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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奥斯坦之光 帝国首都的 ...

  •   帝国首都的全称叫“奥斯坦之光”。

      这个名字有两层含义。一是字面上的,这座城市是奥斯坦帝国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是帝国的心脏,是权力和财富的汇聚之地。二是纪念意义上的,奥斯坦帝国的开国皇帝——也叫奥斯坦——据说在建国之初曾在这片土地上看到过一束从天而降的光芒,认为那是神谕,于是定都于此。

      林恩在城门口排队的时候,用这短短的时间消化了这些信息。

      城门口的队伍很长,有赶着马车的商人,有背着包袱的旅人,有牵着牲口的农夫,还有几个穿着长袍、戴着眼镜的学者模样的人。守城的卫兵挨个检查入城者的证件,看得很仔细,每张证件都要对着人脸看好几遍才放行。

      卡雷尔从怀里掏出三张证件,递给卫兵。卫兵看了看证件,又看了看卡雷尔,又看了看林恩和艾拉,然后敬了个礼,把证件还回来。“猎魔人大人,请进。”

      卡雷尔把证件收好,带头走进了城门。林恩牵着马跟在他后面,艾拉走在他旁边。他的脚踏上首都石板路的那一瞬间,全身上下的皮肤像被微弱电流击中了一下——酥酥的,麻麻的,从头皮到脚底,每一个毛孔都在同时张开。那不是他的能力在预警,不是恐惧,不是紧张。那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像一个远行者终于走到了地图上标注的那个“X”标记处,发现那里不是一个宝藏,不是一个终点,只是一块普通的石头,石头上面刻着一行字——“你到了。”

      奥斯坦之光。

      城里的街道比三河交汇处的宽三倍,路面铺着整齐的花岗岩方砖,每一块都被打磨过,表面光滑如镜。街道两侧的建筑大多是石头的,三层到五层不等,外墙上有精美的浮雕和壁画,有些描着神话故事,有些描着战争场面,有些描着历代皇帝的肖像。路灯是铁艺的,隔没多远就有一盏,灯罩是玻璃的,里面点着鲸油,即使在白天也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街上的人很多,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有穿丝绸长袍的贵族,有穿毛呢大衣的商人,有穿亚麻短衫的平民,还有穿着锁子甲的巡逻士兵。他们的步伐很快,表情很急,像是在赶着去什么地方。偶尔有一两个人注意到林恩和他手里的马,然后很快就移开了目光。在这个每天都有无数外地人涌入的城市里,一个牵着马的年轻人,太普通了,普通到不值得多看一眼。

      林恩站在街边,抬头看着那些高耸的建筑,看着那些精美的壁画,看着那些匆匆走过的行人。他穿越到这个世界一年多以来,第一次真正感受到了“帝国”这两个字的分量。不是三河交汇处那种边疆小镇的松散和混乱,不是灰石村那种荒野村落的贫穷和荒凉。是一座运行了数百年的庞大机器,齿轮咬合,活塞推动,阀门开闭,所有的一切都在按照某种既定的、不可更改的节奏运转。

      “走吧。”卡雷尔说,“先找地方住下。”

      他们住进了矿业学院附近的一家小旅店。旅店的名字叫“矿工之憩”,三层楼,石头砌的,外墙被煤烟熏得发黑,但内部很干净。老板是一个退休的老矿工,缺了半个手掌,左手从手腕以下就没了,但他用残端夹着抹布擦桌子的动作很熟练,比很多人用两只手还快。

      “住几天?”他问。

      “三天。也许更久。”卡雷尔说。

      “要几间房?”

      卡雷尔看了看林恩,林恩看了看艾拉。

      “两间。”林恩说。

      “两间。”艾拉同时说。

      老板看了他们一眼,什么也没说,从墙上取下两把铜钥匙放在柜台上。

      房间在三楼,窗户朝东,能看到矿业学院的尖顶。学院的主楼是一座哥特式的建筑,灰色的石墙上爬满了常春藤,窗户是拱形的,玻璃上有彩色镶拼。林恩站在窗前,看着那个尖顶,看了很久。阿尔布雷希特·冯·贝格尔就在那栋建筑的某个房间里。八十七岁,退休了,但还在做研究,还在写论文,还在带学生。他可能正在伏案工作,可能在显微镜前观察矿石薄片,可能在书架上翻找资料,可能在校对一篇论文的校样。林恩在脑子里想象着那个画面,一个八十七岁的老人,戴着老花镜,头顶的灯罩把光聚在桌面上,四周全是书和石头。

      “林恩。”

      他转过身。艾拉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茶。

      “你什么时候去学院?”

