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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第八十三章 脚印 陆岸扶着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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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岸开始满屋子走了。
不是那种摇摇晃晃、两步一摔的走法。她学会了扶着墙走,扶着沙发走,扶着茶几走,扶着年糕的背走。年糕被她扶得多了,已经习惯了那种重量——一个小手掌按在背上,脚步很慢,重心不稳,但年糕从来不走开。它只是蹲在那里,尾巴搭在地板上,像一个被设定好“允许扶靠”的毛绒支架。团子也学会了。陆岸抓着它的尾巴拖几步,团子就回头看一眼,把尾巴抽回来,换个地方趴下。陆岸追过去,团子再换个地方。如此往复,像一场永远追不上的游戏。墨墨是最警觉的那个,陆岸一靠近,它就跳上茶几或窗台或书架,俯视着这个正在学走路的小东西,尾巴在身后慢慢扫着。
沈棠把客厅里的桌角都包上了软垫,茶几上的东西收进了抽屉,窗台下面的花盆挪到了高处。宴清从书房出来的时候看到客厅变了个样,站在楼梯口看了一会儿。“你把花盆都收了?”沈棠从沙发后面站起来,手里还拿着一卷多余的软垫,“她现在够得着茶几上的东西了。昨天把遥控器扔进了猫砂盆。”宴清走到客厅中间,低头看了一眼茶几——上面只剩一个纸巾盒和一个杯垫。年糕蹲在茶几上,尾巴搭在纸巾盒旁边。“遥控器呢?”沈棠指了指电视柜最上面那层,“放高了。”
宴清在沙发上坐下。陆岸正扶着茶几的另一端,看到宴清坐下来,松开手迈了两步,扑到宴清膝盖上,然后抬头看着她,嘴巴张了张,发出一个很清楚的“妈”。宴清低头看着她,伸手把她抱起来放在腿上。陆岸坐在她腿上,两只手抓着她的衣领,嘴巴又张了张,“妈——”。宴清没有应。她低头看着陆岸,等了一会儿。陆岸的嘴巴又动了动,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然后低下头去研究宴清外套上的扣子。
沈棠走过来在旁边坐下,手里还拿着那卷软垫。“她叫了两声。”宴清低头看着陆岸,“第一声比较清楚。第二声在练。”沈棠把软垫放在茶几上,“你为什么不答应?”宴清的手指在陆岸背上慢慢摸了一下,“我想听她叫第三声。但她不叫了。她去研究扣子了。”
那天下午,陆岸一直在走。从沙发走到茶几,从茶几走到窗台,从窗台走到年糕旁边,从年糕旁边走回沙发。她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比前一天稳了一些。沈棠坐在客厅窗边写稿,余光里全是陆岸在移动——一个很小的身影从左边挪到右边,从近处挪到远处,偶尔停下来蹲下摸一下猫,然后站起来继续走。年糕跟在她后面走了一段,后来觉得太慢了,跳到沙发上趴下了。团子干脆躺在地毯上不走了,陆岸过来摸它,它就翻个身把肚皮露出来。
秦昭来的时候,陆岸正扶着沙发站着。秦昭换了鞋走进来,看到客厅里那些包了软垫的桌角和被挪到高处的花盆,站在玄关看了一会儿。“老板娘,你们家变样了。”沈棠从窗边抬起头,“她开始走了。什么都想够。”秦昭走到沙发旁边蹲下来看着陆岸,“她会走了?”沈棠点了点头,“会扶着走。有时候不扶也能走两三步。但摔得多。”
秦昭伸出手指碰了一下陆岸的手背。陆岸转过头看着她,嘴巴张了张,发出一个含混的“妈”。秦昭已经习惯了被叫“妈”,她只是笑了一下,“等你分清楚了再叫阿姨。”陆岸没有理她,松开沙发扶手迈了一步,扑到秦昭膝盖上,然后转过身扶着沙发继续走。秦昭看着她的背影,“她走得比上次稳了。”沈棠把稿纸收好放在茶几上,“每天走。累了就爬。爬够了就扶着站一会儿。”
宴清从楼上下来的时候,秦昭正站在客厅中间看陆岸扶着茶几走。宴清走到沈棠旁边坐下,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周姐把线下分享的时间定下来了。下周六下午。在一个书店。她问你能不能去。”沈棠侧过头看着她,“陆岸呢?”宴清翻开文件夹看了一眼,“那个书店有一个儿童区。可以带她去。但她会到处走。需要有人看着。”沈棠想了想,“我带着她。你在前面讲。我在后面跟着她走。”宴清把文件夹合上,“那我把儿童区的位置发给你。你提前去看一下。”
周六下午,沈棠带着陆岸去了那家书店。书店在一条安静的街上,门面不大,但里面很深。儿童区在最后面,铺着地毯,放着几个矮书架和一筐积木。沈棠把陆岸放在地毯上,陆岸立刻扶着矮书架站起来,开始往旁边挪步。沈棠跟在她后面半步远的地方,伸着手护着,不扶她。年糕没有来,团子没有来,墨墨也没有来。但沈棠在儿童区角落里看到一个猫形的靠垫,浅灰色的,耳朵一只竖着一只垂着,和南城那只兔子一模一样。她看了那个靠垫一会儿,然后继续跟着陆岸走。
宴清在前面开始讲的时候,沈棠坐在儿童区的地毯上,靠着矮书架,怀里抱着走累了的陆岸。宴清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讲的是那本散文集,关于一个人从北方搬到南方之后慢慢找到家的过程。她的声音比平时慢,尾音比平时长。沈棠坐在后面听着,觉得那个声音像一条很长的线,从前面牵过来,穿过书架和人群,落在她和陆岸中间。
