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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太傅门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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户部近三年的灾银改拨、军需折转底档,是次日午后才送进王府的。
一箱一箱,抬进书室时,沈言看着那阵仗,忽然觉得自己不是在查案,是在替大梁朝补一门迟到已久的审计学导论。
而且这门课,不能挂科,挂科就流放,能活着到流放地都感激涕零的那种。
鱿鱼游戏,很不人道。
这些账本一共装了四口木箱,箱角包铁,封条还带着户部的漆印。程七带着两名小吏抬进书室,落地时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听得沈言眼皮都跳了一下。
他盯着那四口箱子,沉默半晌,终于发出一句由衷感慨:“王爷对臣,真是寄予厚望。”
程七已经习惯了他这种一本正经的阴阳怪气,闻言只笑:“王爷说,既然大人能看明白账,那自然该多看一些。”
沈言点点头:“行。等我看死在这里,你记得替我选个采光好的坟。”
程七:“……”
黑衣亲卫站在一旁,面无表情地补了一句:“王爷说了,你死之前,案子得先查完。”
沈言抬头看他,诚恳道:“这位兄弟,你们王府安慰人的方式,挺硬核。”
那亲卫没有半点反应,像块立在门边的玄铁。
沈言心里叹了口气,认命地坐回书案前。
箱子一打开,里头尽是誊抄整齐的底档、批文、拨付单册、部司之间往来的签押副本。纸张混着旧墨味和樟木香,一层层摊开,乍看上去规整得无从下口。
程七带着两名小吏,把底档一册册按年份摊开。
屋里很快铺满了纸墨气,连窗边那盏新换的灯都被熏得暖黄了几分。
沈言坐在案前,一连翻了两个时辰,眼底原本那点没压下去的青色更重了些。
清瘦指节搭在纸页边缘,因久未挪动,显出一点微冷的白。
他长得本就偏冷,唇色又淡,平日里笑着说话还好,一旦沉下来,便有种病里生雪似的清劲。。
盐课余银改赈灾、赈灾剩银转军需、地方义仓损耗折补、边地转运贴给,这几类名目,在大梁的官场里本就最容易浑水摸鱼。
每一笔银子都打着“救急”或“军国”的旗号,旁人若不把数额和时序全摊开,根本瞧不出哪里有鬼。
书室里静得只剩翻页声。
午后的天光从高窗斜斜漏进来,落在案前,将纸页边角照得发白。
沈言伏案太久,肩背便显出一点单薄来。新换的月白里衣从领口露出一线,衬得脖颈越发修长清瘦,病气未褪,偏偏眼神却很亮,像雪地里被风吹过的一截冷竹。
萧承珩进门时,看到的便是这一幕。
沈言没发觉,还在低头用朱笔勾画几份批文的签押时间。
“看出什么了?”
声音落下,程七和那名黑衣亲卫立时行礼。
沈言没立刻答,先抬头看了他一眼。
今日萧承珩没着朝服,只穿了件玄色常服,肩背利落,眉眼仍冷,只是比在殿上少了几分锋芒毕露,多了些近乎沉敛的压迫感。
他走到案边,目光从散开的底档上扫过去,最后落在沈言脸上,微不可察地停了一下:“你昨夜没睡?”
“睡了。”沈言很客观,“睡得不多,但睡了。”
萧承珩看他那副眼下发青还强撑清醒的样子,没拆穿,只抬手示意程七把方才那页递过来,垂眸扫了一眼。
纸上列着三串时间、两列拨银数,最下方则是六个名字。
“户部司务郎中林闻修、度支主事杜明先、兵部职方司主事何庆……”萧承珩念到一半,抬眼看他,“你想查谁?”
