陈窅然抬起手,做了一个极短促的制止手势。那个距离和角度在他面前画出一条清晰的界线,苏晚晴的步子当时就顿住了。他放下手,声音不大,但音量恰好让整个一楼花艺区、吧台区、书架转角包括楼上阅读角的客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苏小姐。我太太不喜欢你,请你消失。”
整个云间书店静了一瞬。正在角落插花的林溪手里的剪刀停在了半空中;陆衍刚喝进嘴里的咖啡差点呛出来,季云深默默合上了笔记本电脑,姜辞无声地推了陆衍一把,示意快看。
苏晚晴的笑容还僵在脸上。“窅然——”她的声音有些不可置信,“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只是来看看你太太……”
“你不是来看她。”陈窅然没有给她继续说下去的机会,“你来告诉她她配不上我。”他的视线从苏晚晴肩膀上方掠过,落在吧台后正握着一枝修剪到一半的白玫瑰的妘韫身上,稍作停顿,然后继续往下说,“但事实是,从我五岁起,就是我在努力配她。她不用拿家世、学识、能力去够任何一个门槛——因为我所有的门槛都是为她定的。”
苏晚晴脸上的表情从矜持的微笑到僵住再到彻底裂开,只用了不到三秒。她把那枝白玫瑰重重搁在接待台上,花瓣震落了一瓣,转身离开时高跟鞋的声响比来时快了不止一倍。
店门在她身后合上,那枝白玫瑰从台面滚落下来,掉在地板上。妘韫走过去把它捡起来,发现花瓣磕碎了一小片,茎上还留着被苏晚晴指甲掐断的截口。她把花枝收进围裙口袋里,绕到书架背后那面刚好能挡住她半张脸的墙柱旁边,低下头,用修剪过的指尖轻轻碰了碰花瓣碎裂的边缘。
陈窅然绕过吧台,走到她面前。他弯下身拿走了她手里那枝残花,看了一眼便放进吧台上闲置的空花瓶里。“这个品种愈合能力很强,”他说,“回去我教你怎么处理。”
“她以前在你公司做过顾问。”妘韫抬头看他,眼眶有极细的一圈微红,但没哭。
“是。离职后没有再联系。她来店里的动态陆衍发给我之前,我已经让沈助理把她之前对接的所有项目档案封存。”陈窅然稍作停顿,“还没来得及跟你说。”
妘韨抿住嘴角,把最后一截花茎轻轻放进花瓶里。她发现自己刚才下意识地把这枝受了伤的玫瑰藏进围裙口袋——和以前她在人前把所有委屈都藏进“陈太太”三个字一模一样。但现在不用藏了,因为他把她不敢说的话全说完了。
“你刚才是不是觉得自己很帅。”她从吧台后面探出头,用指尖戳了戳他袖口。
“只是陈述事实。”陈窅然任她戳着袖扣,耳尖微红。
当天晚上,陈氏集团二十层的内部群被一条消息炸开了锅。
消息是沈助理发的,措辞一如既往地官方而克制:“各位同事注意:即日起,所有涉及苏氏国际贸易的合作洽谈暂停。苏晚晴女士被永久列入云间书店及一切陈氏关联场所的不受欢迎访客名单。此决定由陈总亲自签署。另:陈总补充说明——此决定系出于保护其家庭安宁。配图为今日陈总在云间书店,一手扶着太太的肩膀,另一只手正把她工作台上的花瓶挪到她够不到的高处,正低着头在花瓶下面垫纸巾。”
群里沉默了整整十秒。然后陆衍冒泡了,连发三条。
“我作证。”
“当时我也在场。”
“老陈原话——‘我太太不喜欢你,请你消失。’一字不差,全程高能有图。”
群里发出一阵压抑的惊叹、鼓掌与拍桌,有人问“图呢”,有人问“苏晚晴那脸是不是当场就挂不住了”,也有懂事的老员工立即把朋友圈里发过的苏氏相关商务场合照片全部存档。沈助理最后发了一句:“各位,今晚头条预定,但热搜已提前被压。陈总个人出资走了内容屏蔽——他说,云间今天开业。”群里又安静了片刻,然后所有人开始默默排起花束订单,都是带贺卡的那种,落款写着“祝云间”。
当天深夜,沈助理在整理当日的门禁和监控记录时,又追加了一条补报:“陈总临行前多补了一个动作:吩咐在云间书店的访客系统里为‘苏晚晴’设置了自动拦截,备注栏写着——‘此人不准入内。通知安保。’此拦截指令同时云同步至陈氏集团所有入口。指令优先级:最高。”
而此刻,在云间书店二楼的阅读角,妘韫靠在陈窅然的肩头,翻着今天开业收到的满满一篮贺卡。他的手臂环过她腰侧,指尖点在她挑出的那张卡片上——陆衍画了一只被墨镜遮住脸的猫,胡子歪歪扭扭。她在笑出来的那一瞬间偏头望了望落地窗外的星光,发现梧桐街的路灯已经亮了。她白天被人戳痛的地方,现在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