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4、第八十四章 声落 宴清录完最 ...
-
宴清录完最后一段散文的那天,带回来一张光盘。
不是那种商业发行的唱片,是一张自己刻的碟,盘面上用记号笔写了一个字——“岸”。沈棠从她手里接过来的时候,手指在盘面上摸了一下,字迹已经干了,但笔画边缘有一点点洇开的痕迹,像是写的时候没等笔尖完全落下就急着往旁边带。
“你在棚里刻的?”沈棠问。宴清把外套挂在玄关,换了拖鞋走进来,“周姐帮我刻的。她说自己留一份。”沈棠把光盘翻过来看了看背面,什么字都没有,只有一圈一圈细密的刻录纹路,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彩虹色。她把光盘放回桌上,年糕从沙发上跳下来,走到桌边闻了闻,又跳回去了。
“录完了?”沈棠问。宴清在沙发上坐下,“录完了。最后一段讲的是一个人回到小时候住过的房子,发现房子已经不在了,但那棵树还在。她在树下坐了一下午,然后走了。”沈棠走到沙发旁边坐下,“最后一句是什么?”宴清想了想,像是在回忆一段刚刚合上的文字,“最后一句是——‘我知道她会回来。所以我不着急。’”沈棠没有接话。她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过了一会儿开口了,“你录那一句的时候,尾音收得干净吗?”宴清侧过头看着她,“收不干净。拖了很长。”
那天下午,陆岸醒了之后,沈棠抱着她在客厅里走。宴清坐在窗边,手里拿着那张光盘,没有放,只是握着。陆岸在沈棠怀里伸手去够那张光盘,手指张开又合拢,像在抓一个够不着的东西。宴清把光盘递过去,陆岸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几秒,然后塞进嘴里。沈棠及时拦住,把光盘从她手里抽出来,换了一个磨牙饼干给她。陆岸啃着饼干,不再理会光盘了。
秦昭来的时候,宴清正把光盘收进书架最上面那一层,和那些已经不再经常翻的书放在一起。秦昭换了鞋走进来,看到宴清站在书架前面踮着脚放东西,站在玄关看了一会儿。“宴清老师,周姐让我问您,那张光盘要不要多刻几份?工作室那边想留一份。”宴清把光盘放稳,转过身来,“刻一份给周姐就行。其他的不用。”秦昭点了点头,把文件放在茶几上,然后低头看了一眼地毯上的陆岸。陆岸正扶着茶几站起来,手里还攥着半块磨牙饼干。秦昭蹲下来看着她,“你会走了?”陆岸转过头看着她,嘴巴张了张,发出一个含混的“妈”。秦昭已经习惯了,她伸出手指碰了一下陆岸的手背,“等你分清楚了再叫阿姨。”
宴清从书架那边走过来,在沈棠旁边坐下。秦昭站起来,看着她们并排坐在沙发上的样子,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宴清老师,老板娘,我想说个事。”沈棠侧过头看着她,“你说。”秦昭的手指在包带上慢慢摩挲了一下,“我最近在准备一个考试。想考一个跟声音相关的证书。以后可能不做助理了。想试试做配音。”宴清看着她,“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秦昭想了想,“大概三个月前。周姐知道。她说等我考过了,可以来工作室实习。”宴清点了点头,“需要推荐信的话跟我说。”秦昭的表情亮了一下,“谢谢宴清老师。”
秦昭走了之后,沈棠坐在沙发上,年糕趴在她脚边。宴清从厨房端了两杯水出来,在沈棠旁边坐下。陆岸扶着茶几从另一头走过来,扑到宴清膝盖上。宴清把她抱起来放在腿上,陆岸在她腿上坐了一会儿,然后开始研究宴清的衣领扣子。“秦昭要走了。”沈棠说。宴清的手指在陆岸背上慢慢摸了一下,“不算走。还在一个工作室。只是换了个身份。”沈棠侧过头看着她,“你早就知道她要考这个?”宴清想了想,“她上次来送文件的时候,包里掉出来一本配音基础教程。她捡得很快。但我看到了。”