“都想。”沈言回答得很坦然,“但现在不能直接查。”
周成死得太快,赵勉跑得也太快,前车之鉴就摆在那里。
若他们此刻直接上门抓人,最大的可能不是抓不住人,而是刚把人扣下,对方就先一步成了死人。
萧承珩看着他,示意他说下去。
沈言便把案上的底档铺开,指尖点在其中两份批文上:“这两份名目改得很像。表面看,一份是淮安灾银余款折补边军草料,一份是京口盐课补入广陵赈仓。可时间上,它们正好错开三日;签押的部司不同,最后落的却是同一个内批格式。”
“这说明什么?”程七问。
“说明有人专门负责替这些银子换皮。”沈言轻声道。
“而且手已经伸到户部和兵部之间了。可这种人不会亲自经手每一笔,他们一定还会放几个不大不小、恰好适合背锅的小官在外头传话、转册、递名目。”
他说着,手指在“杜明先”这个名字上轻轻一敲。
“这个人,最合适。”
程七皱眉:“一个从六品主事?”
“对。”沈言看向他,“官太大,动静太显眼;官太小,又摸不到真正的手续。主事这种位置最好,既够不着天,又离账太近。真出了事,上头能推得干净,下面也够他吃一辈子牢饭。”
萧承珩问:“你要怎么查?”
沈言沉默片刻,忽地笑了下。
“既然真账他们捂得严,那我们就给他们造一本假的。”
书室里静了一瞬。
连程七都愣了:“假账?”
饶是他跟着查了两日案子,也还是被这思路震了一下。
“准确地说,不是假账,是一份‘半真半假、刚好能让人上钩’的错账。”
沈言把手边几页纸拢在一起,“只要我们放出消息,说在清查旧档时,又翻出了一本遗失的转册副本,里头正好记着户部改拨名目那一步的签押编号——你们猜,谁会先急?”
程七眼睛一亮:“那自然是经手的人。”
“还不止。”沈言道,“真正做局的人未必会亲自动手,但一定会想办法先确认那本册子到底是真是假。而凡是想先伸手摸一摸的,就都是我们要等的鱼。”
“账是他们最怕的东西。”沈言道,“既然怕,说明不管真假,只要看起来像真,他们都会来抢。”
“我们现在最缺的不是证据,是会动的人。”
“人只有动了,才会露破绽。”
他说着,把方才抽出的那几页副录摊开,眼底因熬得太久而显出一点逼人的亮。
“周成死前,地方线已经替我们证明了一件事——对方完全会为了一页账杀人。”
“那现在,不如再给他一页。”
他说这话时,眉眼间那点原本病弱似的清淡被冲淡了许多,反而透出一点锋利的神采来。像一把藏在雪里久了的薄刃,终于在灯下露了光。
萧承珩看了他一会儿,道:“你想让谁知道这消息?”
“不能传太广。”沈言答得很快,“太广了,鱼会怕。最好只让一个恰好有机会接触账房、又恰好能把消息传出去的人知道。”
“谁?”
“杜明先。”
“理由。”
“因为他贪。”沈言从一堆底档里抽出一页誊本,推到萧承珩面前。
“此人两年前升任主事,老家在常州,家资本平平。可这半年来,他岳家在京西置了三处宅院,名下田契也多了两倍。他自己账上没问题,但他夫人和内弟花钱的路数太张扬。”
程七低头一看,不由吸了口气:“大人连这个都翻出来了?”
