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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路上 天还没亮, ...

  •   天还没亮,林恩就醒了。不是被吵醒的,是身体自己醒的,像有一根看不见的线从胸腔里伸出来,轻轻地拽了他一下。窗外还是黑的,月亮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只有几颗星星挂在东边的天空上,很亮,像有人在墨蓝色的纸上扎了几个针眼,光从后面透过来。他躺了一会儿,听着隔壁房间的动静。没有声音。他不知道她是还在睡,还是已经醒了。

      出发的时候天刚蒙蒙亮。三河交汇处的街道上弥漫着雾气,从河面上飘过来的,带着水草和鱼腥的气味。枣红马驮着行李走在中间,林恩牵着缰绳走在前面,艾拉走在马的另一侧,卡雷尔走在最后面。四个人,一匹马,在晨雾中慢慢地移动,像一幅颜色很淡的水墨画。

      卡雷尔昨天晚上住在旅店,睡在大厅的长椅上。他说他不习惯睡床,睡床会做噩梦。艾拉给他拿了一条毯子和一个枕头,他道了谢,把毯子叠成整齐的长方形铺在长椅上,枕头放在一端,然后躺上去,双手交叠放在胸前,像一具中世纪的石棺雕像。林恩半夜下楼喝水的时候看到他还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睡了几个小时?”艾拉问卡雷尔,声音在雾气中显得很近。

      “够了。”卡雷尔说。

      “你每次都这么说。”

      “每次都是真的。”

      林恩走在前面,没有回头看。雾气太浓了,看不到路尽头,但他的脚知道路在哪里。在这条路上走了很多次了,从三河交汇处往西,走大约两个时辰到一个三岔路口,往北是去帝国首都的方向,往南是去银月森林的方向。他们往北走。

      中午的时候雾散了。太阳从头顶直直地照下来,把整片平原照得通亮。路两边的麦田已经绿了,麦苗长到脚踝高,风一吹就起波纹,像一片绿色的湖。林恩在一棵大橡树下停下来,把马拴在树干上,从背包里拿出干粮和水。干粮是菲恩早上做的,白面饼夹煎蛋和腌肉,用油纸包着,还温着。

      卡雷尔接过饼,没有吃,翻来覆去地看着。

      “怎么了?”林恩问。

      “你这个饼,冷了好吃吗?”

      “冷了也好吃。面是用老面发的,蛋是早上现煎的,肉是昨晚腌的。冷了只是不热了,味道不会变。”

      卡雷尔把饼送进嘴里,咬了一口,嚼了嚼,又咬了一口。他吃得很快,但每一口都嚼得很细,像是在认真品尝每一个味道。

      “好吃。”他说。

      艾拉坐在树根上,手里拿着饼,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着。她吃东西的样子总是很认真,像是在吃一种以后再也吃不到了的东西。林恩有时候觉得,艾拉做什么都很认真——擦弓、走路、吃饭、睡觉。她不是那种天分特别高的人,她的箭术是练出来的,她的野外生存能力是在一次次跌倒中学来的,她的坚强是她从树洞里爬出来之后,一个人走很远的路走出来的。她的每一分本事都是用命换的。

      “林恩。”她说。

      “嗯。”

      “帝国首都有什么?”

      “不知道。我没去过。”

      “那你去过哪些地方?”

      “灰石村。三河交汇处。铁砧丘陵。绿荫镇。就这些。”

      艾拉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饼。饼已经吃了一半,露出里面的煎蛋和腌肉,蛋是金黄色的,肉是深红色的。

      “你去过的地方,比我还少。”她说。

      “你是在嘲笑我吗?”

      “不是嘲笑,是陈述事实。”

      卡雷尔在树上靠着,眼睛半闭,看起来像是在打盹,但林恩知道他没有睡。猎魔人不会在露天的地方睡觉,他们的睡眠是在有墙有顶的地方进行的,在四面都有退路的地方进行的。在空旷的平原上,在一棵孤零零的树下,他们只会假装在睡觉。

      午后的路程比上午好走。路变宽了,路面也硬实了,马蹄踩在上面发出清脆的嗒嗒声。林恩把缰绳系在马鞍上,让马自己走,他空出手来从背包里拿出一张地图。地图是矿业局送的,帝国全境的地形图,比例尺不大,但主要城镇和道路都标得很清楚。从三河交汇处到帝国首都,按现在的速度还要走四天。

      “卡雷尔。”林恩说。

      “嗯。”

      “你对阿尔布雷希特·冯·贝格尔了解多少?”