沈棠没有接话。她想起秦昭每次来的时候带的东西——橘子、蛋挞、小米糕、婴儿鞋。那些东西里有多少是她自己买的,有多少是宴清让她带的,又有多少是她为了一个不确定的“下次”提前准备的。现在秦昭要去做配音了。那个每次说“顺路”的助理,终于要去走自己的路了。
那天晚上,陆岸睡了之后,沈棠坐在床边打开录音笔。她把白天录的那段放了一遍——陆岸啃磨牙饼干的声音,和宴清把光盘放上书架时踮脚的声音,和秦昭说“想试试做配音”的声音,叠在一起。宴清从浴室出来坐在她旁边,擦着头发。“你录了今天客厅的?”沈棠点了点头。“还有秦昭说的那段。”宴清把毛巾放在床头柜上,“她以后会录自己的东西。不用再帮我送文件了。”沈棠把录音笔放回床头柜上,“那你的文件谁送?”宴清想了想,“周姐再找人。或者我自己去。”
宴清侧过身躺下来,面朝沈棠的方向。年糕从床尾走过来在两人之间趴下,尾巴搭在宴清的手臂上。团子蜷在床脚,墨墨蹲在门口。“你以前说过,声音是离心脏最近的东西。”沈棠侧过头看着她,“嗯。”宴清的手从被子下面伸过来,碰了一下沈棠的手指,“那秦昭要去用那个最近的东西了。她以前只送文件,从来不录音。”沈棠把手指从她的指腹下面抽出来,翻过来,掌心朝上,“你怎么知道她从来不录音?”宴清的手指落进她的掌心里,停了一下,“她的文件里没有录音笔。但有那本教程。”
沈棠在黑暗中握住了宴清的手。年糕的呼噜声从两人之间传过来,和宴清的呼吸叠在一起。窗外的天还没有完全亮起来,但已经有光从窗帘边缘渗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极细的暖色。沈棠想起秦昭每次来的时候站在玄关换鞋的样子——弯腰,系鞋带,直起身,然后走进来。那个动作她看了很多次,从陆岸还没出生的时候就看到现在。现在秦昭要换一个地方弯腰系鞋带了。换一个地方走进来。换一个地方录下自己的声音。
第二天早上,沈棠醒来的时候,看到床头柜上放着一张新的便签条,浅黄色的,叠了两折。她展开看,里面写着:“今天我去棚里把光盘给周姐。下午回来带陆岸去海边。”沈棠拿着那张便签条走到客厅的时候,宴清已经抱着陆岸在窗边站着了。陆岸醒着,嘴巴张着在发声音,宴清低头看着她,嘴里也在说些什么。年糕蹲在窗台上,尾巴搭在窗沿上。团子蹲在沙发扶手上。墨墨蹲在楼梯拐角。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陆岸的脸上,把她那层薄薄的绒毛照成暖金色。
沈棠走过去站在宴清旁边,低头看了一眼陆岸。陆岸正发着声音,嘴巴一张一合。沈棠叫了一声,“陆岸。”陆岸的目光从天花板上收回来,落在她脸上,停了几秒,然后嘴角动了一下,发出一个很轻的“妈——”。宴清低头看着这一幕,没有出声。但她把陆岸往自己怀里抱紧了一点,然后侧过头看了沈棠一眼。
沈棠觉得那个眼神里有某种东西——不是第一次看到,但每一次看到都觉得新的。她想起秦昭昨天说“想试试做配音”的时候,眼睛里也有类似的东西。那是一种正在从别人身边走向自己路口的眼神。秦昭走了那么多次“顺路”的路,终于要走一条自己的路了。沈棠不知道那条路上有什么。但她知道秦昭会把那本配音基础教程翻烂,会把每一次练习都录下来,会在某个录音棚里说出第一句属于自己的台词。那句话也许很短,也许很长,也许尾音收得不够干净。但那是她自己的。
那天下午,她们带陆岸去了海边。海边的风比上次来的时候凉了一些,沈棠给陆岸裹了两层包被,又戴上那顶浅黄色小帽子。宴清抱着陆岸站在沙滩上,让她面朝海面。陆岸的眼睛睁得很大,目光从海面上慢慢移过去,像是被那道灰蓝色的线条吸住了。风把她的帽子吹歪了一点,宴清伸手帮她扶正。陆岸的嘴巴张了张,发出一个很长的“啊——”,像是在和那片海对话。
沈棠站在旁边,拿出录音笔按下录音键。陆岸的声音和海浪声叠在一起,从录音笔里传出来的时候,变成了一种新的声音——不是陆岸的,也不是海。是两种东西混在一起之后,变成的第三种。沈棠不知道那种声音叫什么。但她把它录下来了。收好。放进那个铁盒子里。等以后陆岸长大了,可以拿出来听。听她第二次看见海的时候,发出了什么样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