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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走 沈言抬眼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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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承珩没再给他们说话的机会,只侧身一步,抬手扣住沈言手腕,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走。”
沈言被他带得往前一踉跄,低声道:“簿子在我这儿——”
“闭嘴。”
这两个字压得很低,像是生怕他再多说一句,下一刻就会被当场拎回王府锁起来。
沈言难得老实了一瞬。
玄色衣袖自眼前掠过,剑锋冷得像一道雪。
方才那两名顾府暗卫显然没料到会在自己主家的地盘上撞上这尊煞神,出手只慢了半拍,便被逼得连退数步。
萧承珩一手仍扣着沈言的腰,另一手执剑,身形未见半分拖滞,出招却狠得干净利落。
那种利落不是冲着要谁的命去的,而是冲着最短时间内把人带走去的。
他不是来翻顾府的。
他只是来捞人。
沈言在那一瞬,忽然清晰地意识到了这件事。
意识到了,于是心口没来由地又跳重了一下。
这实在不太争气。
尤其是在对面还有人拿刀的情况下。
“抓稳。”萧承珩低喝了一声。
沈言这才后知后觉发现,自己方才从西厢里顺出来那半张对签纸,还被死死攥在手里。
他下意识收紧手指,应了一声,随即便被萧承珩一把带离原地。
两人几乎是擦着廊下石阶掠过去的。
沈言伤口本就没好,被这么一带,肋侧疼得眼前一黑,却还是本能地咬牙稳住了气息,没让自己真的拖后腿。
顾府的人追得很快。
身后脚步声、喝令声、兵刃相撞声一并逼近,乱却不乱,足见平日训练得极熟。
沈言被萧承珩带着掠过短墙时,余光瞥见西厢那边灯火已一盏盏亮了起来,心里不由得啧了一声。
很好。
今夜这场脸,算是当面撕开了半角。
翻出顾府后巷,外头果然早停了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
程七站在车边,脸都白了。
准确地说,是在看见沈言被萧承珩半搂半提着带出来时白的。
他显然已经在心里替自己死了八百回,见人总算活着回来,差点当场给这两位祖宗跪下。
“王、王爷——”
程七很自觉地先跪了:“属下擅离,请王爷责罚。”
沈言看了他一眼,也跟着道:“这事是臣的主意,与程七无——”
“滚上去。”萧承珩冷声打断。
程七立刻识趣地闭嘴滚了。
沈言刚被塞进车厢,背后那股强撑着的劲一松,脸色便当场白了下去。
月夜下还不明显,这会儿进了灯下,那张脸简直白得像一捏就碎,额角却偏偏浮着层薄汗,衬得眉眼越发清而冷。
沈言原本还想撑着解释两句,可方才在顾府里一番折腾,本就没好透的热意又卷土重来。肋侧伤口被牵得生疼,连眼前都一阵阵发虚。
萧承珩随后上车,目光扫过他按在肋侧的手,声音沉得厉害:“手拿开。”
沈言抬眼看他,难得没立刻贫一句。
主要是现在疼得有点说不出俏皮话。
他慢吞吞把手挪开,果然见衣侧已渗出了一点新血,把里层月白中衣洇出一小片深色。
不多。
但足够碍眼。
车厢里灯火很暗,衬得对方侧脸轮廓越发锋利。那点未散的怒意压在眉眼间,让人一眼便看得出来,这位王爷此刻心情不怎么样。
“沈言。”
这还是他头一回把他的名字叫得这么沉。
沈言心里莫名一紧:“嗯?”
“谁准你一个人来顾府的?”
语气很平,听不出怒,可偏偏比真动怒还让人头皮发麻。
沈言张了张口,最终还是很识时务地先纠正了一句:“不是一个人。程七在。”
程七:“……”
这种时候倒也不必把他点得这么清楚。
萧承珩气得笑了一下。
那笑一点暖意没有,倒像刀锋上压出来的一层冷霜。
“你还有理了?”
“有一点。”沈言答得居然还挺诚恳,“主要是臣觉得,今夜不去,明早那间西厢里就只剩灰了。”
萧承珩看着他,眸色黑得发沉,目光沉沉地压下来。
他本就长得清瘦,这会儿夜探回来,发带松了,额前碎发垂下来一缕,衬得脸色越发苍白。可即便如此,那双眼还是亮的,像雪夜里覆着寒星的一泓冷水,病气压不住,锋芒也压不住。
“你们今夜去顾府,凭什么觉得一定能活着回来。”
沈言摸了摸鼻子,没敢接话。
因为他清楚地知道,这回,自己大概是真的把这位摄政王惹毛了。
片刻后,他缓缓摊开掌心,把那张从西厢里硬勾出来的半张对签纸递了过去。
“至少没白去。”
车厢里静了一瞬。
萧承珩垂眼接过纸页。
那张纸被攥得发皱,边角还沾了点灰,显然来得极不体面。可上头那几行字却清清楚楚,尤其“广陵转临仓,折军需”几个字,在灯下几乎刺眼。
萧承珩眼底的冷意微微一凝。
沈言看着他神色变化,低声补了一句:“西厢里还有验引副簿和一匣盐票。顾崇果然在转东西,今夜若不去,明日这张纸就也不会在了。”
“你倒是会拿自己的命试答案。”萧承珩冷笑。
“主要是时间不等人。”沈言很诚恳,“而且,我猜对了。”
他只是把那半张纸压回案上,沉默了好几息,才冷冷道:“程七。”
车厢外立刻传来程七战战兢兢的回应:“属下在。”
“回府之后,自己去找管事记上二十军棍。下次再敢陪着他胡来,一并执行。”
程七:“……是。”
沈言原本疼得发晕,听见这句还是没忍住抬了抬眼。
“王爷,这事是我——”
“闭嘴。”萧承珩打断他,声音冷得很,“你若再多说一句,本王连你的账一并算。”
沈言:“……”
很好。
熟悉的配方。
他安静了片刻,到底还是低声补了一句:“那你少打他一点。程七好歹还知道先给你递消息。”
萧承珩不只是拿他当刀在用。
至少今晚这一局里,他是默认了他的判断,默认了他的冒险,甚至默认了他那点不怕死的破局方式。
这种默认,在萧承珩这种人身上,已很近似于信。
车马很快回了王府,沈言被带回书房。
许管事亲自送了热水和干净药布进来,又极有眼色地退了出去。
屋门一关,书房里又只剩沈言与萧承珩两人。
先前有程七在,还能分走一点火力。现在人没了,沈言立刻觉得压力大了两倍不止。
“坐下。”
沈言一怔:“啊?”