      “现在。”

      “我跟你去。”

      “你在这里休息。”

      “我不累。”

      林恩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茶,喝了一口。茶是热的,有点苦,回甘。他站在她面前,看着她琥珀色的瞳孔里映着自己的脸,很小,很模糊。

      “你在这里休息,”他又说了一遍,“我去见贝格尔教授,问几个问题,问完就回来。不会很久。”

      艾拉看着他的脸,看了几秒种,嘴角那个弧度又浮了上来。

      “好。”

      林恩放下茶杯,拿起放在床上的背包,从里面拿出那块从铁砧丘陵带回来的片麻岩,拿油布包好,放进外衣的大口袋里。石头很沉,把外衣的口袋坠得往下坠,他用手托了一下口袋底,让它贴近身体。

      矿业学院离旅店不远,走路不到半柱香。学院的大门是一道铁栅栏,铁栅栏的顶部有尖刺,尖刺上挂着几面褪色的旗帜。门卫室里的老头正在打盹,林恩在窗玻璃上敲了敲,老头睁开眼,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口水。

      “找谁?”

      “阿尔布雷希特·冯·贝格尔教授。”

      老头看了他一眼。

      “你是他学生?”

      “算是吧。”

      老头打量了他一番,按下了桌上的一个开关,铁栅栏自动打开了。

      林恩走进去,踩在一条铺着碎石的小路上。路两边是草坪,草坪上有几棵老橡树,树冠很大,把阳光切成了无数块细小的碎片。他经过一栋老楼,又经过一栋更新的楼,来到了学院的最深处——一栋独立的、两层的、被常春藤完全覆盖的小楼。楼前的牌子上写着“矿物学研究所”。

      门没锁,他推开门,走进了一条走廊。走廊很长,两侧都是门,门上有铜牌,刻着教授们的名字和职称。他走过一扇又一扇门,每一扇都关着,门缝里透出灯光或寂静。他走到走廊的尽头,最后一扇门,铜牌上刻着“阿尔布雷希特·冯·贝格尔教授,矿物学系,荣休”。

      他敲门。

      没有人应。

      他又敲了一次。

      还是没有回应。他握着门把手,轻轻一拧,门开了。

      房间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气味,书籍、纸张、木头和石材混合在一起的气味。书架从地板一直顶到天花板,每一层都塞得满满当当的,有些书横着摞在其他书的上面。墙上挂着几幅地质图,图上的线条和符号用褪色的墨水画着,纸张已经发黄发脆了。窗户关着,窗帘半开,午后的阳光从窗帘的缝隙中透进来,在空气中切出一道明亮的光线,光束里有无数细小的尘埃在飞舞。

      房间深处,一张巨大的红木书桌后面,坐着一个老人。

      他低着头,趴在桌上,一只手垂在椅子扶手外面。他的头发全白了,稀稀疏疏的,露出下面粉色的头皮。他穿着一件灰色的羊毛开衫,开衫的肘部打了补丁。他的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眼镜腿用白色的医用胶布缠了好几圈。他的手很瘦,骨节突出,皮肤上布满了老年斑和皱纹。

      阿尔布雷希特·冯·贝格尔。八十七岁。还活着。

      林恩在门口站了片刻,然后轻轻带上了门。脚步声在安静的房间显得过于清晰,但老人没有动。林恩走到书桌前,从外衣口袋里拿出那块片麻岩,放在桌上,放在老人垂着的手旁边。

      桌子上的东西很多。一摞一摞的手稿——写满方程式的手稿,画满图表的,标注着密密麻麻的鉴定数据的手稿。一盏台灯,铜的,灯罩是绿色的玻璃罩。

      几块矿石标本。一块黄铁矿,一块方铅矿,一块闪锌矿。品相很好,应该都是教学用的。还有一杯茶,茶已经凉了,杯壁上有一圈茶渍。

      老人的手动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地摩挲着,像是在寻找什么东西。他的手指碰到了那块片麻岩,碰到了它粗糙的表面。他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抚过石头的表面,抚过那些黑白相间的条带。

      他的眼睛睁开了。隔着那副用胶布缠着的老花镜,他的眼睛是灰蓝色的,像冬天的天空。他的目光从石头上移到林恩的脸上,又从林恩的脸上移回石头上。

      “片麻岩,”他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楚,像风化了很多年的石头,表面粗糙,但质地坚硬。“铁砧丘陵的。”

      林恩在他对面坐下来。

      “您怎么知道?”

