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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夜探顾府 这下真被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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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言是被一碗苦得很有杀伤力的药灌醒的。
中药实在苦得很。
沈言喝到一半,眉心都皱起来,偏偏还发着热,唇色淡得几乎没了血气,额前碎发被汗意浸得微湿,贴在眉骨边,衬得那张原本清冷的脸越发显出几分病中易碎的苍白。
醒来时,窗外天黑的彻底,看不出是什么时辰。
西偏院里静得出奇,只听得见灯花偶尔轻轻爆一声。额上那股灼热退了些,肋侧伤口却仍闷闷发胀,像有人隔着骨头往里钉了一枚钝钉子。
府医正坐在屏风外收针,见他睁眼,先松了口气:“总算醒了。”
沈言撑着身子坐起来,嗓子发哑:“现在是什么时辰?”
“快三更了。”府医把药盏搁到一边,语气不咸不淡,“沈大人福大命大,烧是退了。只是再这么折腾两回,命大也未必够用。”
沈言点点头,态度很好:“记下了。”
嘴上记下,心里却清楚,这话大概率记不久。
因为他一醒过来,脑子里最先浮出来的,不是药味,也不是疼,而是顾府暖阁里那个漆盒。
那盒子放得太顺手了。
顾崇抬手便能取到,连半点停顿都没有。可更不对劲的是,那一叠盐票虽然被保存得极好,边角却带着一点极淡的潮气,票纸里还混着若有似无的木脂香。
不是书房里常有的墨香,也不是寻常箱笼里会有的樟脑味,倒像是久放在临水又常开合的暗格里,潮气没进透,香气却先渗了进去。
顾府设宴在临水暖阁。
而顾崇拿盒子时,袖口微微擦过了窗边那座多宝架。
沈言靠在床头,眼睫低垂,缓缓把这一点细节重新拼回去。
盐票不是临时取来试探他的。
它原本就放在那里。
甚至,不止那一盒。
若只是为了敲打他,顾崇没必要把能与原账册对上的旧盐票直接摆到他面前。
他敢这么做,只说明一件事——他笃定真正要紧的东西并不在那只小盒子里,哪怕沈言认出了盐票,也抓不到他的手。
可如今不一样了。
顾崇已经试过他,也知道他拒了。
那么今晚之后,暖阁附近还藏着的那些东西,极有可能会被立刻转走。
想到这里,沈言垂眼看了看自己缠着药布的肋侧,低低叹了口气。
真是不给病号留活路。
府医已经收拾完东西起身,见他盯着床沿发怔,又补了一句:“王爷吩咐了,大人今晚不许出西偏院。”
沈言抬头:“王爷人呢?”
“进宫了,刚走不久。”
沈言“哦”了一声,神情倒没什么变化。
等人一走,屋里重新安静下来。沈言靠坐片刻,忽然掀被下床,披了件外衫便往外走。
守在门外的小厮一惊:“沈大人,您这是——”
“去书室。”沈言语气平静,“我若再躺下去,今晚梦里都得有人拿盐票追着我跑。”
小厮显然不敢拦,只能一边应着一边连忙让人去回程七。
书室里还亮着灯。
程七赶到时,沈言已经坐在案前,把白日里从顾府记下的路径草草勾了出来。暖阁、曲廊、水榭、假山、后园偏门,甚至连顾府管事带路时路过的两处穿堂,他都记了个大概。
程七站在案边,越看眉头越皱:“大人不会是想……”
“是。”沈言抬头,十分坦然,“我想去一趟顾府。”
程七眼皮狠狠一跳:“现在?”
“现在。”
“您疯了?”程七声音都压低了,“白日才赴过宴,夜里就翻太傅府?那地方如今怕是连草叶子都带着刀,您过去是探宅还是送命?”
“都不是。”沈言把笔搁下,抬眼看他,“是抢时间。”
程七被他这四个字堵得一滞。
沈言伸手点了点图上暖阁的位置:“顾崇今日拿出那盒盐票,不是单纯威胁我,是故意看我认不认得。可他越敢这样,越说明真正要命的东西就在附近,不在那只盒子里。”
“您怎么确定?”
“因为对账这种事,单凭几张票根没意义。”沈言声音很轻,却很稳。
“盐票要成套留着,编号、流向、兑票人、转运节点,缺一项都只是废纸。顾崇敢让我看见那一盒,就说明他笃定我带不走真正能对上的那一套。”
程七盯着他:“所以您要今晚去偷?”
