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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夜里,书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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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书室的灯一直亮到很晚。
周成已死,赵勉失踪,白日里好不容易摸到的一点地方线,顷刻间就断了大半。
这种感觉很糟。
像你刚顺着一根线扯住了案子的一角,还没来得及掀开,对方就一把火把那角给烧了。
沈言坐在案前,一页页翻着从临仓驿署抢回来的残册誊本,越翻越沉默。
册子烧毁得很彻底,能留下来的内容极少。大多是些日常驿路损耗、车马支银,连半句真正有用的都看不出来。
程七站在旁边,忍不住道:“会不会是我们查周成查得太急,才惊动了人?”
这话一出,屋里静了一瞬。
沈言没抬头,只继续翻着残页,指尖却略微顿了一下。
萧承珩立在案边,目光冷冷扫过程七:“出去。”
程七一惊,意识到自己这话有失分寸,立刻低头应是,退了出去。
门一关,屋里只剩两人。
空气顿时安静下来。
沈言把手里的残页放下,抬眼看向萧承珩:“王爷也怀疑臣?”
他问得很直接。
这时候再装听不懂,反倒没意思。
萧承珩垂眸看着他,神色难辨:“你觉得呢?”
“臣觉得有这个必要。”沈言很平静。
“从我被押回京,到今日顺着盐税往地方查,所有关键推论几乎都出自臣口。现在刚查到周成,人就死了。临仓那边也提前一步被清空。若换作是臣站在王爷的位置,臣也会想——到底是我们查得快,还是有人一直跟着臣的思路在跑。”
萧承珩没说话。
这沉默本身,就已经是一种答案。
沈言心里其实并不意外。
事实上,从昨夜刺客闯入西偏院开始,他就知道迟早会有这一遭。
他来历不清,平日在朝堂上默默无闻,但在这件事情上却表现地过于异常,又偏偏总能比旁人更快抓到关键点。
这样的人,好用归好用,但也最值得提防。
若萧承珩半点不疑,他反倒要怀疑这位摄政王是不是脑子有点问题。
想到这里,沈言竟莫名心平气和了些。
他索性把话说开:“臣若真与幕后之人有联系,大可从一开始就把账册毁掉,或者在昨日刺客逼问时顺势把东西交出去,何必兜这么大一圈,把自己也架到火上烤?”
“这能说明什么?”萧承珩声音平淡,“也许你想要的,从来不是活命,而是借本王的手,把案子查到某一步,再断掉。”
这话像根冰针,直直扎进来。
沈言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下。
“王爷这话,倒是和臣今早那句推论挺配。”
萧承珩看着他:“你还笑得出来。”
“因为王爷怀疑得没错。”沈言抬头,目光很稳,“这局里,确实有人在借刀。臣今日查到哪,对方就断到哪,说明那把刀从一开始就不止我一个。”
“什么意思?”
“意思是,京中有人在看着我们。”沈言伸手把那张写满名字和地名的纸铺平,声音一点点沉下来,“而且这个人能拿到消息的速度,不比王爷慢多少。”
“否则,他不可能在一天之内,先杀周成,再清临仓。”
他说到这里,指尖停在“周成”两个字上:“除非——周成的死,不是因为今天我们查到他,而是因为他本来就该在这个时间点死。”
萧承珩眸光一沉:“你继续。”
“臣方才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沈言低头看着那些残页,语速很慢,“周成如果是这条线上的人,他死,对谁最有利?”
“对幕后之人有利,因为灭口。”
“对我们也未必全无好处,因为至少证明这条线是真的。”
“可如果再往深处想呢?”
他抬眸,眸色在灯下显得很清。
“周成一死,最直接的结果,不是线索断了,而是我们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会立刻被拉去‘淮安这条地方线’上。包括赵勉的失踪,也是一样。”
萧承珩看着他,像是意识到了什么。
沈言便把最后那层窗户纸慢慢捅开:“可竹片上最初暴露的问题,根本不在地方。”
“在京中。”
“盐引能发,账能改,赈灾名目能过,军需转路能通……这中间但凡缺一环,都做不成。地方官再多,也只是搬运的手脚,不是发号施令的脑子。”
“周成和赵勉这种人,死得再快,也只能说明底下有人急着自断臂膀。”
他说着,手指缓缓移到名册最上头那一列京官名字上,轻轻一点。
“真正该查的,始终是能让这条线运转起来的人。”
屋里安静得只剩烛火轻爆的一声。
萧承珩盯着那页纸,片刻后,忽然道:“你是说,有人故意让我们顺着地方查,好把京里的视线带开。”
“对。”沈言点头,“而且这个人,不一定怕我们查到周成。他甚至可能巴不得我们先查到周成,再亲眼看着这条线断掉。”
“为什么?”