      “这片麻岩的条带里有蓝晶石。蓝晶石是高压变质矿物,铁砧丘陵的片麻岩里才有。”老人把石头拿起来,凑到眼前端详着。“你是……布伦娜提起过的那个年轻人?”

      林恩没想到会在这里听到这个名字。

      “您认识布伦娜?”

      “认识。她说有一个年轻人,能看见石头里的东西。”老人的手指在片麻岩的条带上移动着,沿着黑白相间的纹路,一点一点地,像是在读一行一行的文字。“不是用放大镜,不是用显微镜,是用眼睛看不见的东西。”

      “您信吗?”

      “信。”

      “为什么?”

      老人把片麻岩放在桌上,抬起头,灰蓝色的眼睛看着林恩。

      “因为我也能。”

      沉默。房间里只有窗户缝里透进来的风声,和书架上某一本书的纸张在缓慢地变形时发出的细微的吱嘎声。林恩的心跳在耳边响着,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敲一扇很远的门。

      “您也是——”林恩说了一半。

      “觉醒者,”老人说,“这个词是现在的人用的。我年轻的时候,人们叫我们‘天眷者’。皇帝眷顾的人。那时候帝国还很强盛,皇帝还有权力,天眷者还能得到尊重。现在不行了,现在叫觉醒者,像是在说一只从冬眠中醒来的熊。谁会把一头熊当人看?”

      林恩把那块片麻岩翻了个面,背面朝上。背面也有条带,但比正面的模糊,像是被什么东西磨过。他用手指摸了摸那些模糊的条带,用意念感知着它们的走向和形态。

      “您也是,”林恩说,“用看不见的东西看石头的人。您教过赫伯特。”

      老人的手停了一下。

      “你认识赫伯特。”

      “不认识。但我知道他在做什么。北边的叛军,南边的魔兽群,东边的魔兽之王。都是他。他的女儿伊莎贝拉,在培育魔兽。他在用石头之外的东西改写这个世界的版图。”

      老人把片麻岩放下,把桌子上的手稿一摞一摞地摞整齐,笔放回笔筒,眼镜摘下来放在笔筒旁边。他用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看着林恩,看了很久。

      “你是来问我,他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我是来问您,他还能不能变回去。”

      “不能。”

      “为什么?”

      “因为他没有变过。他一直都是这样。年轻的时候,他来找我,说他看到了一个地下世界的秘密。那个秘密太大了,他一个人扛不住,需要有人帮他。我问他是什么秘密,他不说。他说这个秘密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包括我。但他的眼睛告诉了我——他的眼睛里有恐惧。不是那种遇见危险时的恐惧,是那种知道了世界的真相之后的恐惧。”

      “什么真相?”

      “我不知道。他一直没说。”

      林恩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展开,放在桌上。纸上画着一张图——不是地质图,不是地图,是一张思维导图。中心是“赫伯特·冯·奥斯坦”,向外辐射出四条线:“北部叛军”“南部魔兽群”“东部魔兽之王”“未知目标”。每一条线上都标注了时间节点、关联人物和可能动机。未知目标那条线还空着,末端是一个大写的问号。

      “这个位置,”林恩指着那个问号,“我想请您帮我填上。”

      老人低头看着那张图,看了许久。

      “你画图的习惯,”他终于说,“很像他。”

      林恩沉默了。

      “不是坏事,”老人抬起头,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点很淡很淡的光,“像他不是坏事。”

      “他是疯子。”

      “他不是疯子。他是清醒地选择了疯狂。”

      老人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从最高的一层抽出一本厚厚的、皮面精装的书。书很重,他用两只手捧着,走回来放在桌上。封面上烫金的字已经褪色了,只能勉强辨认出几个字母——“帝国矿物学杂志”,年份是很久以前。

