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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鸿门宴 王爷今日这 ...

  •   马车驶出王府时,天色正好,京中春光浅淡。
      沈言坐在车厢里,抬手按了按还在隐隐发闷的肋侧,忽然觉得,今日这顿饭,大概不会太好消化。
      顾府坐落在朱雀长街东侧,到顾府时,天色已彻底暗了。
      府门外灯火明亮,门前来往车马不少,却安静有序,不见半点杂乱。
      顾府的气派不在金玉堆砌,而在分寸——门匾、灯笼、阶石,处处都拿捏得极稳,像主人是什么样的人,这座府便也跟着学成了那副模样。
      门前石狮不张扬,匾额上的“太傅府”三个字也是中正端肃的馆阁体,连来往的仆从都低眉敛目,进退有度,叫人挑不出半点错处。
      太干净了。
      沈言下车时,脑子里冒出的第一念头便是这个。
      顾崇此人,若真像外头传的那样是个清流领袖,那这座府邸自然无可指摘;可若这份干净是刻意做出来的,那便比旁人的张扬奢靡更可怕。
      因为足够耐心,也足够会藏。
      顾府管事早已候在门外,见他下车,立刻恭恭敬敬迎上来:“沈大人,太傅已在园中候着了。”
      他说话时,目光在沈言身上极快扫了一眼。
      那一扫极克制,却还是没逃过沈言的眼。
      沈言微微笑了笑,随他入内。
      顾府园子修得极雅,曲廊绕水,竹影疏疏,石上还压着昨夜新落的一点雨痕。一路走去,几乎听不见半点杂声,只有风吹竹叶时,带起一点很轻的沙沙响。
      宴设在临水的偏厅,不算大,却极雅。席间只坐了五六人,多是顾崇门生。
      见沈言进来,几道目光立刻落在他身上,各自不一,却都极快被压了下去。
      顾崇说是“小宴”,还真就是“小宴”。
      小到足够私密。
      也足够让每个人说话前都先掂量三遍。
      顾崇坐在上首,见他进来,笑着招手:“沈御史,坐这边。”
      位置安排得很讲究。
      不远不近,恰好在他下首。
      既显看重,又像无形中把人放进了视线最正中的地方。
      顾崇像什么都没察觉,只命人斟酒。
      “年轻人查案费神,喝一盏暖暖身。”他声音温和,“你身子看着弱,先喝些淡的。”
      这话落下来,不知道的,真要以为他是个极会体恤晚辈的长者。
      沈言接过酒盏,垂眼闻了闻,果然是很淡的梅酿。
      顾崇观察着他,笑道:“王爷今日还特意让人传了句话,说你不善饮,让老夫别劝得太狠。”
      沈言差点被这话噎一下。
      萧承珩什么时候传过这种话?
      他心里飞快转了一圈,随即明白过来——
      八成没有。
      顾崇这是在试。
      试他与萧承珩之间究竟近到什么地步。
      “王爷关照,是臣的福气。”沈言面不改色地接过话,“不过臣的酒量确实一般,免得一会儿喝多了,说出什么不该说的,反倒扫了太傅雅兴。”
      顾崇听完,像是笑意更深了些。
      “沈御史说话,果然有趣。”
      席间很快热闹起来。
      几名门生轮番说着些无关痛痒的话,从诗书讲到时政,从春闱讲到仓廪,听着风雅,其实每一句都像在绕着圈子打量他。
      沈言也不急,一边应酬,一边把每个人脸上的神色都记在心里。
      酒过三巡后,顾府管事冲他走过来,俯下身说:“沈大人,老爷请您去暖阁一叙。”
      “好,还请管事带路。”
      到了偏厅,顾崇果然已经在里面。
      暖阁空间不算大,只设了两席,沈言便在他对面落座。
      顾崇亲自替他斟了杯茶,动作不急不缓:“前日朝上,老夫便觉得沈御史言辞清亮,心里很是喜欢。只是殿上人多,不便多说,今日才贸然下帖相邀,你不会见怪吧?”
