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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你现在提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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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明先是在当夜被秘密拿下的。
审人的地方不在书室,而在东边一间偏厅。
屋里只留了一盏灯,照得满地砖纹都泛着冷。
沈言坐在外间,手边放着一盏热得有些发苦的参茶。
是许管事送来的。
说是王爷吩咐。
沈言端起来喝了一口,只觉得这东西提神效果很好,报复社会的效果也不错。
很符合摄政王府的养生理念。
里头审了大半个时辰,门才重新打开。
“人已经审过一轮了。”程七压低声音说,“嘴很硬,一开始什么都不认。后来见王爷真让人去拿他岳家,才慌了。”
沈言正坐在灯下翻那份口供,闻言抬了抬眼:“招了多少?”
“只招了他自己那一层。”程七道,“说是这两年替户部转过几次改拨文书,也帮着压过几份旧账,银子没少拿,但上头是谁,他咬死了不知道。”
沈言点点头,没什么意外。
杜明先这种位置,本来也不可能知道真正的底牌。
他更像一只被喂饱了的手,替人改名目、递消息、偶尔擦掉一点不该留下来的痕迹。真出了事,上头把他推出去,连心都不会疼一下。
“不过——”程七看了他一眼,“他后来又吐出一个名字。”
“谁?”
“翰林侍讲,柳宣。”
沈言指尖顿了顿。
这个名字,他有印象。
朝堂上不算多扎眼,官阶也不高,平日里替东宫讲读,偶尔也出入顾崇府上,是个标准的清流文臣路数。
若非程七此刻特意提起,几乎不会有人把这么个人和盐税、军需、改账联系到一处。
“他说柳宣什么了?”
“说柳宣偶尔会替太傅传话。”程七道,“尤其遇上东宫那边不便出面的事,多半由柳宣来递个意思。”
沈言缓缓合上口供,没立刻说话。
太傅门下、东宫讲读、户部改账。
这几样东西若放在一起,已经足够危险。
可偏偏还差一层证据。
没有实证,光靠杜明先一句“柳宣传话”,远远不足以碰顾崇,甚至连柳宣,都未必能钉死。
沈言正想着,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萧承珩走进来时,衣上还带着一点夜色里的冷意。
他应是刚从暗牢出来,眉眼间那股压不住的沉冷,比平时更重几分。
“口供看了?”
“看了。”沈言把册子递过去,“杜明先知道的不多,但知道得够巧。”
萧承珩接过,扫了一眼:“你觉得这名字可信?”
“半真半假。”沈言答得很快,“杜明先现在最想活,所以不会全撒谎;但他也不敢把真正能要他命的人咬出来,所以会挑一个够分量、又未必最核心的人先扔给我们。”
萧承珩看着他:“柳宣是他扔出来挡刀的?”
“有可能是挡刀。”沈言顿了顿,“也有可能,是试探。”
“试探什么?”
“试探王爷敢不敢顺着柳宣继续往上摸。”沈言抬眼,眸色在灯下很清,“因为柳宣后面站着的,是顾崇。”
屋里静了一瞬。
程七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可萧承珩脸上没有半点波澜,只淡淡道:“你现在提顾崇,提得倒越来越顺口了。”
沈言神色不变:“因为线已经碰到了。”
“顾崇今日在朝上说查,就真让人觉得他不怕查。”他低头点了点桌上的口供,“可越是不怕,越可疑。若顾崇真干净,杜明先不敢提‘太傅门下’四个字;若顾崇不干净,那他现在最该做的,就不是灭一个杜明先,而是想办法看看王爷手里,到底已经有多少东西了。”
说到这里,沈言忽然停了一下。
他抬头看向萧承珩,像是想到了什么。
“怎么?”
“臣在想,”沈言慢慢道,“杜明先被拿下的消息,顾崇现在知道了吗?”
程七立刻反应过来:“大人的意思是,他若知道,就一定会有动作?”
“对。”沈言道,“而且不是对杜明先,是对我。”
“为什么是你?”
“因为现在最让人摸不透的,不是王爷,是我。”沈言很坦然。
“王爷原本就站在局里,他们怕,但也习惯了。可我不同——我本该死在流放路上,却偏偏活着回来了,还一路从账册摸到账房、从地方线摸到部司。若我是顾崇,我也会想亲眼看看,这个牺牲品到底知道多少。”
这话一落,程七立刻有些头皮发紧。
他还没开口,门外便有人快步而入。
是许管事。
这位平日里总笑得温和体面的王府管事,此刻神色却比平时严肃了许多。他行礼后,将一封烫金帖子双手呈上。
“王爷,顾府刚送来的。”
屋里几人齐齐抬头。
沈言心里一动,几乎立刻猜到了内容。
萧承珩接过帖子,扫了一眼,随手递给沈言。
帖子上字迹端正疏朗,寥寥几句,意思却很清楚——顾太傅明日设宴,请沈御史过府一叙。
沈言看完,沉默了两息,发出一句非常真诚的感慨:“来得真快。”
程七忍不住道:“这分明就是试探,不能去。”
“不。”沈言把帖子合上,“要去。”
程七一愣:“大人?”
