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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从零开始 梧桐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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梧桐街那间铺面正式签下租赁合同的那个下午,妘韫站在空荡荡的店中央,仰头看着挑高的天花板和那排正对银杏树的落地窗。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格一格明亮的方块。空气里还残留着上一位租户留下的淡淡油漆味,墙面有几处剥落,墙角堆着装修工人留下的梯子和工具箱。一切都很简陋,但她站在这里,觉得这里已经是全世界最有潜力的地方。
她在店中央原地转了一圈,张开手臂像要拥抱整个空间,然后停下来,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空店面的照片发给陈窅然,配文:“从今天起,这里叫云间。”
回复几乎是秒到:“名字不错。”
然后紧接着又弹出来一条:“电闸在收银台后方左侧,总水阀在卫生间门后。工具箱在你身后右手边三米处。手套在梯子最下面那层。施工期间穿运动鞋。”
妘韫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帆布鞋,忍不住弯起嘴角。这人明明在公司开会,却连她今天穿什么鞋都提前预判了。她没有问他为什么不在一开始就把这些细节告诉她——她已经学会了他的方式:他从来不在她还没进门之前就把所有答案铺好,而是等她走进去、兴奋和好奇都尝够了,再把工具递到她手边。
装修从拆除旧隔断开始。
妘韫自己动手拆了第一块木板。锤子抡下去的时候虎口震得发麻,木板纹丝不动,她不服气地又敲了几锤,终于在第三下听到咔嚓一声脆响,木板裂开一道缝。她兴奋地回头想炫耀,发现身后站着的人不是装修师傅,而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陈窅然。
他还穿着西装,袖子卷到了肘弯,手里拎着她的工具箱。阳光从他身后打进来,在他身上笼了一层薄薄的光边。他站在店门口,逆光里看不清表情,但她听到他走近的脚步声比平时快了一拍。
“你手套呢。”他问。
“忘戴了。”妘韫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双手,有些心虚。
陈窅然没说话。他把工具箱放在地上,从里面翻出一副棉纱手套,拉过她的手,一只一只地帮她戴上。动作和上次给她贴创可贴一样轻,指尖捏着手套边缘慢慢往下拉,确保每一根手指都套到位。戴完之后他退后半步,把她上下打量了一遍,然后伸手把她歪掉的发圈取下来,重新拢了拢她的头发,动作不算太熟练——发圈在指间绕了两圈才把碎发全收进去。
妘韫被他这一连串动作弄得有些愣。她仰着头看着他那张冷淡却专注的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他帮她整理完手套和头发,拎起工具箱放到墙角,又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保温杯搁在工具箱上。做完这一切之后他没有回公司,而是在店门口临时支起的小桌子上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处理公务。工人们在店里敲敲打打,电锯声和锤击声此起彼伏,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在每次响声特别大的时候下意识地抬头透过玻璃隔断往她身上看一眼,确认安全,再低头继续看合同。
装修的过程比妘韫想象中复杂得多。光是选地板这件事就让她跑了五家建材市场,每家都有几十种样品,木纹的深浅、材质的软硬、颜色暖一度还是冷一度,每一个选择都让她举棋不定。她拿着六块不同木色的样板铺在店里的地上,拍给陈窅然看,问他哪块更好。他回了一条语音,背景音是会议室的翻页声:“左起第三块。色温中性偏暖,和你的书架白橡木色一致。耐磨系数高,花盆砸上去不留凹痕。”
妘韫选了第三块。不是因为他说得对,而是因为他说“和你的书架一致”——他已经提前看过她选的书架木材,并且默认她的书架选择是基准,地板只是去配合它。他把她的审美放在所有参数前面。
书架的设计也是一场拉锯战。妘韫想要开放式阶梯书架,觉得好看;陈窅然画了一张结构力学简图发过来,指出了承重分布的隐患。她看了半天也没完全看懂,但回复了一句“那你说怎么改”,他立刻追加了四张标注清晰的剖面图,每一张都保留了她的阶梯轮廓,只用虚线标出了内部加固结构。
“保留你的设计。里面加钢架。”他在图上附了一行字,“外面看不出来。”
妘韫看着那行字,心里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感动。他不是在否定她的审美,而是在用他自己的方式让她想要的东西变得可行。他从来不说“你这个想法不切实际”,只是在她画好的轮廓里添几根加固线,然后把她推回舞台中央。连装修师傅都开始习惯了——每次妘韫提出一个想法,师傅刚要皱眉,她就会补一句“陈先生已经算过了,他说可以”,然后递上一张图。师傅接过去看了一眼,眉头就松开了。
有一次师傅拿着图纸忍不住问她:“你先生是做什么的?画的图比我们包工头还清楚。”
“他啊,”妘韫笑了笑,“做企业管理。但他以前辅修过结构力学。”
其实她不确定他有没有修过结构力学,但她确定他一定为了看懂装修专门查过。他就是这样,只要是和她有关的事,他都会变得比她需要的还要专业。
装修期间最意外的事发生在一个周六下午。
新招的花艺助理临时请假,店里到货的一批花材堆在门外没人搬运。妘韫挽起袖子准备自己搬,刚抱起一箱绣球花就被一只手从背后按住了肩膀。她以为陈窅然又要说“别自己搬”,转头却看到他脱了西装外套,把衬衫袖子卷到最上面一档,直接从货车里把最重的那箱花材扛下来搬进店里。他搬了三趟,搬得她的眼眶有些发热——不是因为感动,而是因为他穿的是她才给他熨好的淡蓝衬衫,现在就贴在沾满泥渍的纸箱上,袖扣上的深蓝珐琅也蹭了一小粒木屑。她赶紧上前帮他吹掉。
后来林溪在电话里问她:“陈总现在是不是彻底变成你的项目经理了?”
