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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夜刺 ...

  •   西偏院比沈言想象中还要安静。四面八方都有人,却偏偏谁也不出声。
      廊下挂着灯,风一吹,灯影就在窗纸上轻轻晃一晃,像有人站在那里,呼吸都掐着分寸。
      沈言站在廊下,抬头看了眼夜色,心里给这处住处下了个评价。
      环境不错,安保到位,适合临时保命。
      也适合临时坐牢。
      侍从把他送进屋里后,态度倒还客气:“大人若有什么缺的,吩咐一声便是。”
      沈言看了看门外那两尊门神,温声问:“我若是缺自由,也能吩咐么?”
      那侍从噎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他会这么问,半晌才极稳重地回:“这个……大概得王爷吩咐。”
      沈言点头:“懂了。你们王府服务范围还挺明确。”
      侍从:“……”
      人退下后,屋里终于静了。
      通关流放囚车极限求生之后解锁摄政王府限定软禁体验,这一天天的也是刺激。
      桌上已经备了药、热水,还有一碗清粥。
      碗里热气袅袅,香倒是挺香,架势也温和得很,然而一想到萧承珩说的“今晚住西偏院,会有人看着你”,沈言就觉得这碗粥喝下去都自带监控。
      他坐下,先没碰吃的,而是把整间屋子扫了一圈。
      屋内陈设不繁,一床一榻一书案,屏风后另置了洗漱用的铜盆,窗边摆着一盆长势颇好的兰草。门外廊下有两个值夜的小厮,呼吸匀长,脚步沉稳,怎么看都不像普通下人。
      至于暗处还有几个,那就得看摄政王对他这条命到底看得多紧了。
      沈言收回目光,坐到案前,慢慢把今日发生的事从头捋了一遍。
      原主当朝弹劾萧承珩,下狱、定罪、流放,流程快得过分;半路有人截杀,目标明确,直冲账册而来;萧承珩又出现得太巧,像是本就等着这一场。
      这里头但凡少一环,都不至于把他这个倒霉催的逼到这个地步。
      这么一想,自己现在的处境更像某种高危岗位的临时外聘:工资没有,风险拉满,干不好就流放,干太好也未必善终。
      沈言默默喝了口水,觉得人生发展有点野。
      可真正令他在意的,不是刺客,而是那本账册。
      准确地说,是账册里那些被他匆匆扫过、却没来得及细看的数字。
      他记数字的能力向来不错,尤其在命悬一线时,脑子通常能发挥出一些平时未必有的极限潜能。书房里那几片竹片摊开时,他虽只看了片刻,却已将其中最关键的几行记了个七七八八。
      某年某月,淮东盐引若干。
      某仓回银几何。
      某州转运,过仓两次,改赈灾名目,再折入军需驿道。
      正常账不是这么走的,至少,不该走得这么费劲。
      屋外响起极轻的敲门声。
      “沈大人。”
      沈言抬眼:“进。”
      进来的是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面白无须,神情恭谨,说话也和气:“奴才姓许,王爷吩咐,沈大人暂居西偏院,若缺什么,只管开口。”
      沈言看了他一眼,笑了笑:“许管事客气。既然王爷让我查案,那我总得有纸笔,不然靠意念断案,未免太玄了些。”
      许管事像是没听懂他后半句的阴阳怪气,只道:“早备下了。”
      说完,身后小厮便捧着笔墨纸砚进来,另还放下一只不大的布包。
      沈言目光一顿。
      那布包灰扑扑的,看着有点眼熟。
      许管事道:“这是大人被押送时带着的旧物,王爷说,若里头有用得上的,可一并留给大人。”
      沈言心里微微一动。
      萧承珩这人,做事是真细。
      账册和竹片都收走了,却把原主的旧包送了回来,既是试他,也是放线。
      他道了声谢,等人退下,才将那布包拆开。
      还是那几样寒酸得很有说服力的东西:旧书、衣物、瓷瓶、干粮。
      那本残角的《大梁律例》也还在。
      沈言翻了翻,指尖忽然一停。
      书页中间夹着一张极薄的纸,像是从别处随手撕下来的边角,上头只写了一列地名:
      淮安、广陵、临仓、京口。
      四个地名,没有旁的。
      若是旁人看见,多半只当原主随手记着玩;可沈言却想起了先前竹片上的几笔转运记录。
      淮东盐引,广陵回银,临仓改账,最后才绕去军需驿道。
      若把这几处串起来——
      他眸光微凝,立刻提笔在纸上写下自己记住的数字与转运节点。
      夜一点点深下去。
      窗外风声轻,偶尔有巡夜侍卫踩过青石板,靴底落地的声音沉而稳,显得院中越发安静。
      沈言再次抬起头时,纸上已密密麻麻排了两列。
      左列是账上名目,右列是他按实际流向重新推出来的顺序。
      看着看着,沈言忽然笑了一下。
      “怪不得。”
      这不是单纯的侵吞盐税。
      若只是有人贪了银子,大可在州府、盐场、转运司中任何一环做手脚,何必这么大费周章,将一笔银子先洗成正经官银,再借赈灾和军需的名头送出去?
      说明幕后那个人要的,不止是钱。
      他要的是一条干净、长期、且能够反复运转的送银渠道。
      用官盐养私盐,用私盐洗官银。
      再把洗干净的银子,送去账面不该存在的地方。
      这是...一条完整的走私线路?
      而且不是普通私盐贩子那种沿海偷漏,而是朝中有人坐镇、地方有人接应、一路都有官面遮掩的大规模走私。
      沈言垂眼看着纸上的几个地名,指腹轻轻敲了敲桌面。
      礼部监察御史原本查不到盐政头上,原主却偏偏摸到了这条线,说明他最初盯上的事情,未必是盐,而是某个和盐有关的人。
      亦或是,有人故意把盐税这条线,送到了他手里。
      沈言想得太专注,连桌上的粥凉了都没留意。
      直到窗外风声稍紧,他才忽然抬头。
      不对。
      方才廊下还有极轻的脚步声,现在却一点都听不见了。
      太安静了。
      安静得连风吹灯罩的细响都被衬得分外清楚。
      沈言手指顿住,缓缓放下笔,视线不动声色地落到门边。
      门闩好好的,没有被动过。
      窗也闭着。
      可总感觉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股很淡的冷气,像是有人方才从外头进来,带了一身夜露。
      他没出声,只伸手拿过一旁的茶盏,状似随意地抿了一口,余光却扫向屏风后的铜盆。
      铜盆里的水面原本平静,这会儿却有一圈极轻的涟漪,正一点点荡开。
      不是风吹的。
      是有人,刚从那里经过。
      沈言心口微微一沉,面上却没露出来,依旧慢条斯理地把茶盏放回桌上。
      下一瞬,窗纸上映出了一道模糊的人影。
      有人夜闯他的住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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