“他既然递了帖子,就说明杜明先那边的风声已经到了。”沈言抬眼,“这时候不去,反而显得我们心虚。何况,他想看我,我也正想近距离看看这位太傅大人。”
程七皱眉:“可顾府不是王府,进去了,未必能全身而退。”
沈言笑了笑:“我一个刚从流放路上捡回命的小御史,去太傅府吃顿饭,总不至于当场就被人炖了吧。”
程七:“……”
这人越危险越有心思贫,真是种很难评价的本事。
萧承珩从头到尾都没出声,直到这时,才淡淡问了一句:“你不怕?”
沈言看向他,诚实道:“怕。”
“可有些东西,不走到人面前,是看不出来的。”
“何况他既然请的不是王爷,而是臣,就说明在他眼里,臣还有可谈之处。”
他说着,唇边那点笑意淡了些,“能谈,就代表暂时不会死。”
萧承珩盯着他,片刻后,忽地开口:“顾崇不是赵言官那种人。”
“臣知道。”
“他若真想杀你,你未必撑得到出府。”
沈言点头:“所以更要去。”
他这话说得轻,眼底却很稳。
那是一种明知前头是局,也要亲自踩进去看一眼的冷静。
萧承珩看了他很久,久到屋里其他人都不敢乱动,才终于淡声道:“可以去。”
程七刚要说话,便听他继续道:“但本王的人会跟着。”
沈言闻言一怔。
萧承珩却没看他,只垂眸整了整袖口:“顾崇请你吃饭,不代表本王真放心你去送死。”
这话仍旧不算好听,甚至很有这位摄政王一贯的风格。
可不知为何,沈言心口却微微动了一下。
像原本绷在胸口的一根线,被人不轻不重地按了按。
他垂了垂眼,掩住那一点细微异样,开口时却还是没忍住带了点惯常的散漫:“王爷这话听着,怪像在护短。”
程七默默把头低了下去。
许管事也十分识趣地看向了门外。
屋里安静了一瞬。
萧承珩这才掀起眼皮看他,眸色很深:“你若死在顾府,本王还得重新找人查账。很麻烦。”
沈言:“……”
行。
就知道不能对这人的嘴抱太高期待。
但他还是轻轻笑了一下:“那臣尽量不给王爷添这份麻烦。”
这一夜,王府里比平日还要安静。
可那种安静之下,却又隐隐压着一股将起未起的风。
沈言回西偏院时,许管事已命人把明日赴宴要穿的衣裳送来了。
是一身很素净的月白长衫,外罩淡青薄氅,既不失礼,也不显得锋芒太露。
他伸手摸了摸那衣料,微微挑眉。
“许管事。”
“奴才在。”
“这是顾府设宴,还是你们王爷送我去相看?”沈言看着那一整套搭好的衣袍,忍不住问。
许管事笑得仍旧滴水不漏:“王爷只吩咐,顾府都是些会看人的老狐狸,让大人别输在面子上。”
沈言:“……”
这话听着居然还有几分道理。
他看着那身衣服,忽然又想起萧承珩方才那句“本王的人会跟着”,心里那点本该有的紧绷,竟莫名散了两分。
顾府的宴设在申正时分。
沈言换好衣裳出门时,连程七都愣了一下。
月白与淡青原本是极清淡的颜色,可穿在他身上,却恰好衬得那张脸越发清冷。
料子轻软,衬得人肩背越发单薄。衣领压得整齐,恰好把肋侧伤口上方那一片新换的纱布遮住,只余一截清冷白净的颈线,灯下看着有点病气,却并不显得弱,反倒更像那种风一吹就要折,却谁都知道不该真去碰的细竹。
眉眼秀致,唇色偏淡,因昨夜没睡好,眼下还压着一点浅青,反倒更显出几分病弱书生似的苍白来。
偏偏那双眼又生得极亮,像雪后初晴的一泓寒水,清清淡淡,却藏得住锋。
程七看了半天,憋出一句:“顾太傅今日若还当你只是个病秧子,那他这顿饭怕是要吃亏。”
沈言拢了拢袖子,十分谦虚:“希望他别吃得太快。”
“只是可惜了我这休沐日。”
打工人只想放假。
话音刚落,院门外便传来一道熟悉的冷淡声音。
“上车。”
沈言抬头,正看见萧承珩立在廊下。
他今日没穿朝服,只一身玄色常服,肩线挺拔,神色依旧冷。那一身黑和沈言身上的月白撞在一处,竟莫名显得分明。
他目光落在沈言身上,略停了一瞬。
沈言今日没束得太端肃,额前落下一点碎发,衬得眉眼愈发清而冷。
萧承珩看了片刻,走近一步,抬手把他衣领处微微翻起的一角抚平。
动作很短。
短得像只是随手为之。
可沈言还是僵了一下。
“王爷这是……”他低头看了眼被整理平整的领口,“临行前做最后一次外观验收?”
萧承珩收回手,神色如常:“本王只是不想顾崇一眼就看出你伤在哪。”
沈言:“……”
“王爷这是要亲自送臣去赴宴?”
萧承珩淡淡道:“本王顺路。”
沈言心想,顾府和王爷的“顺路”概念果然也挺灵活。
可他没拆穿,只低低“哦”了一声,跟着上了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