      这话说得实在漂亮。
      既像长辈赏识后辈,又给足了体面。
      可沈言半点没敢真信,只双手接过茶盏,温声道:“太傅抬爱,是臣之荣幸。”
      顾崇看着他,目光在他面上停了一瞬,忽地笑道:“你这孩子,倒比朝上说话时谨慎多了。”
      沈言也笑:“朝上人多,臣怕一不小心就活不下来。如今到了太傅府上,自然更要小心些。”
      顾崇听了,不怒反笑。
      “你倒坦率。”
      “臣一向惜命。”
      “惜命是好事。”顾崇低头拨了拨茶盏,像是随口一提,“可有时候,人若太聪明,反倒容易把自己逼进死局。”
      这话终于开始见了锋。
      沈言端着茶,神色却仍旧平和:“太傅是在提点臣?”
      “算是吧。”顾崇抬眸看他,“年轻人有锋芒、有胆气,本是难得。可朝堂不是做文章的地方,光靠一股锐气,走不长远。”
      “臣受教。”
      “你当真听进去了?”
      沈言想了想,轻声道:“听进去了,但未必全做得到。”
      顾崇似乎来了点兴趣:“为何?”
      “因为有些事,不是臣想避就能避开的。”沈言把茶盏轻轻搁下,“臣既已站到这步,再退,旁人也未必肯放臣回去。”
      暖阁里静了一瞬。
      窗外春风掠过水面,吹得一池细纹。
      顾崇看了他许久,忽然叹了口气:“你这样的人,若生在太平年月,原是可以做个好官的。”
      这话听着像夸,实则已带了点别的意味。
      沈言抬眼看他:“太傅觉得,如今不是太平年月?”
      顾崇笑意不变:“老夫只是在想,像你这样聪明的人,若看不清该站在哪一边,未免可惜。”
      终于来了。
      沈言心里轻轻一沉,面上却不露:“臣愚钝,不敢妄议站队之事。”
      “是么。”顾崇看着他,语气仍旧温和,“那你如今查账,又是在替谁查?”
      这话问得太直。
      直得几乎已经不是试探,而是在逼他表态。
      沈言沉默片刻,慢慢笑了一下:“臣查账,自然是替朝廷查。”
      顾崇闻言,也笑了。
      “好一个替朝廷查。”他将茶盏放回案上,声音不高,却比先前更沉稳了几分,“可你心里应当明白,朝廷有时候,并不是一个人说了算。”
      “有的人手里握着权,就以为自己能代表天下。”
      “有的人看着站得高,其实未必站得稳。”
      这几句话说得平平淡淡,却几乎句句都在点萧承珩。
      沈言低头理了理袖口,像是没听出里头的锋芒,只温声道:“臣官微言轻,只会看账,不敢妄评天下。”
      “你真的只会看账么?”顾崇忽然问。
      沈言抬眼。
      顾崇正看着他,那目光仍旧温和,却已不似朝堂上那样含而不露。更像一位手执棋子的弈者,终于认真打量起面前这颗突然不受控的棋。
      “一个刚从流放路上捡回命的小御史,能在两三日内看明白盐税、军需、灾银三道账,还能从地方线一路顺回户部和兵部。”顾崇轻轻笑了笑,“沈御史,你未免太谦虚了些。”
      暖阁里安静得只剩水沸声。
      沈言背脊没有半点动,心里却已绷紧。
      顾崇果然在盯他。
      而且盯得比他想的更细。
      他垂下眼,慢慢道:“太傅过誉。臣只是运气好,刚好看见了几处不对。”
      “运气?”顾崇像是被这个说法逗了一下,“那你这运气,可比旁人强得多。”
      说着,他忽然把一只小小的漆盒推了过来。
      “打开看看。”
      沈言顿了顿,伸手将盒盖掀开。
      里头是一叠薄薄的盐票。
      不是正经官用的大票,而是市面上流转私下兑用的旧票根。票纸发黄,边角却保存得极完整,像是有人刻意留存。
      沈言只看了一眼,心口便轻轻一沉。
      因为其中两枚票根的编号,恰好与原账册里他记下的一段流转号数对得上。
      顾崇一直在看他神色,此刻见他目光微凝,才缓缓笑道:“你果然认得。”
      沈言没有立刻接话。
      他现在终于明白,这顿饭真正的目的,不是顾崇来试探他知不知道,而是顾崇要借这些盐票,反过来试探他到底知道到了哪一步。
      若他认不出,那顾崇便知他不过是运气。
      若他认得出,那顾崇便知这账册里的东西,他真看懂了。
      片刻后,沈言抬起眼,语气很平:“太傅拿这个给臣看,是何意?”
