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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你们王爷每 ...

  •   天光透进窗纸时,王府里已经彻底醒了。
      昨夜折腾到半夜,天不亮又得收拾着进宫。
      他坐在铜镜前任人替他束发的时候,眼下还有一点没压下去的青色,衬得那张本就偏清瘦的脸越发显得病恹恹。
      沈言被人从西偏院“请”出来的时候,脑子还有点昏,肋侧那道新添的伤在衣料底下隐隐作痛,提醒他昨晚那场夜袭不是做梦。
      许管事早早候在外头,笑得依旧温和:“王爷吩咐,请沈大人随驾入朝。”
      沈言站在廊下,沉默了片刻,还是没忍住问:“你们王爷每日上朝之前,都会先把人架去当靶子么?”
      许管事面不改色:“这要看人值不值得。”
      沈言点点头。
      行。
      看来自己在摄政王府的内部估值,暂时还算可以。
      他被带去换了一身干净的朝服。御史官阶不高,服色也并不如何显赫,穿在身上却让人平白生出几分肃意。
      只是这肃意落在沈言自己眼里,更像是系统自动给新手玩家发了一套基础皮肤,然后直接把他踹进终极副本。
      他一边系玉带,一边在心里默念:冷静,别怂,今天只是去跟一群想你死的人同场竞技。
      想完觉得一点也没被安慰到。
      马车已停在王府门前。
      这回沈言没再体验囚车限定版京城一日游,而是被正正经经请上了车。
      车厢很宽,内里陈设却很简,铺着暗色软褥,案上只摆了一只紫铜暖炉和几卷未展开的奏疏。萧承珩已经坐在里头,垂眸看着手中公文,听见动静,也没抬头。
      沈言站在车门口,莫名有种上司提前到工位,而自己踩点进会议室的诡异错觉。
      而且这个上司昨天还提着剑救过他两回,顺手又把他按进了高危岗位。
      他默默上车坐下,尽量坐得离那位摄政王远一些。
      车帘落下,马车缓缓驶出王府。
      一路上两人都没说话,只听得见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轻响。沈言靠在车壁上,脑子里却把今天可能发生的局面过了几遍。
      昨日他被截回京中,消息未必已经散开,但朝里该知道的人,多半也知道了。
      今天这一趟朝会,说白了,不是去上班,是去验尸。
      群臣想看他到底死没死。
      想看萧承珩为什么突然把他捞回来。
      更想看他这个当众弹劾摄政王又没被立刻处死的小御史,究竟还能翻出什么浪来。
      马车拐过宫门前的长道时,萧承珩忽然开口:“怕了?”
      沈言正想着事,闻言抬头,看见对方面上没什么情绪,像只是随口一问。
      他想了想,道:“有一点。”
      萧承珩淡淡道:“你倒诚实。”
      “这种事不诚实也没用。”沈言十分客观,“毕竟一会儿要面对的,是满朝文武,不是臣自己给自己做心理建设就能糊弄过去的。”
      萧承珩看了他一眼,眸色深浅不明:“知道便好。”
      沈言听出点别的意思来:“王爷是怕我一会儿乱说话?”
      “本王是怕你太会说话。”
      沈言:“……”
      这评价居然还挺高。
      他顿了顿,又问:“若有人当殿问罪,臣能回么?”
      萧承珩把手里的奏疏放下,声音平平:“你若不回,今日带你来做什么。”
      沈言心里有了数,笑了下:“那臣就放心了。”
      萧承珩没再说话。
      可不知是不是错觉,沈言总觉得那句“你若不回,今日带你来做什么”的话里,多少带了点纵容他出去咬人的意思。
      怎么有种他是小狗的感觉?
      宫门渐近,车厢里的温度似乎都冷了几分。
      沈言跟着萧承珩下车,一路入殿。
      金殿高阔,殿中香烟浮动,文武百官已列班而立。沈言刚踏进去,便察觉到无数道目光齐刷刷落了过来。
      震惊的,探究的,厌恶的,幸灾乐祸的。
      像一瞬间有无数把小刀子从四面八方飞过来,试图把他剐个透。
      沈言面不改色地站到御史班末,心里却很有自知之明:这些人现在看他的眼神,大概和看一具诈尸的尸体差不多。
      果然,没等常朝议事正式开始,便有人先出列了。
      那是个四十来岁的言官,面白须短,声音倒洪亮得很:“臣有本奏!”