      卡雷尔沉默了片刻。

      “老教授。帝国矿业学院的活化石。带出了三代矿业人才,赫伯特·冯·奥斯坦是他最得意的学生,也是他最失望的学生。赫伯特辞职之后,贝格尔教授就不再对外谈论他了。有人问起,他就说‘我没有这个学生’。”

      “他为什么失望?”

      “因为赫伯特不听他的。贝格尔教授主张矿业开发应该服务于国家和人民,矿产资源是全体国民的共同财富,不应该被少数人垄断。赫伯特在矿业局工作的时候,写了很多文章批评帝国的矿业政策,说他主张的‘国有化’不是服务于国家和人民,而是服务于帝国中央的官僚。他说帝国的矿业官僚不懂矿,他们只懂权力。”

      林恩走着走着,脚踩到了一块石头,绊了一下,步子歪了歪。

      “你对这些事很了解。”他说。

      “查了很久。赫伯特的事,从沼泽里那条蛇开始,我就在查。他的过去,他的家族,他的导师,他的女儿,他的每一处房产,每一个银行账户,每一个联系人。猎魔人公会有一个专门的档案室,里面存着十二个档案盒,全是赫伯特·冯·奥斯坦。”

      “十二个档案盒。”

      “十二个。我全看完了。”

      林恩沉默了一会,再抬头的时候,看到了前方的路标——一根木桩上钉着一块木板,木板上写着两个地名,箭头朝左是“帝国首都”,箭头朝右是“银月森林”。

      他们往左转。

      傍晚的时候,他们看到了一个村庄。不大,十几户人家,土坯房,土墙,村口有一棵老槐树,树下有一口井。林恩在井边停下来,用井绳吊着水桶打了一桶水上来,水很凉,很清,映着晚霞,像一碗橙黄色的果冻。枣红马低下头,把嘴伸进水桶里,咕嘟咕嘟地喝了起来。艾拉蹲在井边,用手捧了一捧水,洗了洗脸,水从她脸上流下来,滴在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卡雷尔站在槐树下,背靠着树干,眼睛扫视着村庄的每一个角落、每一条巷子、每一扇窗户和门。

      “安全。”他说。

      他们在村口的一块空地上扎了营。林生生火做饭,艾拉去村里买了一小袋米和几颗鸡蛋,卡雷尔消失了一段时间,回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只已经处理好的野兔,皮毛剥了,内脏掏了,干净得可以直接下锅。林恩看了一眼野兔的切口,整齐,利落,一刀从喉部拉到腹部,不深不浅,刚好划开皮肤和肌肉,没有伤到内脏。猎魔人处理猎物的手法和猎人不一样,猎人的目的是肉,猎魔人的目的是信息。

      “你在查什么?”林恩问。

      “这只兔子的活动范围。”

      “有什么发现?”

      “它的活动范围在村庄以西的林子里,植被茂密,有水源。那个林子里没有魔兽的痕迹。”卡雷尔蹲在火堆边,把手伸到火上烤了烤,“赫伯特没有把手伸到这里来。至少现在没有。”

      野兔炖了一锅汤,加了几片姜和一小把干蘑菇,香气在暮色中弥漫开来,引来了几个村里的孩子。他们站在远处,吸着鼻子,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锅。艾拉从包里拿出几块干粮,分给孩子们。他们接过干粮,有的当场就吃了,有的攥在手里跑回家去。

      “这里离首都还有多远?”艾拉问。

      “三天。”卡雷尔说,“明天过了那条大河,就是帝国中部的平原。路会好走很多。”

      “首都安全吗?”

      “安全。帝国最精锐的两个军团驻守在首都周边,叛军打不到那里。赫伯特的人进不去,猎魔人总部的警戒网覆盖了整个首都地区。没有任何魔兽能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进入首都范围。”

      艾拉把碗里的汤喝完了,用面包把碗壁擦干净,塞进嘴里。她的动作和以前一样,但林恩觉得她的动作比以前更从容了,不是那种赶时间的匆忙,是那种知道时间够用的从容。

      “林恩。”她说。

      “嗯。”

      “到了首都,你想先去哪里?”

      “矿业学院。先见贝格尔教授。”

      “然后呢?”

      “然后是中央图书馆。”

      “然后呢?”

      “然后是一些老城区的地方。”

      “哪些地方?”

      林恩从背包里拿出那份奥斯坦家族的家谱复印件,翻到中间的一页,指着一行字。那行字写着奥斯坦家族被剥夺贵族身份之前,在帝国首都的府邸地址。

      “这里。”

      艾拉看着那个地址,皱了皱眉。

      “这个地方还在吗?”

