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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小店的危机 事情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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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是从一张传单开始的。
某个周三的清晨,妘韫照常第一个到店。她把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觉得哪里不对——门把手上夹着一张印刷粗糙的铜版纸,被晨露打湿了边角,但上面加粗的红色大字依然触目惊心。
“梧桐街新开‘云端花艺馆’,开业特惠!手捧花半价,花艺课免费试听,进口花材买一送一!地址:梧桐街37号,距某书店仅200米。”
妘韫把传单从门把手上取下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云端。某书店。距200米。她在原地站了五秒才推门进去。她把传单摊在吧台上,又把开那个“云端”在点评平台上的页面搜出来——开业三天,花价压到几乎不要钱,花艺课讲授的内容和她的课程表高度重叠,连排版和色调都和她的店面风格有明显的相似。角落里一行小字更刺眼:“前云间学员凭旧课卡免费兑换全套进阶课。”
心脏狠狠揪了一下,那种被追着赶着、稍有不慎就会被人抢走一切的感觉又开始在胸腔里翻涌起来。但她深吸一口气,把传单的边角一点点碾平整。她告诉自己——刚开业就被人针对是坏事,但也不是没有应对空间。她可以加快推会员制度的计划,可以提前上新春季花礼,可以做竞争对手暂时还没做的定制花艺体验。她不是没有经验,花艺教室不就是这么一点一点做起来的吗?
接下来的两周,情况比她预估的糟糕得多。
先是花艺课的学员被大量分流。“云端”不仅完全复刻了她的课程内容,连她自创的“干花书签手作课”和“亲子迷你花束课”都抄了去,改了个名字——“压花书签手作坊”“亲子花艺小课堂”——原样搬过去,价格打了七折,文案里的课程亮点有好几段直接用她的原句。然后是以远低于市场价的价格抢走了她好几个意向合作方。她辛苦谈了整整一个月的婚礼花艺布置,签约前对方以一句“预算调整”为由撤回了合作;想续约的花材供应商也抱歉地说另一端用量稳定,给这边的折扣要重新核算。
再然后是花材积压。由于客流锐减,新鲜花材卖不出去,只能一批一批地扔掉。妘韫蹲在垃圾桶前捧着几束花瓣边缘已经开始发黑的玫瑰,舍不得扔又不得不扔。她今天一整天只卖出了三本书、一杯花茶和两枝散装桔梗,吧台抽屉里整整齐齐码着的今日特供花束原封未动。
傍晚,妘韫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店里。夕阳从落地窗照进来,把书架和花架的影子拉得很长,以前这个时段店里最热闹——下班的白领会顺路来买一束花,周末约会的男生会红着脸挑一束玫瑰请她帮忙写卡片。现在整条街的行人都在经过她门口时被那个半价促销的招牌引走了。她盯着面前那台沉默的收银机,屏幕上今天最后一笔订单还是她自己在半小时前刷新的,怕它连待机状态都撑不到明天。
她打开电脑开始整理应对方案——加大线上宣传、联名周边、会员储值优惠——列表越写越长,可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手却越敲越慢。她把头埋在交叠的双臂里,肩膀轻轻颤了一下。没哭。就是觉得累。
门被推开了。
她没有抬头。来的人在林溪的名字下方发过一条消息:“下班了,过来看看。”但她没想到脚步声这么快就拐进吧台内侧,然后后背被一只手轻轻按住了。
“妘韫。”陈窅然的声音,不是平时那种平稳得像在念财务报表的语调,而是微微压低了,像是怕惊到她。
她把脸从手臂里抬起来,看到他站在她面前。西装还没来得及换,领带没有松,袖扣还是早上出门时她帮他系的那对深蓝珐琅。他在她面前蹲下来,视线和她平齐,看到她眼角没有泪水,只是眼眶红得像熬了好几个夜。她没有哭——但比哭更让他皱眉的是她脸上那种疲惫到近乎放弃的表情。
这是她第一次跟他讲店里的实情。不是那种“没关系我自己能扛”的轻描淡写,而是把整个困局一点一点摊开:说学员走了一半,说合作商撤了三个,说花材扔了很多,说云端那个名字让她恶心。说到最后她声音哑了,卡在喉咙里勉强挤出来:“……是我做错了什么吗?”
