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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沈大人近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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尸体被抬出去时,夜已经很深了。
西偏院里重新点了灯,血迹也很快被人收拾干净,快得像方才那场生死搏杀不过是沈言伤口发热时做的一场梦。
可肋侧那道口子火辣辣地疼着,提醒他梦不了一点。
真是旧伤未愈又添新伤,倒霉到家了。
府医半夜又被拎了来,一边替他重新包扎,一边欲言又止地看了好几眼,最后只憋出一句:“沈大人近来,实在不宜剧烈动作。”
沈言心说我也不想,问题是刺客不讲武德。
他含糊应了两声,折腾了一天他现在只想赶紧躺下养神。
沈言这一夜睡得不算好。
原因很多,多到他自己都数不清。
若非西偏院的床榻实在太软,软得很有资本主义腐蚀人意志的嫌疑,他大概能从子时清醒到天亮。
天将明未明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这大梁的早朝制度真的很不利于延年益寿。
这回没翻窗,也没撬门,听起来文明了许多。
沈言披着外衫坐在案边,抬眼看见萧承珩进来时,第一反应竟然是:这位王爷可真敬业,半夜杀完人,天不亮就能继续上班。
放现代高低是个资本家。
萧承珩显然不知道自己刚被人在心里痛斥了一通,走进来便看见桌上摊开的账册、节抄和一旁写满字的纸。
他目光在那几页纸上停了停:“一夜没睡?”
沈言道:“眯了一会,主要是王爷府上的夜生活比较丰富,臣一时适应不了。”
萧承珩瞥他一眼,听出话里的刺,也没计较,只道:“昨夜那几人,是冲着你来的。”
沈言点头:“这点我看出来了。差点没近距离体验成功。”
萧承珩走到桌前,垂眼看向账册:“所以本王先前的话,今日再说一遍。”
沈言隐约猜到了,抬头看他。
“查清盐税案。”萧承珩语气很平,“查清了,你这条命,本王可以保下。查不清——”
他顿了顿,话音冷淡得没有起伏:“流放照旧。”
很好。
昨日是高危外聘,今日是正式签卖身契。
还是不签就去岭南的那种。
沈言沉默两息,觉得这份工作虽然缺德,但自己眼下确实没有更优选项。
于是他非常现实地问:“臣若答应,能要几个条件么?”
萧承珩看着他:“你倒会谈。”
沈言很谦逊:“主要是怕白打工。”
萧承珩像是被这三个字噎了一下,片刻后道:“说。”
“第一,我要看账。”沈言伸手点了点桌上的匣子,“不止这些,凡与京畿盐课、漕运、转仓有关的旧档,我都要碰得到。”
“第二,我要能出门。”
他见萧承珩眸色微沉,补得很快:“不是乱跑,是查案总不能只靠纸上谈兵。至少该去的地方,要有人带我去。”
“第三,”沈言顿了顿,“既然要我查,就别让人今天查账,明天灭口。我要活着把案子查完。”
屋里安静了一瞬。
萧承珩没说答应,也没说不答应,只问:“你凭什么觉得,你值这个价?”
沈言想了想,实话实说:“凭昨晚那人临死前那句话。”
他抬眼看向萧承珩,神色难得认真:“他们不是怕账册见光,是怕账册落在臣手里。说明在他们看来,臣比账册本身更麻烦。”
“一个被定了罪、差点流放的小御史,按理说不该值这个麻烦。可现在他们偏偏盯死了我。”
“这说明两件事。”
沈言伸出两根手指。
“其一,留下账册的人,原本就打算让它被我看懂。”
“其二,我现在活着,本身就已经是某种变数。”
萧承珩看着他,眼底情绪极淡,像在等下文。
沈言便继续道:“而最有意思的是,昨夜那拨人并不知道竹片已经不在我手里。”
“这意味着消息没通。”
“要么,他们与官道上那拨刺客不是一路;要么,他们背后的人,根本不是同一个路。”
萧承珩眸光终于微微一沉。
沈言把桌上几页写满数字的纸往前推了推,声音不疾不徐:“臣刚才一直在想一件事。若幕后之人只想毁掉账册,最稳妥的做法是什么?”
“是在我拿到账册之前就把我按死。或者在我下狱后,悄无声息把东西搜走。再不济,也该让我死在流放路上,死得干干净净。”
“可结果不是。”
“我不仅活着出了京,还偏偏活着见到了王爷。”
他说到这里,抬头看向萧承珩。
晨光还没完全透进来,屋里灯火将灭未灭,那双眸子在昏光里显得格外清亮。
“所以臣忽然觉得,这局里恐怕不止一拨想杀我的人。”
“有人想毁证。”
“但也有人——”
沈言停了一下,轻声把最后半句落下去:
“是故意把我和账册,一起送到王爷面前。”
屋里瞬间静了。
连窗外晨风卷过树梢的声音,都像被拉远了一层。
萧承珩盯着他,半晌没说话。
那目光与先前任何一次都不同,不是审,不是看,也不是单纯的衡量。更像是沈言方才那几句话,终于掀开了他原本也在怀疑、却未曾明言的某一角。
沈言看着他,心口却一点点发紧。
因为他知道,自己这番推论若是对了,事情就比“盐税贪腐”麻烦得多。
这不是一桩案子。
这是一场借刀。
而他这把刀,从一开始就不是自己跳上来的。
是有人把他推上去的。
片刻后,萧承珩忽然开口,声音低而冷静:“你继续说。”
沈言缓缓吐出一口气。
“既然有人故意把臣送到王爷面前,那说明在那人眼里,满朝之中,真正会接这本账册、也真正敢查这件事的人,只有王爷。”
“换句话说——”
他指尖轻轻点在那本薄簿上,目光却落在萧承珩身上。
“比起利用我,他更想借王爷的手,把这盘局掀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