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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真正有价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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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宫里回来后,沈言连口热茶都没喝上,就被一头按进了账簿堆里。
地点不在西偏院,而是在摄政王府东侧一间专门理档的书室。
屋子很大,四面高架,卷宗码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平日里没人敢随便踏进来的地方。
沈言站在门口,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十分真诚地发出感慨:“王爷府上这书室,看着比刑部还像刑部。”
跟在旁边的许管事微笑道:“这里大半是各处送来的旧档,王爷说,沈大人既要查案,便先从看得见的地方查起。”
沈言点点头,心说这叫看得见的地方,那看不见的地方怕不是直接通向地府。
他被放到案前,面前摊开的第一批,就是京畿盐课、转仓、漕运、义仓相关的旧册。除了王府原有抄录,竟还有一部分是连夜从户部和转运司调来的副本。
这效率让沈言再次确认——萧承珩这个人,做事是真的非常不讲武德。
昨天刚说查,今天东西就堆到了人脸上。
很快,屋外又进来两人。
一个是昨日在书房外见过的黑衣亲卫,面色冷硬,站在那里像块会呼吸的刀鞘。
另一个却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文吏,穿青布圆领,手里抱着一叠誊本,眼神灵活,见了沈言还先行了个礼。
“属下程七。”年轻人笑了一下,“王爷吩咐,从今日起,属下听沈大人差遣。”
沈言看了他两眼:“你会算账?”
程七谦虚道:“会一点。”
旁边那黑衣亲卫冷冷补了一句:“他最会的是记人。”
沈言立刻明白了。
一个帮看账,一个帮盯人。
配置很全面。
他很满意:“好,那我们就分工合作。你负责给我找册子,你——”他看向黑衣亲卫,“负责别让我死。”
黑衣亲卫:“……”
程七没忍住,低头咳了一声。
一上午,沈言都埋在卷宗里。
他先把近三年京畿盐课的大项收支统出来,又把其中经过临仓、京口几处节点的转运记录单独摘了出来。越看,眉心皱得越深。
问题比他想的还大。
账本本身其实做得很漂亮,甚至漂亮得近乎刻意。若只看单年单册,最多只能看出几处驿费、折色银、损耗数上略有浮动,完全算不上足以掀案的大漏洞。
可一旦把三年账放在一起看,就能发现规律。
某几处盐引号,总会在特定月份多转一道手”。
某几家负责验收的州仓,每逢灾年,损耗比例总会正好高出一线。
再往后翻军需和赈灾名录,就会发现这几笔“高出来”的银子,最后都通过不同名目,流去了同一批地方。
淮安、广陵、京口、河东、陇右。
乍看毫无关联。
可若连上线图,就会发现——它们要么是漕路必经之处,要么是边军辎重转运的中节点。
沈言手里的笔停在半空,轻轻点了点地图。
“不是单纯捞钱。”
程七凑过来看:“大人的意思是?”
“若只为贪墨,完全没必要把账洗得这么远。”沈言低头在纸上连了几笔,声音压得很低,“他们是在借盐税养另一条线。线铺这么长,说明目的不是一锤子买卖,而是长期转运。”
程七神色一凛:“转运什么?”
沈言想了想:“目前看,银子是一定有。至于别的……”
他目光落在几处仓口,“未必没有货。”
如果只是送钱,很多路径根本没必要绕仓。
可若有些东西需要借官道、借官仓、借盐船的名义悄无声息地走,那就不一样了。
他正想着,屋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萧承珩走进来时,沈言连头都没抬,还在纸上写着什么。
“查出什么了?”
声音落下,屋里几人立即行礼。
沈言这才回神,抬头看见那道熟悉的玄色身影,第一反应是:资本家来抽查工作成果了。
他把一上午整理出的几页纸往前一推:“一些不太妙的东西。”
萧承珩接过去,看了两眼,眸色渐深。
“说。”
“近三年京畿盐税和转仓账目,看着没什么大问题,但有一批账的流向高度重合。”
沈言站起身,走到案边,用笔在几处地名上轻轻一点,“这些地方,不是盐路要冲,就是辎重节点。说明背后那个人,至少掌握了一部分地方仓口和转运线。”
“再结合竹片上记的几笔异常,我现在基本能确定——这不是某一州府自己捣鬼,是上下串线。”
他说到这儿,抬头看向萧承珩:“牵连的地方官,恐怕不少。”
萧承珩看着他:“有名字么?”