      “不知道。去看看才知道。”

      火堆里的木柴烧断了,发出一声脆响,火星子蹿上来,在夜空中亮了一下就灭了。那天晚上的星星很多,很密,像有人在天空中撒了一把碎钻。林恩找到那颗“不动星”,它在正北方向,安静地亮着,像一枚钉子钉在天幕上。每次看到这颗星他都会想起一个地方。不是地球,不是三河交汇处,是“家”。

      他把毯子裹紧了一些,闭上了眼睛。艾拉在他旁边,她的手在毯子下面握着他的手,没有说晚安。

      第二天,他们过了大河。河面宽阔,水流湍急,桥是石拱桥,很老了,桥面上的石头被脚步和车轮磨得光滑如镜。林恩牵着马走在桥上,往下看了一眼,河水是深绿色的,看不到底。他的意念感知力伸入水中,触到了河床——河床很深,铺满了大大小小的鹅卵石,有些鹅卵石是白色的,有些是灰色的,有些是红色的。

      “这河里有玉石。”林恩说。

      卡雷尔和艾拉同时看向他,一个面无表情,一个面无表情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卡雷尔问。

      “鹅卵石的颜色。白色和灰色的可能是石英岩和大理石,红色的是玛瑙。这么多不同种类的石头被河水从上游搬运下来,说明上游的岩性很复杂,很可能有变质岩和岩浆岩的分布。变质岩和岩浆岩是玉石形成的有利条件。”

      卡雷尔低下头,看着桥下的河水。

      “你不是来找贝格尔教授的吗?”

      “我是来见贝格尔教授的。但石头在那里,我做不到不看。”

      卡雷尔沉默了片刻。

      “你这个人,”他说,“真的很像他。”

      “像谁?”

      “像赫伯特。他也是这样,看到石头就走不动路。”

      林恩的脚步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他知道卡雷尔没有恶意,只是在陈述事实。但这个事实让他不舒服,像穿了一双不合脚的鞋,不至于走不了路,但每一步都在提醒你它的存在。他不想像赫伯特。赫伯特是疯子,是毁灭者,是一个为了理想可以牺牲所有人的人。他不是,他不是那种人,他永远不会成为那种人。

      过了河,路果然好走了。路面平整宽阔,两侧种着行道树,杨树,高大挺拔,树叶在风中哗哗地响,像无数只手在同时鼓掌。路上的行人和车辆多了起来,有骑马的商人,有赶车的农夫,有步行的旅人,还有一队穿着锁子甲的士兵,骑着高头大马,从他们身边疾驰而过,扬起一片尘土。

      “第七军团的巡逻队。”卡雷尔说,“从这里开始,就是帝国军方的警戒范围了。”

      帝国首都。

      林恩以前只在书里和地图上见过这两个字。现在,他离它只有三天了。在那里,有一个八十七岁的老人,他可能知道赫伯特的秘密。在那里,有一座中央图书馆,可能藏着帝国矿业史的全部档案。在那里,有一条老街道,可能还有奥斯坦家族的老宅。

      他把缰绳握紧了一些,加快了脚步。枣红马跟着他,步子也快了起来。艾拉走在他身边,手搭在弓弦上,但不是紧张,是习惯。她的呼吸平稳而均匀,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珠,在午后的阳光中闪着细碎的光。

      林恩看了她一眼。她没有看他。她在看前方。前方帝国的平原,一望无际,麦田青青,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庄稼的香气。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块在灰石村河滩上捡的砂岩,放在掌心看了看。波痕还在,纹路还在,那条干涸了亿万年的河流还在石头的表面凝固着。他把石头握紧,放回口袋,然后把手伸向身侧。

      他的手碰到了另一只手。那只手比他的小,骨节分明,掌心有薄茧。她没有缩回去,他也没有缩回去。两个人的手就这么碰在一起,手指交缠,掌心相贴。风吹过来,杨树的叶子哗哗地响。

      路的尽头,帝国首都的轮廓在地平线上若隐若现。城墙很高,塔楼很尖,旗帜在风中飘扬。那是这个帝国的心脏,是权力的中心。那里的人还不知道,他们的帝国正在被一个矿物学家从地图上一点一点地抹去。林恩要去告诉他们。不是为了救帝国,帝国已经救不了了。是为了救那些还能救的人,救石头,救三河交汇处,救鹅卵石旅店,救他口袋里的那块砂岩,和正在沙漠中堆积、在未来等待着他的盐。

      太阳正在落山,把整片平原染成了金红色,他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在麦田上拖出了三道平行的线。

      路的尽头还很远,但他们已经在路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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