“不是翻,是猜的。”沈言很平静,“账做得再漂亮,人总要花钱。只要不是天生清心寡欲,银子从哪儿来,迟早会从别的地方冒头。”
萧承珩没说话,只垂眸看着他,目光深了些。
片刻后,他道:“可以。”
程七立刻道:“属下这就去安排。”
“等等。”沈言叫住他,“消息不能从王府放,要从户部里漏。”
程七点头应下,很快退了出去。
书室里一时只剩两人。
沈言低头收拾案上的散纸,收着收着,忽然觉得眼前有点发花。
他昨夜本就没睡多少,今早又上了朝,下午对着这些底档看了大半日,精神一直绷着,这会儿骤然松下来,伤口和疲惫便一齐找上门。
他指尖刚一顿,案边忽然多了一盏热茶。
沈言抬眼。
萧承珩不知何时已走到他身侧,将茶盏放在案边,语气仍旧淡得很:“你若现在倒下,假账局就真成了笑话。”
沈言接过茶,掌心被暖了一下,慢吞吞道:“王爷关心人的方式,还是这么清新脱俗。”
萧承珩看了他一眼:“本王是在关心案子。”
“那臣就是顺带的了。”
“你可以这么想。”
沈言低头喝了口茶,热意沿着喉咙往下滑,连肋侧的闷痛似乎都被压住了些。
他没再接着贫,只在心里默默给这位摄政王的“关心”下了个评价——嘴硬,且不便宜。
消息是在当晚酉时后放出去的。
第二日一早,户部那头果然有了动静。
杜明先照常入值,表面上半点异常没有,甚至比平时还多在官署里待了一炷香的时辰。
可王府盯着他的人很快传回消息——他午后借着探望岳家老母的名义出了部司,马车绕了半个京城,最后停在了一处不算起眼的茶楼后门。
沈言收到消息时,正坐在书室里描那本“新翻出来的旧转册”。
程七压低声音道:“人进去了。见的是个四十来岁的账房先生模样的男人,衣着普通,面生,不像官身。”
“账房先生?”沈言抬起眼,“很好。说明他不敢直接往上递。”
萧承珩站在窗边,问:“抓么?”
“现在抓,只能抓住一条小鱼。”沈言搁下笔,眸光落在那本半真半假的册子上,“让他们先把话传出去,等真正想要这本账的人动手。”
果然,傍晚时分,书室外头便出事了。
一个负责誊抄的小吏被人悄悄买通,想趁换值时偷摸进来,把那本册子先换出去。可人刚摸到书室外间,便被黑衣亲卫一把按在地上,连惨叫都没能喊出来。
程七把人提进来时,那小吏已经吓得脸色惨白,腿软得像团面。
沈言坐在案后,抬眸扫了他一眼,温温和和问:“谁让你来的?”
那小吏哆嗦着不肯开口。
程七刚要上前,沈言却抬手拦了一下。
“别急。”他起身走到那人面前,语气甚至称得上和气,“你这种人,我见得不算少。敢伸手,不代表敢担事。你现在不说,不过是觉得背后那位比我们更可怕。”
那小吏脸色白得发青,眼神乱飘。
沈言低头看他,声音很轻:“可你有没有想过,你今晚若带不走东西,明日最先死的,也还是你。”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慢慢割进那人心口。
他猛地一抖,额上冷汗瞬间冒了出来。
“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拿了银子……”
“谁给的银子?”沈言问。
那小吏嘴唇哆嗦了两下,终于崩了:“是、是户部杜主事身边的长随!他说只要把册子换出来,送去西市同和茶楼,自然有人接手……”
程七眸色一冷:“果然是杜明先。”
可沈言却没立刻高兴。
他蹲下身,看着那小吏,继续问:“同和茶楼之后,送给谁?”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那小吏几乎要哭出来了,“我只知道那长随说,这事是替上头办的,若办成了,日后自有前程……”
“上头是谁?”
“我、我没听见全,只听见杜主事酒后说过一句……”那小吏脸色煞白,声音也压得极低,“说什么……‘太傅门下,果然做事周全’……”
屋里骤然一静。
程七最先抬头,看向萧承珩。
萧承珩神色没什么变化,眼底却沉了下来。
沈言缓缓站起身,心口也一点点沉了下去。
太傅门下。
不是太傅本人。
可这四个字,已经足够说明很多事了。
他忽然明白,为什么顾崇在朝堂上能稳成那样了。
因为他从来不需要自己伸手。
沈言沉默片刻,忽地轻轻笑了一下。
程七愣了愣:“大人笑什么?”
“笑我们这条鱼,钓得还算值。”沈言抬眸,眼底却没多少笑意,“至少现在知道,这条线往上,已经不只是户部了。”
他顿了顿,低声补了一句:
“而且,有人终于肯把‘太傅’两个字,悄悄递到我们面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