“账上没有明写。”沈言顿了顿,“但负责这几处仓口和验收的官员名单,可以先调。”
程七立刻上前,把一份刚誊好的名册递了过去。
沈言接过来,低头扫了一遍,越看越觉得头疼。
这些名字里,有县令,有转运判官,有盐课提举司属官,甚至还有两个是京中外放出去的门生故吏。
官不算都大,却恰好卡在每个最适合动手脚的位置上。
像是一张散开的网。
每一根线都不显眼,可一旦合起来,就能把整条转运线兜得严严实实。
沈言翻到最后一页,目光忽然一顿。
“这个人是谁?”
程七顺着他手指看去:“淮安盐课司经历,周成。”
“此人有问题?”
“不是有问题。”沈言指尖敲了敲纸页,“是太巧了。近三年所有从淮安起头的异常盐引,十之七八都经他手誊验过。要么他本事极大,要么他运气特别差,总在错误答案边上打转。”
萧承珩淡声道:“查他。”
“已经让人去了。”程七立刻回道,“若快,今日傍晚便能回消息。”
沈言点点头,心里却没完全松开。
这种卡在中间位置的小官,最适合做接头人,也最容易被灭口。
他想了想,又道:“除了周成,再查一个人。”
“谁?”
“临仓驿丞,赵勉。”沈言从另一册旧档里抽出一页,“账面上经他手的损耗记录太干净了。干净得像是专门把每一次浮动都压在不至于引人注意的界线上。”
萧承珩看了他一眼:“你倒看得细。”
沈言诚恳道:“主要是对方做得也挺细,不认真一点都对不起他这么用心。”
萧承珩:“……”
程七低头忍笑,假装没听见。
接下来一下午,几人又从账目一路顺到仓口、驿路、官员履历,把能疑的点全圈了一遍。越圈越觉得这张网铺得大,而且不是一朝一夕能织成的。
傍晚时分,外头终于有人快步进来。
来的是黑衣暗卫,进门便低声禀道:“王爷,淮安那边的消息回来了。”
屋内几人齐齐抬头。
“说。”
“周成昨夜离开官署,今晨便不见了。淮安府的人找了半日,傍晚在西郊河沟里捞上来一具尸首,经查,正是周成。”
书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沈言指尖一顿,慢慢捏紧了手里的笔。
还是晚了。
暗卫继续道:“人是溺死,但尸首后脑有伤,应是先被击晕再抛入水中。随身印信、私章、平日记账用的小册子,全都不见了。”
程七脸色也沉了:“有人抢在我们前头。”
沈言没说话,只觉得胸口那口气一点点往下坠。
他今天盯了大半日的第一个活口,就这么没了。
不,不止是活口。
周成一死,意味着对方已经知道京中开始顺着盐税查地方线了。
这不是简单的灭口。
这是在告诉他们,你们查到哪,我就能断到哪。
萧承珩神情倒没什么变化,只淡淡问:“临仓那边呢?”
暗卫道:“赵勉还活着,但人已不在驿署。属下的人过去时,只找到一座空院子,和烧掉一半的旧册。”
很好。
一个死,一个失踪。
效率高得很专业。
沈言缓缓闭了下眼,轻轻叹了口气:“果然,真正有价值的人,活到现在都不容易。”
萧承珩看了他一眼:“你在说赵成,还是说你自己?”
沈言很谦虚:“兼而有之。”
程七在一旁默默低头,决定当自己耳聋。
沈言把手中的笔放下:“看来我们今天确实查到了点真东西。”
萧承珩抬眸看他:“你还有心思说笑?”
“不是说笑。”沈言看着桌上那张写满名字的纸,轻轻吐了口气,“只是忽然明白,为什么他们昨天一定要闯王府找我。”
因为这账册不只是证据。
它还是钥匙。
只要顺着它往下查,就能把整条地方线从头到尾扯出来。
而现在,第一把线头已经被掐断了。
书室外天色渐暗,灯火被一盏盏点起。
可屋里的气氛,却比傍晚前更沉了几分。
这盘棋开始真正见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