      他翻到中间的一页,指着一篇文章的标题。

      《论帝国矿物资源的战略储备与战时动员》。作者是赫伯特·冯·奥斯坦。

      林恩俯下身,开始读那篇文章。文章写得很好,论证严密,数据翔实,逻辑清晰。赫伯特分析了帝国的矿产地分布、开采能力、运输网络和战略价值,提出了一个分级储备的方案——将矿产地按重要性和安全性分为三类,每一类采用不同的储备策略和动员机制。他甚至估算出了帝国在全面战争中每月的矿产消耗量,并根据这个消耗量设计了最低安全库存。

      林恩读完最后一个字,把杂志合上,放在桌上。他看着老人,老人也看着他。

      “他不是在写论文,”林恩说,“他是在写作战计划。十五年前,他就已经在写作战计划了。”

      老人把杂志拿起来,放回书架上。

      “你是第三个来找我的人。”他背对着林恩说。

      “第二个是谁?”

      “卡雷尔。猎魔人。几年前来找过我。问你一样的问题。他走之后,我把这些杂志又翻了一遍,看到他当年发表的那些文章。都是一个模式——先分析问题,再提出方案,最后得出结论。方案被否定了,他就自己动手。他不相信别人能做好,他觉得自己是最好的,所以必须由他来做。”

      老人转过身,灰蓝色的眼睛里那种淡光已经灭了。

      “他说得对。他是最好的。比我好。”

      林恩站起来,把那张思维导图折好,放回口袋里。他把片麻岩也拿起来,用一种很慢的动作放回口袋。

      “贝格尔教授,最后一个问题。”

      “问。”

      “如果您年轻五十岁,您会怎么做?”

      老人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

      “我会去三河交汇处,开一家旅店。”

      林恩站在矿业学院门口的台阶上,傍晚的天空是深紫色的,有几颗星星已经冒出来了,很亮,很安静。风从西边吹来,带着学院里那些老橡树的气味,树皮、树叶和树干里流淌的汁液混合在一起的气味。

      他走下台阶,鞋底踩在碎石路上发出沙沙的声音。碎石是石英岩的,白色的,在暮色中泛着微弱的光。他走出铁栅栏门的时候,门卫室里的老头已经醒了,正在看一张报纸。

      “见到了?”

      “见到了。”

      “他还好吗?”

      “还好。”

      老头点了点头,继续看报纸。

      林恩回到旅店的时候,艾拉正坐在窗边看那本诗集。她没有点灯,借着窗外最后一点天光在读。她的侧脸在暮色中显得很柔和,那些平时被阳光和风霜磨硬的线条都软化了,像是炭笔素描被手指轻轻地抹了一下。

      “回来了。”她说,没有抬头。

      “嗯。”

      “见到贝格尔教授了?”

      “见到了。”

      “他说了什么?”

      林恩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从口袋里拿出那块片麻岩,放在窗台上。石头在暮色中是深灰色的,黑白相间的条带几乎看不清了,像一个被遗忘在角落里的秘密。

      他说了很多。关于赫伯特,关于石头,关于那些看不见的东西。关于一个年轻人和一个老人,在午后的阳光中,隔着很长的时间,讨论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解决了?”她问。

      “没有。但知道了该从哪里开始。”

      “从哪里?”

      他从口袋里拿出那张思维导图,展开,放在窗台上。未知目标那条线上的问号已经被划掉了,旁边用铅笔写了一行字。字迹很老,有些颤抖,但每一个字母都写得很认真,像是在完成一项很重要的使命。

      艾拉凑过来看,她的手搭在林恩的手臂上,头发蹭着他的脸颊。

      “这写的什么?”

      “格兰斯顿。”

      “格兰斯顿是什么地方?”

      “帝国东部的一个城市,奥斯坦家族封地的首府。赫伯特的祖宅在那里,帝国没收封地之后,那座宅子被拍卖了,买主不明。贝格尔教授怀疑那座宅子下面有什么东西——可能是矿,可能是秘密实验室,可能是赫伯特这十五年来所有行动的起点。”

      艾拉的手指在那行字上轻轻划过,指腹感受着铅笔在羊皮纸上留下的凹痕。

      “你要去吗?”

      “去。”

      “什么时候?”