陆岸在她怀里动了一下,嘴巴张了张,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沈棠低头看着她,“你妈妈在前面讲话。你听到了吗?”陆岸的嘴巴又张了张,发出一个更清楚的“妈——”。沈棠没有说“那不是妈妈”,她只是把陆岸往怀里抱紧了一点,然后把录音笔从口袋里拿出来,按下录音键。她把宴清的声音和陆岸的声音一起录进去了。录了一小段,然后按了停止键,把录音笔放回口袋里。
分享结束之后,宴清从前面走过来,在儿童区找到沈棠和陆岸。陆岸已经在地毯上爬来爬去,追着一个滚动的积木。宴清在沈棠旁边蹲下,“她闹了吗?”沈棠摇了摇头,“没闹。走了一会儿,爬了一会儿,叫了两声妈。”宴清看着陆岸追积木的背影,“叫的是你还是我?”沈棠侧过头看着她,“都叫了。她对着前面叫了一声,对着你来的方向又叫了一声。”宴清没有接话,但她伸手把地毯上那个猫形靠垫拿起来放在膝盖上。沈棠看了一眼那个靠垫,“那个靠垫耳朵和你那只兔子一样。”宴清低头看了一眼,一只耳朵竖着一只耳朵垂着。“嗯。我进来的时候看到了。”
那天晚上回到家,陆岸睡了之后,沈棠坐在床边打开录音笔。她把白天录的那段放了一遍——宴清在前面讲散文的声音和陆岸叫“妈”的声音叠在一起,从录音笔里传出来的时候,变成了一种新的声音,像一个人在前面走,后面有一个很小的脚步在跟。宴清从浴室出来坐在她旁边,擦着头发。“你录了今天分享的?”沈棠点了点头。“还有她叫的那两声。”宴清把毛巾放在床头柜上,“你录的这些,以后可以放给她听。”沈棠侧过身看着她,“等她大了。等她问起小时候的事。”宴清躺下来面朝她的方向,“如果她问的是我们怎么认识的,你也放录音给她听?”沈棠把录音笔放回床头柜上,“不用放。那个我直接告诉她。告诉她她妈妈是从声音里走来的。先走到我耳朵里,然后走到我身边,然后走到她的床边。”
宴清没有接话。年糕从床尾走过来在两人之间趴下,尾巴搭在宴清的手臂上。团子蜷在床脚,墨墨蹲在门口。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婴儿床的床栏上铺了一道细长的银线。宴清的手从被子下面伸过来,碰了一下沈棠的手指。“她今天走了多少步?”沈棠想了想,“没数。但比昨天多。她扶着书架从一头走到另一头,然后又走回来。中间摔了两次,但没有哭。自己爬起来继续走。”宴清的手指在她指腹下面停了一下,“那她以后会走得更多。会跑。会跳。会跑到我们追不上的地方。”
沈棠把手指从她的指腹下面抽出来,翻过来,掌心朝上。“那就让她跑。我们在后面跟着。”宴清的手指落进她的掌心里,停了一下,然后慢慢收拢。年糕从两人之间站起来,换了个位置,在沈棠脚边趴下。团子从床脚站起来,走到宴清那边趴下。墨墨从门口走进来,在婴儿床边蹲下。
第二天早上,沈棠醒来的时候,看到床头柜上放着一张新的便签条,浅黄色的,叠了两折。她展开看,里面写着:“昨天她摔了两次。自己爬起来的。我在前面讲的时候听到了,但没有过来。因为你在后面。”沈棠拿着那张便签条走到客厅的时候,宴清已经抱着陆岸在窗边站着了。陆岸醒着,嘴巴张着在发声音,宴清低头看着她,嘴里也在说些什么。年糕蹲在窗台上,尾巴搭在窗沿上。团子蹲在沙发扶手上。墨墨蹲在楼梯拐角。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陆岸的脸上,把她那层薄薄的绒毛照成暖金色。
沈棠走过去站在宴清旁边,低头看了一眼陆岸。陆岸正发着声音,嘴巴一张一合。沈棠叫了一声,“陆岸。”陆岸的目光从天花板上收回来,落在她脸上,停了几秒,然后嘴角动了一下,发出一个很轻的“妈——”。宴清低头看着这一幕,没有出声。但她把陆岸往自己怀里抱紧了一点,然后侧过头看了沈棠一眼。
沈棠觉得那个眼神里有某种东西——不是第一次看到,但每一次看到都觉得新的。像一个人站在岸边,看着潮水慢慢涨上来,知道潮水会退,但退去之后会留下一些东西。那些东西可能是一枚贝壳,一粒石子,一片被水冲上来的树叶。沈棠不知道今天潮水会留下什么。但她知道她会把它捡起来,收好,放进那个铁盒子里。和所有其他的东西放在一起。和宴清写的第一张便签条放在一起。和那只耳朵一竖一垂的兔子放在一起。和那些录下来的声音放在一起。和陆岸第一次叫“妈”的那段录音放在一起。和陆岸第一次走路、第一次笑、第一次扶着沙发站起来、第一次看见海的那些瞬间放在一起。那些瞬间很小,小到如果不用录音笔录下来,不用便签条写下来,不用铁盒子收起来,就会从指缝里溜走。但沈棠把它们都抓住了。一个一个地抓住。放进那个铁盒子里。等很多年之后,等陆岸长大了,等那些声音已经不在了,等那些便签条已经发黄了,等那些贝壳已经被时间磨去了棱角——那时候她可以把那个铁盒子打开,把那些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放在陆岸面前,告诉她:你看,这就是你来的路。从声音里走来。从便签条里走来。从那些被数过的二十四步里走来。从那只耳朵一竖一垂的兔子身上走来。从那个叫“岸”的字里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