“上药。”萧承珩垂眸看着他,“还是你想等伤口裂开了,再去顾府翻第二回?”
沈言默默坐下。
外袍被解开时,肋侧那圈新换不久的纱布果然已透出一点淡淡血色。萧承珩眉心微不可察地皱了下,手上动作却比想象中稳。
药粉洒上去的一瞬,沈言下意识绷紧了腰。
“疼?”
“还行。”沈言嘴硬惯了,话出口又觉着有点不对,补了一句,“主要是王爷下手比府医重一点。”
萧承珩掀起眼皮看他:“嫌重?”
“没有。”沈言立刻改口,“臣只是忽然觉得,王爷不去当刑部尚书,有点屈才。”
萧承珩嗤了一声,懒得理他。
可那只扶着他衣料边缘的手,却到底还是放轻了些。
这一点细微变化落在沈言身上,像一根紧绷了一整日的弦被人轻轻拨松。
他垂着眼,看见萧承珩近在咫尺的侧脸,轮廓冷硬,睫影却很深,灯下落在鼻梁一侧,显得那张脸越发沉静。
有那么一瞬,他忽然生出点很奇怪的念头。
这个人看上去总像一把刀。
可刀若真只会伤人,今夜也不会亲自去顾府把他带回来。
药重新包好,萧承珩刚要收手,沈言忽然开口:“王爷。”
“说。”
“今夜你怎么会去顾府?”
萧承珩动作顿了一下,语气依旧平淡:“本王的人,盯你盯得很紧。”
沈言抬头看他:“只是这样?”
萧承珩垂眸,与他对视片刻,忽然道:“你若真死在顾府,今晚这册东西,就未必能拿得出来了。”
这还是那套“本王是为了案子”的说辞。
可不知为何,沈言这次听着,却没像先前那样只想笑。
他低低“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萧承珩把药瓶放回案上,转身时,却又淡淡丢下一句:“还有。”
“什么?”
“本王不喜欢手底下的人,擅自去给别人府里当刀靶子。”
这句话落得很轻,却让沈言心口莫名一动。
他忽然觉得,这位摄政王嘴里的“手底下的人”,听着好像比单纯“查案的人”更近一点。
书房里静了片刻。
萧承珩将那册蓝封簿收入袖中,目光重新冷了下来:“明日开始,顾府、户部、兵部、东宫那边,都要重新盯。”
“盐线已经不是重点了。”
沈言点头:“是。”
他看向案上那两张旧盐票,轻声道:“盐税案只是壳。真正压在底下的,恐怕是军权。”
萧承珩没接这句,只抬眼看向窗外沉沉夜色。
片刻后,他缓缓道:“沈言。”
“嗯?”
“你现在还想辞官么?”
这问题来得太突然。
沈言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王爷,这时候谈这个,是不是有点早?”
“本王只是提醒你。”萧承珩转回头,眸色沉冷,“从你被拉回京城那一刻起,这案子就不是你想停就能停的。”
沈言静了静,忽然也认真起来。
“臣知道。”
他低头看着自己肋侧重新包好的伤,声音很轻,却很稳。
“所以臣会继续查下去。”
为了活命,为了原本那册账。
盐税背后压着的,不是一两个人的贪心,而是一整张足以掀翻朝局的网。
“从今日起,东书室的账、档、人,你可以直接调。”他顿了顿,声音不高,“不必再经旁人请示。”
这句话一出,沈言先是一愣,随即心里骤然一震。
这几乎等于把王府里这一摊查账的实权,真正交到了沈言手上。
不是利用。
是放权。
是信任。
灯火落在他侧脸上,把那点因高热未退而浮出来的病气映得更浅,反倒将那双眼映得格外清亮。他静了静,才慢慢笑了一下。
“王爷这是终于肯信我了?”
萧承珩看着他,语气仍旧淡。
“本王只是觉得,”他说,“能从顾府里带出这张纸,还能顺着它摸到军需的人,暂时还不至于蠢到替旁人卖命。”
这话依旧不算好听。
可沈言还是听懂了。
于是他低下头,很轻地笑了声。
“行。”
“那臣尽量,不辜负王爷这点来之不易的信任。”
屋外夜色沉沉,风从檐角吹过,吹得灯焰轻轻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