“不是偷。”沈言纠正得一本正经,“是查。”
程七:“……”
到这时候了还要在措辞上讲究一下,不愧是他。
“况且我今夜已经把话说死了,顾崇知道我认得这些票。以他的为人,今夜一定会转移。”
程七盯着那几行号段,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他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
正因为明白,才更觉得这事危险得离谱。
“那也不能你去。”程七道,“顾府今晚必然严防,你这种状态,翻墙都未必翻得上去。”
沈言点点头:“说得有道理。”
程七刚松一口气,就见他把目光落到自己身上,十分真诚地补上一句:
“所以需要你帮忙。”
程七:“……”
这一刻,他终于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
果然,下一瞬,沈言起身,顺手把一件深色外袍披上:“顾崇既然已亮了牌,今晚十有八九会动。明日再去,暖阁里大概连灰都扫干净了。”
程七仍想拦:“王爷临走前——”“我不需要你陪我进去。你只要替我看一眼顾府今夜哪一处动静最重,再顺便帮我从后门弄一套轻便衣裳。”
“王爷临走前说的是不许我出西偏院。”沈言拢了拢袖口,语气温和,“所以这事,你要是不知道,就不算我违令。”
程七被他这套歪理听得太阳穴一跳:“沈大人——”
他深吸了一口气,还是没忍住:“王爷若知道我放你出府,我大概比你死得还早。”
沈言想了想,安慰得很认真:“放心。若我真死在顾府,王爷多半忙着替我收尸,未必顾得上立刻追究你。”
“程七。”沈言看着他,眼底那点病中未退的苍白将人衬得愈发清冷,偏偏神色却格外清醒,“你若觉得我猜错了,现在就把我押回去,我认。可你若也觉得顾崇不会无缘无故拿盐票给我看,那今晚就得走这一趟。”
程七:“……”
书室里静了片刻。
窗外夜风掠过高檐,吹得灯焰轻轻一晃。
程七咬了咬牙,最后还是低声骂了句:“真是要命。”
劝也劝不动,但也不可能真让他自己一个文弱病号去冒险。
沈言听懂了,这是答应了。
半个时辰后,两人从王府后巷悄悄出了门。
夜色已经深了。京中主街上仍有零星灯火,越往朱雀长街东侧走,人声便越淡。
顾府外墙不算高,却修得极规整,墙头压着瓦脊,月光一照,越发显得冷静肃穆。
像它主人一样。
程七先去探偏门。沈言藏在巷口暗影里,整个人裹在深色斗篷中,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颌。
病中人本该显得弱。
可他眼睛太亮,亮得像是把高热和疲倦都烧成了另一种近乎锋利的清醒。
没多久,程七折回来,压低声音:“后园那边守得比白日严,多了两班巡卫。暖阁附近倒没添多少人。”
“意料之中。”沈言道,“东西还没转走。”
两人贴着墙根绕到顾府后园。
顾崇显然对自己府上的规矩极有信心,外头守卫森严,里头反倒更依赖人和地形。
程七先翻了进去,回身拉他时,沈言肋侧伤口被墙沿硌了一下,疼得眼前微微发黑,额上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程七低声道:“您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沈言缓了口气,轻声道:“我现在要是反悔,刚才这一下就白疼了。”
程七:“……”
行,病号也很有自己的一套逻辑。
两人借着树影一路贴到临水暖阁外。
夜里的顾府比白日更静,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月色,风一吹,碎得像银鳞。暖阁里没有点灯,窗纸后黑沉沉一片,仿佛只是座空阁。
他沿着竹影往里走,没敢直接靠暖阁,而是先绕去偏院后方的杂物房附近。
果然,比白日多了两名守夜的家丁。
而且不止家丁。
再往后看,廊角处还有两个站姿太稳、呼吸太轻的人,分明是练过的护院,甚至很可能是顾府自己养的暗卫。
沈言眯了眯眼。
能让顾府半夜多摆这种阵仗,说明今晚这里要么在藏东西,要么在转东西。
可沈言站在廊下,只看了一眼,便低声道:“有人来过。”
窗子被极轻地推开。
暖阁里果然还带着一点未散尽的木脂香和潮气。沈言落地后先没乱动,只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扫了一圈。
白日设宴的桌案已经收了,茶盏也撤得干净,只剩窗边那架多宝格仍摆在那里,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沈言挨近窗缝,借着那一点缝隙往里看了一眼。
桌上已摊开一叠票根。
旁边还有一本极薄的验引副簿,页角卷起,像是临时从哪处暗格里翻出来的。最要紧的是,那副簿边上还压着一张对签纸,上头清清楚楚写着一行字:
“广陵转临仓,折军需,四月。”
他眼神骤然一凝。
军需。
果然还是军需。
盐票、验引、转仓、军需——这些东西一旦在同一张桌子上出现,就不再是试探了。
这是证据。
是顾府真的在碰这条线的证据。
屋里的人似乎正低声争论什么,只是隔着门窗,听不清全。
沈言没打算再等,指尖轻轻一推,便无声无息地从窗缝探了进去,想先把那张压在最外头的对签纸勾出来。
可就在纸页将将离桌的一瞬——
屋内有人忽然抬头。
“谁?”
暴露了。
沈言来不及细想,抓住那半张勾到手的纸便转身掠出廊下。
可他方才那点翻墙时压下去的疼,这会儿终于齐齐找了回来,脚下一沉,险些在台阶边失了平衡。
身后已有人喝道:“在那边!”
完了。
这下真被抓现行了。
沈言心里刚骂了一句,迎面便有两道黑影堵了上来,动作极快,刀光在月下亮得发冷。
不是普通家丁,是顾府暗卫。
顾崇这老狐狸,府里果然养着硬茬。
沈言侧身堪堪避开第一刀,肋侧伤口被牵得发麻,第二人已从左侧逼近,刀锋直逼手腕,显然不是要他的命,而是先要他手里那张纸。
够专业。
也够麻烦。
沈言咬了咬牙,正准备狠狠干脆把东西塞嘴里也不让他们拿到,身后忽然掠来一道比夜色更冷的风。
下一瞬,一只手猛地扣住了他的腰。
力道极稳,带着熟悉的冷松气息。
沈言甚至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已被那股力道带得往后一退,贴上一个坚实温热的胸膛。
与此同时,面前那道逼到近前的刀光被“铛”地一声震开,火星在月下炸出一线冷光。
“沈大人。”
头顶落下一道压得极低、却冷得发沉的声音。
“你是真的很会找死。”
沈言心口猛地一跳。
是萧承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