      上头的梁宁帝年纪不大,坐在龙椅上还有点稚气,闻言忙道:“准奏。”
      那言官抬手直指沈言,义正辞严:“臣参礼部监察御史沈言,前日妄构罪名,攀诬摄政王,扰乱朝纲,今罪证未明,竟又堂而皇之入殿。臣请陛下严审此人,以正国法!”
      这话一出,殿中立刻有几人随声附和。
      “臣附议。”
      “此等狂悖之徒,岂可轻纵?”
      “朝堂法度,岂容儿戏!”
      好家伙。
      沈言心想,这群人接力得挺流畅,一看就是彩排过。
      小皇帝显然被这阵仗弄得有点紧张,下意识看向下首的萧承珩。萧承珩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站在原处,神色冷淡得仿佛事不关己。
      一副“你们继续,本王看看热闹”的态度。
      沈言几乎立刻明白了。
      今天这场朝会,萧承珩不会替他挡。
      至少,不会一开始就挡。
      他把人带来,就是让他自己站到风口上去。
      好,非常资本家。
      那言官见无人反驳,底气更足,继续道:“沈言身为御史,空口构陷朝中重臣,本已罪无可恕,如今不押入刑部,反入朝堂,臣实不知此为何等先例!莫非往后人人都可随意罗织罪名,只要说一句查案,便能——”
      “赵大人。”
      沈言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把那人后半句话截断了。
      殿中静了一瞬。
      众人显然没想到他会在这时候直接出声。
      那言官也一愣,转头看他:“你——”
      “臣记得,”沈言慢慢抬眼,语气温和得甚至称得上客气,“御史弹劾,本就有风闻奏事之权。若按赵大人的意思,御史但凡弹劾不成,便该先论构陷之罪,那这御史台今后不如直接改名,叫闭嘴台算了。”
      殿中有人没忍住,低低呛了一声。
      赵言官脸色一下青了:“你强词夺理!风闻奏事,是为纠察百官,不是让你信口雌黄!”
      “那臣倒想请教。”沈言不疾不徐道,“何谓信口雌黄?”
      “是臣递过折子,却无人查证,便先定臣有罪?还是臣尚未过堂,案子尚未明断,赵大人便先在这金殿之上,替刑部、大理寺和陛下一起把臣的罪名坐实?”
      这几句话落下,赵言官神情顿时一僵。
      因为这话太刁钻。
      若说“是”,那便是抢了三法司的职权,还顺带替皇帝做主。
      若说“不是”,那他方才那些义正辞严的话,就先虚了三分。
      果然,沈言没给他喘息机会,继续温声道:“臣昨日被押回京中,既未重审,亦未定谳。赵大人今日当殿便说臣‘罪无可恕’,这是对刑部比臣还有信心,还是对陛下的圣裁……过于迫切了些?”
      最后半句一落,殿中顿时静得落针可闻。
      站在丹陛之上的小皇帝脸色也变了变。
      赵言官额角冒汗,连忙跪下:“臣不敢!”
      “不敢就好。”沈言点点头,神色温和依旧,“臣还以为,赵大人已经在殿中把臣的案子审完了。”
      “你——”
      赵言官一张脸憋得通红,偏又找不出合适的话反驳,一时间竟像被堵住了嗓子。
      殿中几名原本要跟着发难的朝臣面面相觑,也都没敢立刻再开口。
      谁都没想到,这个前几日还人人口诛笔伐的小御史,被押了一趟诏狱、走了一趟流放路、昨夜据说还差点死在王府里,今日站到朝堂上居然还能这么平静。
      而且不止平静,还挺会咬人。
      沈言表面不动声色,心里其实也在打鼓。
      毕竟这地方不是某音评论区斗嘴现场,怼错一句,是真的会掉脑袋。
      可话已出口,退路就没有了。
      既然没退路,那就不如狠狠干。
      高台之上,小皇帝咳了一声,像是终于找回了点当皇帝的感觉:“此案……既未重审,确实不宜仓促定论。”
      赵言官脸色更难看了,却也只能伏地称是。
      就在这时,文臣班中忽然又有人缓步出列。
      那人年过五旬,身着绯袍,面容清癯,眉目间自带一股文人清正之气,站出来时不疾不徐,连朝堂上的气氛都像跟着稳了一瞬。
      “臣有一言。”
      他声音不高,却很稳。
      殿中不少人神色都微微一敛。
      沈言看着那人,心里瞬间有了判断。
      能让满朝文武在他一出声时便下意识安静三分的人,不会是普通角色。
      果然,旁边有低低的声音传来——
      “太傅……”
      顾崇。
