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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棋局 ...

  •   进城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
      城门高耸,火把沿着甬道一路排过去,映得城墙上的砖色发沉。
      守城兵远远看见黑甲骑兵的旗号,连例行盘查的流程都省了,齐齐让到两侧,低头行礼。
      沈言隔着木栏望出去,觉得自己这趟回京体验相当复杂。
      别人进京赶考、赴任、探亲。
      他进京,靠囚车回程,附赠刺客贴脸欢迎仪式。
      待遇很特别。
      囚车一路没往刑部走,也没去大理寺,而是径直拐进了摄政王府所在的长街。
      到这里,很多事几乎不用再猜了。
      一个原本已经定了流放的人,被半道截回,既不过堂,也不移交,更没有明面上的赦令,而是直接送进摄政王府——这说明他现在根本不算朝廷在押犯人。
      他算私人物件。
      还是没拆封的那种。
      沈言被这个比喻噎了一下,决定换个说法:战略资源。
      嗯,听着好受多了。
      王府比他想象中要安静。
      并非冷清,而是一种井然到近乎压抑的安静。
      灯火明亮,巡卫有序,庭院深深,却没有多余的喧闹声。每个人都像按着规矩活,规矩再按着萧承珩的心意长。
      人刚下囚车,就有府医上前替他看了肩上的伤。
      那道箭伤不重,只是擦破皮肉。府医手脚麻利,给他上药包扎时,沈言忍着疼,没忍住“嘶”了一声。
      府医抬头看他一眼,语气平平:“大人怕疼?”
      沈言道:“我比较尊重疼痛。”
      府医似乎是愣了一下,大概没见过这种回答,半天才道:“……大人记得注意伤口今夜别碰水。”
      “好,多谢。”
      包扎完毕,沈言又被带去换了身干净衣服。
      衣服不算华贵,只是普通青色长衫,料子却极好,穿在身上轻软服帖,与原主那身囚服简直不是同一个阶级。
      换好之后,侍从将他一路引到书房外。
      门开着,里面灯火通明。
      萧承珩坐在案后,正在看什么。
      他换了一身墨色常服,袖口窄束,腕骨分明,整个人利落得像一把刚出鞘又还没见血的刀,少了几分外头的肃杀,多了几分不近人情的清贵。
      书房陈设极简,没有什么古玩字画显摆门面,只有案牍、公文、兵书,以及一屋子很适合谈判也很适合交代后事的冷光。
      侍从退下后,屋里一时只剩两人。
      没人让他坐。
      沈言很识时务地站着。
      萧承珩也没急着理他,像是故意晾人。片刻后,他才将手里的东西放下,把从沈言那里拿来的账册丢到案上。
      “过来。”
      沈言走过去,在案前停下。
      萧承珩点起一盏细烛,将那账册拆开,里头夹着的竹片在火光一烘后,表面慢慢显出淡色字迹。
      沈言先前只匆匆翻过,没看全。此刻借着灯火看清了内容,心里顿时微沉。
      竹片上记的,不只是寻常盐引出入。
      还有对应年月、数额、转手去向,以及几名朝官姓名。
      名字不算多,但每一个都够要紧,其中甚至还有一位他凭原主记忆都觉得有点耳熟——户部右侍郎韩熙年。
      再往后看,记录忽然在两年前断了一截,像是中间最关键的一段被人生生抹去了。
      不完整,却足够掀起一场血雨腥风。
      萧承珩将一片竹片翻过来:“你怎么看。”
      沈言盯着那几行数字,没急着答。
      这个问题答浅了,说明没用;答深了,又显得太过聪明。
      前者容易被扔去自生自灭,后者也未必活得久。
      “盐税有问题,是肯定的。”他先说结论,再往后推,“但若只是侵吞盐税,不必做到这个地步。账目分得太细,路线也太绕,像不是单纯想把银子装进某个人私库里。”
      萧承珩抬眼看他:“那像什么?”
      沈言指了指其中几处转运记号:“这几笔银子,表面记的是盐引回款,但过了两个仓之后,就换成了赈灾名目,再往后,走的却是军需驿路。若臣没看错——”
      他停了一停,抬头看向萧承珩,“有人在借盐税洗银。”
      萧承珩眸光微动,却没出声。
      沈言心里就明白了:自己猜得八九不离十。
      他继续往下说:“洗出来的银子若只是为了分赃,没必要走官仓、义仓、军路三道手续。手续越多,知道的人越多,越容易出错。除非他们不是想贪这笔钱,而是想让这笔钱变得合法,好安安稳稳送去一个见不得光、却又必须长期用钱的地方。”
      “比如?”