陈窅然听着,没有插一句话,只是伸出拇指指腹,极轻地压在她眼角下方那道已经干涸的泪痕上——没擦,只是压着,像在按住一道他自己也跟着疼的裂缝。等她把最后一句“我真的快撑不下去了”也说完,他把她从椅子上拉起来,让她站直,然后把手从她肩上移开,放在她后背,紧紧按进自己怀里。他的拥抱很用力,像要把她被挫败感压弯的脊背重新撑直。
“你没做错任何事。”他的声音闷在她的发顶,掷地有声,“你遇到了一场恶意竞争。这家店的客源下滑不是因为你的经营能力,而是因为对方用了不正当的方式。那些不是你的失败——你还在运营的轨道上。”
妘韫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开口,声音还在发抖,但语调已经开始往回找了。“我分析了好几天,还是漏了一点——她在复刻我的课程之后还加了一门精品沙龙,讲师是之前在花艺圈点评过的一个人。我本来应该先签那份排他合作的,但当时预算分配到了春季花礼上。如果现在再追一门课,资金就要从印刷宣传品那栏挪。”
陈窅然松开她的肩膀,低头看着她。他的耳朵没有红——这次他是认真的。他拉过一把椅子让妘韫坐下,然后坐在她对面,翻开笔记本电脑,打开一个崭新的表格界面。妘韫凑过去看屏幕,发现他已经把她刚才说的那几个缺口按优先级列好:第一行是排他讲师签约的法定节点,第二行是春季花礼与宣传品预算的拆借可行性,第三行是未来三周客流量预估与对应库存弹性。
“她抄你的课程内容和文案截图我让沈助理都做了证据保全。合作商中止谈判给你留了余地——原来的条款限定范围不够,正好可以趁违约把排他权收回来。库存这边也不全是问题,你把玫瑰换成了保水花筒,多撑几天完全够。”他指着屏幕上的第三行,侧头看她,“你讲的我都听到了。这些都是能调整的,你撑不下去的时候我替你算,但主意还是听你的。”
妘韫咬着嘴唇盯着他列出来的表格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把鼠标从他手边挪过来,把“印刷宣传品”那一行往前提了一点,又对着第一行补了个期限。“排他协议我明天自己去谈。你帮我审条款,但不准坐到我旁边皱眉。”
“嗯。”他退开半步,把公文包挪到另一张椅子,余光扫她侧脸时还是从包里拿出一份从公司法务备份整理好的资料夹放在她手边,封面写着“相关法律法规摘要”。
“你要看就光明正大看,不要偷偷摸摸放我手边。”妘韫头也没抬,但嘴角已经弯起来了。
“好。”他把资料夹推近一点,声音低下去,“我没有偷偷。”
妘韫继续改表格,敲键盘的手指从生涩逐渐恢复节奏。她把所有能挪用的营运资金全列在屏左侧,又把线上推广方案挪到右侧,最后加了一行字:本周末开一场只有三个名额的免费花艺体验课,只收花材成本。陈窅然瞟了一眼屏幕,没有评价,只是在旁边重新把春季花礼的几个溢价项目改成可选项。
妘韫敲下最后一行字,把鼠标一推,靠进椅背里。胸口那种被堵死的绝望感化开了一道缝,透进来的不是救命稻草,而是一束冷色调的、清晰得让她能继续往前走的光。
她转头看着正在关电脑的陈窅然,忽然开口:“我能不能跟你说句话。”
“什么?”
“以前我觉得,遇到困难找你帮忙是给你添麻烦。所以我才憋了这么久。”她顿了顿,弯起眼睛,“现在我知道——你不是在帮我收拾残局。你是在告诉我:我能做的比我想的多。你只是在我暂时够不到的地方替我搭一块板。”
陈窅然关掉电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他低头看了她几秒,然后伸出手,把她从椅子里拉起来,再次揽入怀中。这次的拥抱比刚才那个更有力,不是安慰,是确认——确认她不需要在他面前假装刀枪不入,确认她即使脆弱也依然是他的骄傲。
“以后不用等撑不下去再来找我。”他声音低而缓,“你的店,是我们两个人的。从你画第一张草图那天,就已经是了。”
妘韫点了点头,头发蹭过他下巴,把最后一丝酸涩咽了回去。
次日,她在那家云端花艺馆对面站了片刻,推门进去。对方主讲人正捧着一束改良手捧花站在展示台前,插花的布局和方法几乎完全照搬她上周刚发布的冬季配色系列。她举起手机拍了几张证据,又低头把对方店里的宣传折页夹进资料夹。做完这一切她没再说气话,而是把证据打包发给了之前中止合作的婚礼策划公司,附上一句:方案是我先出的,配色版权在我这边。顺便加了个微笑表情。
陈窅然的车停在对面街角,他全程没下来,手机放在支架上开着导航,把她刚刚发过去的那封邮件逐段转成法务用语,准备下午帮她提交正式函件。透过落地窗看见她低头退出那家店时,他在备忘录里又追加了一条:她今晚没看菜单就点了份牛腩煲,应该是真的缓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