      沈言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只见顾崇向上首一礼,这才不急不缓地道:“沈御史年少锐气,纵有失当之处,也该容其申辩。只是朝堂法度毕竟不可废,既然摄政王将人带回,想来也是欲重查此案。臣以为,不妨先命有关衙门彻查盐税账目,再论其余。”
      这话听着公允。
      既没立刻把沈言踩死,也没替他说话。
      可沈言心里却轻轻一沉。
      因为这老狐狸厉害就厉害在这里。
      别人方才都在争“沈言该不该死”,他一开口,直接把话题带回了“查盐税”上。
      既给了自己一个清流领袖、不偏不倚的体面,又顺手把众人的视线重新引回案子本身,等于轻描淡写地把之前的风波都收住了。
      顾崇此人真是太稳了。
      稳得像早有准备。
      沈言微微抬眼,与顾崇的目光隔着人群一触即分。
      只一瞬,他却清楚地从那双平静温和的眼里,察觉到了一点极深的审视。
      不像在看一个小御史。
      倒像在看一件突然脱离预期的意外之物。
      高台之上,小皇帝像是终于找到可执行方案,忙点头:“顾太傅所言有理。”
      说着又看向萧承珩:“皇叔意下如何?”
      满殿目光顿时又落回萧承珩身上。
      直到这时,这位从头到尾都像在看戏的摄政王才终于抬眸。
      “臣无异议。”
      他语气很淡,仿佛只是随手落了一子。
      “既然要查,”萧承珩顿了顿,目光不轻不重地扫过满殿朝臣,“那便查得彻底些。”
      这话一出,殿中不少人的神色都微妙地变了。
      皇帝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殿中神色各异的群臣,最终缓缓道:“准。”
      殿内顿时又起一阵低低骚动。
      沈言心里那口气这才微微松了半分。
      至少第一关,算是过了。
      可还没等他把这口气松到底,余光忽然察觉到一道格外平静的视线。
      沈言顺着看过去,正对上一张清癯端正的脸。
      那人立于文臣之首偏后半步,年逾不惑,须发修整得极妥帖,目光沉静,衣袍雪净。若只看外表,几乎是那种最标准不过的清流士大夫模样。
      太子太傅,清流领袖,该是满朝文臣最体面的脸面之一。
      可不知为何,沈言看见他的第一眼,便生出一种极轻的寒意。
      像你走在雪地里,看见一片没有脚印的空白。
      太干净了。
      反而不真。
      那人察觉到他的视线,竟还极轻地点了下头,像长辈看见一个后辈在殿上说了几句漂亮话,带着三分宽和,七分审度。
      朝会散去时,沈言跟在萧承珩身后出殿。
      天色已亮,宫道两旁春寒未散,风吹在脸上还有些冷。
      他刚下玉阶,便听见身后传来一道温和声音:“沈御史。”
      沈言回头。
      顾崇正立在不远处,须发齐整,神情平和,像个再寻常不过的长者。
      可不知为什么,沈言看见他第一眼,心里便本能地敲了一下警钟。
      顾崇看着他,唇边含了一点浅淡笑意:“年轻人有锋芒,是好事。只是朝堂不比书斋,有些话说出口之前,还是要多想一想。”
      这话像是提点,也像是敲打。
      沈言垂了垂眼,回得很恭敬:“多谢太傅教诲,臣记下了。”
      顾崇笑了笑,没再多说,只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去。
      那一眼极轻,轻得像只是路过时随意看了看。
      可沈言却莫名觉得,自己好像已经被什么东西悄无声息地盯上了。
      他站在宫道边,盯着顾崇远去的背影,低声道:“这位太傅大人,看起来脾气真不错。”
      身侧忽然传来萧承珩淡淡的声音:“你若真这么想,离死也不远了。”
      沈言:“……”
      行。
      看来自己感觉没错。
      他收回视线,摸了摸鼻子,低声道:“臣只是客观评价一下他的表情管理。”
      萧承珩看了他一眼,没接这句,只道:“从今日起,你跟着本王查账。”
      沈言顿了顿:“那盐税案——”
      “已经有人开始急了。”萧承珩声音很淡,“急了,才会露破绽。”
      他说完便往前走去。
      沈言跟在后头,回头又望了一眼长阶尽头。
      顾崇的身影早已不见。
      可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却像还停在原地,让人浑身刺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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