      “现在不能去。现在有人在盯着我们。赫伯特的人不知道我们在哪里,但我们一离开首都,他们就会知道。”

      “谁在盯着?”

      林恩走到窗边,窗帘拉了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有推着板车的小贩,有牵着孩子的母亲,有牵着马的旅人。

      “那个卖栗子的。他今天下午在学院门口摆摊,我进去之前他在,出来之后他还在。他面前那包栗子少了两颗。”

      艾拉从他身边走过,从墙上取下弓,搭上一支箭。

      “我下去看看。”

      “别。”

      “为什么?”

      “因为我们需要他知道我们去了哪。需要他跟着我们。”

      艾拉的手在弓弦上停了一下。

      “你在下棋。”

      “我不是在下棋。我只是不想成为棋子。”

      那个卖栗子的人在旅店对面的街角坐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林恩推开窗户的时候,他还坐在那里,低着头,像是在打盹。但林恩注意到他面前的栗子还是昨天那么多,一颗没少。

      林恩洗漱完,下楼吃早饭。艾拉已经在餐厅里了,面前放着一碗燕麦粥和一小碟蜂蜜。卡雷尔坐在她对面,面前是一杯黑咖啡和一个空盘子。他没有吃早饭的习惯,一杯咖啡可以撑到中午。

      “今天去哪?”艾拉问。

      “中央图书馆。”

      “找什么?”

      “奥斯坦家族的老宅。贝格尔教授说,那座宅子被拍卖之后,买主一直没有露面。拍卖是通过一家中间商完成的,那家中间商现在已经不在了,但拍卖记录应该还在中央图书馆的档案室里。”

      卡雷尔放下咖啡杯。

      “我陪你去。”

      “不用。你在这里等消息。”

      “什么消息?”

      林恩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信封里装着他昨天写好的一封信,收信人是帝国矿业局局长赫尔曼·克劳斯。

      “你帮我把这封信送到矿业局。”

      卡雷尔拿起信封,看了看封面上的地址,放进口袋里。

      “什么时候要回信?”

      “没有回信。只是一份报告。”

      卡雷尔没有问报告写了什么。他喝完咖啡,站起来,穿上斗篷,走出了旅店。风铃响了。

      林恩和艾拉在旅店门口站了一会儿。街对面那个卖栗子的人还在,低着头,像是在打瞌睡。

      “走吧。”林恩说。

      他们走在奥斯坦之光的街道上,阳光从东边的楼顶照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投在花岗岩方砖上,很长。石板路的两侧,商店陆续开门了,面包店、杂货铺、铁匠铺、药房,门口摆着招牌,伙计们站在门口吆喝。林恩牵着艾拉的手走在街上,像一对普通的年轻夫妇,在普通的早晨,去普通的地方。

      中央图书馆在城中心,是一座巨大的石头建筑,门口竖着两根石柱,柱顶雕刻着狮身鹰首兽。图书馆的台阶有十几级,每一级都很高,林恩走在上面,感觉自己像是在爬一座小山。进门需要登记,登记处的管理员是个戴眼镜的老太太,问他们要证件。林恩把矿业局的聘书拿给她看,她看了一眼,在登记簿上写下一行字,递给他两张阅览证。

      “档案室在地下室。不要带包,不要带笔,不要带食物和饮料。”

      林恩把包寄存在柜子里,只带了那块片麻岩。管理员看了看那块石头,皱了皱眉,但没有说什么。

      档案馆在地下室,没有窗户,只有头顶几盏日光灯,发出惨白色的光,把整个空间照得没有任何阴影。书架是不锈钢的,一排一排,整齐得像阅兵方阵。空气中有一种陈旧的、混合了纸张、墨水、灰尘和霉菌的气味。林恩深吸了一口气,那气味让他想起了地球上的图书馆,想起了大学里的那些日子。

      档案管理员是一个中年男人,秃顶,戴着厚厚的眼镜,看起来像一只猫头鹰。林恩把奥斯坦家族老宅的地址给他看,他盯着那张纸看了几秒种,转身走进了书架之间。他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用牛皮纸包着的账簿,封面上写着一行字:“帝国首都及周边地区不动产拍卖记录”。