“因为一条断掉的线,最容易制造一种错觉——像是所有关键都在地方,像是只要把淮安、临仓、京口这几处翻过来,就能摸到真相。”
沈言顿了顿,轻声道:“可如果这是错的呢?”
“如果盐税案根本不是从地方往上伸,而是从京中往下撒呢?”
这句话落下,书室里像连空气都凝住了。
萧承珩久久没出声。
沈言却知道,自己这回抓到的,或许才是整件事真正的骨头。
最初那本账册,记的是盐税异常。
后来竹片里又牵出军需和赈灾名目。
再到今日,地方线一查即断。
若把这些放在一起看,最合理的解释从来都不是“某地官员联手贪腐”,而是——有人在京中布了一张网,再把各地一个个节点安进去。
地方官不是主谋。
他们只是被拴在线上的珠子。
真正握线的人,还在京里。
而且地位不低。
想到这里,沈言忽然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因为这意味着,今天在金殿上那些朝他投来惊疑、厌恶或打量目光的人里,很可能就有一个,甚至不止一个,是这张网真正的主人。
屋里静了很久。
良久,萧承珩才缓缓开口:“你觉得,京中谁最有可能。”
沈言看着他,没立刻回答。
这个问题太重。
重到一旦说出口,就不再是推理,而是把人真正推到悬崖边上。
他沉默片刻,只道:“臣现在没有证据,不敢乱指。”
“但臣敢肯定一件事。”
“什么?”
“从今天起,王爷不能只盯着盐税。”沈言低声道,“得盯人。”
“尤其是——那些看起来最不该有问题的人。”
萧承珩看着他,眸色深沉,像在衡量这句话后面的分量。
片刻后,他忽然道:“今日朝上,顾崇同你说了什么?”
沈言一怔,抬头看他。
“王爷是在怀疑顾太傅?”
“本王在问你。”
沈言想了想,如实道:“他说,年轻人有锋芒是好事,只是朝堂不是书斋,让我说话前多想想。”
“就这些?”
“就这些。”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听起来像个脾气很好的长辈。”
萧承珩冷笑了一声:“你眼神确实不怎么样。”
沈言:“……”
这个人有时候骂得还挺自然。
不过玩笑归玩笑,他心里却真的动了一下。
顾崇今日在朝上那一番话,太稳,也太顺。
顺得像是既不怕沈言活着,也不怕盐税案被翻出来。
这样的人,要么问心无愧到极点,要么……就是底气足到极点。
沈言靠回椅背,闭了闭眼。
一整天的查账、推线、断线,到这会儿脑子里反而越发清了。
片刻后,他忽然睁眼,看向萧承珩:“王爷,臣有个新的想法。”
“说。”
“周成死了,赵勉失踪,看似是我们线索断了。”沈言慢慢道,“可如果换个角度,这也说明一件事——对方现在很怕我们碰到某个东西。”
“什么东西?”
沈言指尖轻轻落在那几本摊开的账册上,一字一句道:
“不是盐引,不是地方官,也不是周成的命。”
“是账本里那道‘改名目’的手续。”
萧承珩眸光骤然一沉。
沈言继续道:“盐税银要洗进赈灾,再折入军需,中间一定要经过一个能合法改动名目的节点。这个节点不在地方仓口,在京中部司。”
“只要找到是谁在改这道名目,整条线就能反过来顺回去。”
“所以——”
他抬起眼,眸底因过度清醒而显得异常明亮。
“我们下一步,不该追着周成的尸首跑。”
“该回头查,户部和兵部之间,究竟是谁在替这笔银子换皮。”
最后一句话落下,书室里安静得针落可闻。
萧承珩看着他,良久,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却比前几次都真。
“沈言。”
“嗯?”
“本王现在开始有点明白,”他声音低而缓,“为什么昨夜那个人临死前,会说账册不能落在你手里了。”
沈言怔了一下,心口莫名微微一跳。
还没等他接话,萧承珩已收了笑意,淡声吩咐:“来人。”
门外很快有人应声而入。
“去调户部近三年灾银改拨、军需折转的底档。”萧承珩目光冷了下来,“一份都不许漏。”
“是!”
屋门重新合上时,夜色已深。
沈言坐在灯下,缓缓吐出一口气,终于觉得这一天压在胸口的那团郁气散开了些。
周成的死不是终点。
临仓的空院也不是。
对方以为自己毁尸灭迹断了他们的线,却不知道,真正的引线,可能恰恰是他亲手扔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