      顾崇望着他,声音仍旧和缓:“老夫只是想告诉你,账这种东西,看得太明白,未必是福气。”
      “有些线,碰到了,就该知道回头。”
      “只要你肯回头——”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沈言脸上,像是一个宽厚长者在给迷途晚辈最后一次机会。
      “朝中总还有你的位置。”
      这话已经不算暗示了。
      是明晃晃的招揽。
      或者说,是带着威胁的招揽。
      暖阁里静了很久。
      沈言垂着眼,看着那一叠盐票,忽然想笑。
      因为顾崇说得实在太稳,太从容,太像个替后辈铺路的长辈了。若换个真涉世未深的官员坐在这里,只怕当真会被这副模样骗过去。
      可惜他不会。
      他不是那种刚入仕、还对朝堂体面抱着幻梦的人。
      更何况,顾崇话说得越好听,就越说明自己已经被他放进了“要么拉拢、要么除掉”的名单里。
      沈言慢慢合上漆盒,推了回去。
      “太傅抬爱,臣心领了。”他抬起眼,声音依旧温和,“只是臣这个人,天生不大会回头。”
      顾崇看着他,脸上的笑意微微淡了些。
      “你可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沈言顿了顿,又轻轻笑了一下,“何况臣如今寄人篱下,吃王爷的、住王爷的,若这么快就改投旁门,未免显得臣有些不讲良心。”
      这话说得轻巧,甚至带了点玩笑似的散漫。
      可落在顾崇耳里,却已是明明白白的拒绝。
      暖阁中一时无声。
      好一会儿,顾崇才又笑起来。
      只是这回那笑意淡了许多。
      “好。”他缓缓点头,“年轻人有骨气,总归不是坏事。”
      之后的话,便都重新变回了不痛不痒的闲谈,而方才那番带着刀锋的对话,不过是茶雾里浮起又散去的一层影。
      可沈言心里清楚。
      话既说开,往后便再没有转圜余地了。
      这顿饭直到申时末才散。
      顾府管事将人一路送到门前,礼数周全得挑不出毛病。沈言迈出府门时,外头春风一吹,才发觉自己掌心里竟早已攥出了一层薄汗。
      王府的马车果然还在。
      车帘掀起时,沈言一眼便看见坐在里头的萧承珩。
      他怔了下:“王爷不是说顺路么?”
      萧承珩抬眸看他,语气平淡得很:“本王后来想了想,今日这条路,确实挺顺。”
      沈言:“……”
      行。
      不愧是你。
      他上车坐定,车厢里一下安静下来。
      萧承珩目光落在他身上,先扫过他的脸,又落到他仍旧有些发白的唇色上,眸色微沉:“顾崇为难你了?”
      沈言靠在车壁上,缓缓吐出一口气,忽然觉得这会儿才真有点累。
      他想了想,道:“也不算为难。”
      “他只是很认真地请臣吃了一顿会消化不良的饭。”
      萧承珩看着他:“说清楚。”
      沈言便把席间顾崇拿出盐票、出言招揽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说到最后,他轻轻揉了揉眉心,低声道:“所以现在可以确定了,顾崇至少知道盐线,而且知道我已经看懂了一部分账。”
      “他今日若不是来试探,就是来最后看一眼,我值不值得留。”
      车厢里静了一瞬。
      下一刻,萧承珩忽然伸手,扣住了他的手腕。
      沈言一怔,抬眼看他。
      萧承珩指腹压在他脉上,眉心微不可察地皱了下:“你在发热。”
      沈言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头确实有些晕。
      大约是昨夜未眠,加上今天一顿精神绷得太紧,连肋侧那道伤都跟着一阵阵发烫。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便听萧承珩冷声道:“回府,传府医。”
      车夫立时应声,马车骤然提速。
      沈言靠在车壁上,被这一下晃得头更晕了些,忍不住低低笑了一声。
      萧承珩看了他一眼:“你还笑得出来?”
      “臣只是忽然觉得,”沈言闭了闭眼,嗓音有些哑,却还带着点惯常的散漫,“王爷今日这条路,顺得还挺及时。”
      萧承珩没接这句,只伸手把案边一件厚氅拎了过来,直接丢到他身上。
      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有点粗暴。
      可那披风上还带着体温,沉沉罩下来的一瞬,却把外头灌进来的风都隔住了。
      沈言低头拢了拢那件氅衣,鼻间全是淡淡冷松气息,忽然就安静了。
      车轮碾过长街,暮色一点点沉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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