      林恩翻开那本账簿,一页一页地找。拍卖记录是按时间顺序排列的,每一笔都写得很详细——拍卖日期、拍卖地点、拍卖物名称、位置、面积、成交价格、买主信息。他翻到了奥斯坦家族老宅的那一页,买主信息栏写着一个名字:“格兰斯顿矿业公司”。

      不是一个人。是一家公司。

      林恩在笔记本上记下了这个名字。格兰斯顿矿业公司。买主不明。注册地在格兰斯顿,奥斯坦家族封地的首府。那个城市的名字和这家公司的名字一模一样。他继续翻,找到了这家公司的其他拍卖记录。从时间线来看,这家公司在此期间竞拍下了奥斯坦家族在帝国境内所有的封地。

      不是一座宅子,是全部的封地。数百年来累积的土地、矿山、森林、河流,在帝国没收之后又被同一个人以公司的名义全部买了回来。赫伯特不是用帝国的钱在买,是用他自己的钱。他在帝国的矿业局工作了十几年,赚的钱够买下那么多封地吗?

      不够。一定还有其他资金来源。

      林恩合上账簿,把它放回桌上。他看着档案管理员,猫头鹰一样的男人正等着。

      “格兰斯顿矿业公司的注册文件,有没有?”

      管理员走进书架之间,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上写着“格兰斯顿矿业公司”的字样。林恩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文件。注册日期在多年以前,注册地址格兰斯顿市某某街道某某号,注册资本一笔巨款,股东名单只有一个人。赫伯特·冯·奥斯坦。

      股东只有他一个人。注册资本很大,但不是他能拿出来的数目。他是在用别的地方来的钱填这个数。林恩在脑子里计算着赫伯特在矿业局工作期间的总收入,工资、奖金、津贴、稿费、咨询费,全部加在一起也不够注册资本这个数。差了一个数量级。

      他的钱是从哪来的?

      林恩把文件装回信封,放回桌上。他站在书架之间,闭上了眼睛。他能感觉到那些文件里藏着的每一个字、每一个数字、每一个标点符号。他看到赫伯特的名字在每一页纸上反复出现,像一根线,把散落的珠子一颗一颗地串起来。他看到那根线的尽头,是一个很大的数字,一个不该属于他的数字。

      “林恩。”艾拉的声音从耳边传来。

      他睁开眼睛。

      “你在这里站了快半个时辰了。”

      林恩揉了揉眼睛。不是困,是一种精神高度集中之后的恍惚。

      “找到了吗?”艾拉问。

      “找到了。”

      “什么?”

      “赫伯特的钱。他的启动资金。”

      “从哪来的?”

      林恩把账簿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一行字。

      “这里。他说服了一家大商行投资他的矿业公司,那家商行在帝国各地都有生意。商行给了他钱,他用那些钱买回了奥斯坦家族的封地。作为交换,他要在那些封地上找到足够多的矿,让商行赚回百倍千倍的利润。”

      “他找到了吗?”

      “不知道。也许找到了,也许没有。但他的目的不是赚钱。他的目的是拿到那笔钱,然后买回封地,然后在地下建他想要的东西。钱只是工具,矿只是工具,叛军、魔兽、那条蛇,都是工具。他的目的只有一个。”

      “什么?”

      “回到他开始的地方。”

      林恩把账簿合上,放在桌上,跟那些信封、文件、笔记本摞在一起。他站在那些堆积如山的纸张面前,感觉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疲惫。不是身体的疲惫,是心的疲惫。

      “林恩。”艾拉走过来,手搭在他的后背上,掌心很暖。

      “我没事。”

      “你在说谎。”

      他的手覆上她的,感觉到她的脉搏在他的手心里跳动着,不急不慢。

      在林恩看不见的地下,在帝国首都的街道下面,在地铁隧道、下水道、古老的墓穴和更古老的岩层之间,有一颗心脏在跳动。不是他的,不是艾拉的,不是卡雷尔的,不是贝格尔教授的,不是赫伯特的。是城市的。奥斯坦之光。这座存在了数百年的城市,它的心脏还在跳,血液还在流,肺泡还在吸气和呼气。它还没有死。它不想死。

      林恩握着艾拉的手,站在城市的深处,站在时间的深处,站在石头的深处,听着那颗微弱的心脏跳动的节奏。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说了一句话。“我来了。”

      城市没有回答。石头没有回答。艾拉握紧了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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