妘韫想了想,认真地回答:“不是。他只是我的专属顾问。”
“有什么区别?”
“项目经理是替你做决策,专属顾问是把你做决策时忽略的细节全部补齐,然后让你自己做决定。”
林溪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你们公司还缺人吗?我想应聘。”
进货那天,陈窅然二话不说请了假,天没亮就开车带她去花市。
清晨的花市是另一个世界——满街都是抱着花材穿梭的小推车,空气里弥漫着各种花香混合的味道,玫瑰、百合、尤加利、满天星、洋甘菊,一层叠一层,浓烈得让人头晕。妘韫在前面一家一家地挑,陈窅然跟在后面,手里拿着她的采购清单,每完成一项就用钢笔在上面画一个勾。他画勾的方式也和他本人一样精确——每个勾的角度都差不多,长短一致,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挑到洋甘菊的时候妘韫在一家摊位前蹲下来,拿起一束仔细端详。这束洋甘菊花瓣边缘有一点褐色,状态不如旁边那家好,但价格便宜一些。她犹豫了一下,正准备放下,身边的陈窅然忽然开口。
“别要这家的。”
“为什么?”
“花萼上有霜霉病的早期斑点。”他从她手里拿过那束花放回摊位,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检验报告,“一旦带进店里会传染其他花材。旁边那家状态正常,价格贵一点,但损耗率低。”
妘韫眨了眨眼,站起来跟着他走向旁边那家摊位。她忽然想起上次她感冒,他半夜给她量体温时也是这样——平静、专业、不放过任何一个她没注意到的细节。他在日常生活中观察到的所有风险,最后都用在了保护她的方式上。
大采购持续了一整个上午。妘韫选品、砍价、对比三家,陈窅然记账、质检、控制总预算。她在前面对摊主说“再便宜五块”,他在后面用计算器把节省下来的金额从预算表里调拨到花器采购那一栏里,写了个备注:节省部分已转入陶瓷花瓶采购。中午他们在花市旁边的塑料凳上吃了两碗馄饨,妘韫一边吃一边翻看手机里拍下的所有花材照片,嘴里塞着馄饨含糊地说下午还要再去补一批干的绣球。他伸手把她手边的醋瓶推近了一点,没有提醒她馄饨还没嚼完——因为她讲花材时眼睛是亮的。
回到店里,妘韫开始清点和整理上午采购的花材。她蹲在操作台边上,对着采购清单一行一行地核对,眉头越皱越紧。尤加利叶少了一扎,而某种冷色调的绣球多要了三束。她算了几遍都觉得库存对不上,正打算把多出来的绣球退回去,陈窅然从账本上移开视线,声音不咸不淡地飘过来。
“没买错。冷色调绣球适合你刚接的那个蓝白色系婚礼布置,那家供应商的尤加利亚历山大货源不稳定,换成桉叶反而能撑更久。你上周自己写的备选方案。”
妘韫盯着清单恍然大悟——那个备选方案是她自己凌晨两点写的,写完就睡着了,第二天忘得一干二净。可他记得。他不但记得,还在她还没意识到的时候就已经切好了桉叶。她转头看着他,忍不住笑了出来:“你是不是把我备忘录自动同步到你大脑里了。”
陈窅然没有抬头,但嘴角有一个极浅的弧度。“……没有。”
晚上,妘韫坐在新铺好的地板上,背靠着还没拆封的书架包装箱,翻看这一周的支出明细。陈窅然坐在她旁边,膝上放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明天的工作日程。店里刚装好的暖光轨道灯照下来,把他们两个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到那排落地窗的边缘。
妘韫翻到最后一页,合上账本,把后脑勺靠在他肩膀上。他的肩膀在感受到她靠上来的瞬间主动往下沉了一点,让她枕得更舒服。
“然哥哥。”
“嗯。”
“等我开业那天,你会来吗。”
他放下电脑,侧过头看她。头顶暖光落在他高挺的鼻梁上,在眼底投下一小片柔和的阴影。他看了她片刻,然后答了一声“会”。妘韫听见自己被这简单一个字弄得弯起嘴角。她把账本放到一边,整个人转过去靠进他怀里,后脑勺靠在他锁骨的位置,仰头数天花板上那些新装的轨道灯。他抬手把她散在肩头的发丝拢到一边,动作很轻,像是在整理一束刚拆开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