      “比如一支不在名册上的兵。”沈言道,“或者一批不该出现的军械。”
      屋里一下静了。
      灯火轻轻跳了一下,照得竹片上的墨字忽明忽暗。
      片刻后,萧承珩从手边抽出一封薄信,丢到他面前:“再看这个。”
      沈言接过展开,只看了几行,神色便慢慢冷下来。
      是边军近三年的军饷折报。
      账面写得漂亮,银数齐全,拨付无缺。
      可其中几项实际发放记录却对不上,缺口不大不小,恰好能被各种损耗、驿费、折色银的名目遮过去。
      若不把几年的数全摊在一起看,只会觉得是各地常有的烂账。
      沈言将信放下,缓缓道:“若盐税的银子最后流向的是军中,而军中账目又有遮掩,那这就不是普通贪腐。”
      他抬眼看向萧承珩,轻声说出结论:“是有人在蓄兵。”
      再说直白点——是有人在筹谋大事。
      造反两个字,他没说出口,但两人心照不宣。
      萧承珩终于正眼看了他一会儿。
      那目光与白日不同,不单是冷,更像在重新衡量一把刀值不值得握在手里。
      “你懂得不少。”
      沈言很谦虚:“主要是命悬一线的时候,脑子通常会比平时好使。”
      萧承珩似乎被他这句谦虚逗了一下,唇角极淡地动了动,不像笑,倒像懒得戳穿。
      他屈指轻敲案面,问了另一个问题:“那你再想想,刺客为何知道东西在你手里。”
      终于来了。
      沈言心想,前菜吃完,开始主菜,在线祈祷没有精致碳水。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道:“王爷既问我,想来心里已有数了。”
      萧承珩道:“本王问的是你。”
      “那我便斗胆说了。”沈言道,“知道我手里可能有账册的人,其实不多。”
      “我自己算一个,抄家和下狱时经手的人算一部分,押送流放的官差算一部分。若消息是路上泄露,那今日刺客来得不该这么快;可若是更早,便说明在我出京之前,就有人盯着这本账册。”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甚至可能,从我拿到账册起,就已经被盯上了。”
      萧承珩道:“继续。”
      “所以,泄密的人大概率在京中,在朝中,且位置不低。”沈言抬头看他,“因为只有这样,才能既知道原主要被流放,又知道王爷今日会亲自来截人,才能把刺杀时机算得这么准。”
      话说到这里,书房里静得连烛火声都清了。
      沈言看向萧承珩,试图从他脸上看出一点端倪。
      没有。
      这个人像一口深井,往里扔什么,都听不见回声。
      片刻后,萧承珩才道:“你是在试探本王?”
      沈言非常坦然:“是。”
      “为何。”
      “因为我得先知道,自己现在是落在谁手里。”
      这句话说得并不恭敬。
      准确地说,有点冒犯。
      换个人,可能已经跪了。
      可萧承珩只是看着他,半晌,忽地笑了一下。
      那笑意极淡,没什么温度,却比先前那种带着锋芒的冷笑要真几分。
      “有意思。”
      他起身走近。
      这人一动,压迫感就跟着过来。明明没比沈言高出太多,却因气势太盛,让人本能想退。
      沈言忍住了。
      主要是退了容易显得很怂。
      萧承珩停在他面前,距离不远不近,正好够让人觉得危险:“那本王告诉你,今日消息不是从本王这里出去的。”
      沈言看着他:“我信不信重要吗。”
      “重要。”萧承珩淡声道,“因为从今夜起,你要留在王府。”
      沈言一怔:“以什么身份?”
      “查案的人。”
      萧承珩顿了顿,又道:“或者,想活命的人。”
      沈言沉默两息,得出结论:这人真是把“你有选择但其实没有”这套玩得炉火纯青。
      他问:“若我不留呢?”
      萧承珩语气很平:“那就继续流放。”
      沈言:“……”
      好的。
      这选择题做得很有时代特色。
      书房里一时没人说话。
      沈言垂眼看着案上的竹片,心里清楚,自己现在已经没有退路。
      原主弹劾摄政王,事情闹得满朝皆知,他若此刻离了王府,不是死在半路,就是死在某个没人知道的角落。
      与其被人捂死,不如先借这位权臣的手活下来。
      至于借完之后能不能全身而退——
      以后再说。
      他抬头道:“行,我查。”
      萧承珩似乎早知答案,并不意外,只转身回到案后:“明日随本王上朝。”
      “上朝?”沈言愣了下,“我不是戴罪之身?”
      “所以才要去。”
      萧承珩垂眸整理案上公文,语气淡淡,“你不去,别人怎么知道你还活着。”
      沈言:“……”
      听懂了。
      这不是带他上朝。
      这是带他出去当活靶子,顺便看看哪路人马会坐不住。
      他深吸一口气:“王爷用人,倒是物尽其用。”
      萧承珩抬眼:“你不也是如此。”
      沈言一噎。
      这人看着寡言,怎么每句都能正中靶心。
      片刻后,萧承珩忽然问:“白日车上,你为何敢与刺客谈条件。”
      “因为不谈就死了。”
      “你怎么知道他们会迟疑?”
      沈言想了想:“因为人若只是来杀我,不会问东西在哪。既然问了,就说明我还有价值。只要有价值,人就可以先不死。”
      说到这儿,他又很诚恳地补充一句:“当然,也可能是我赌性比较大。”
      萧承珩看了他片刻,道:“本王不喜欢赌徒。”
      沈言点头:“巧了,在下也不喜欢。但事到临头,人总得先活下来,再谈体面。”
      这话说完,萧承珩没有立刻开口。
      他只是静静看着沈言,眸色比夜色还深。
      片刻后,他淡淡道:“出去吧。”
      “今晚住西偏院,会有人看着你。”
      沈言听懂了。
      “看着”两个字,文雅一点叫保护,直白一点叫监视。
      他很配合:“多谢王爷盛情看押。”
      萧承珩:“……”
      这次,他像是真的有一瞬无言。
      沈言心情忽然好了点,行礼告退。
      走到门口时,身后忽然又传来萧承珩的声音。
      “沈言。”
      他回头。
      萧承珩坐在灯下,面容被明暗切出锋利的线条,目光却落得很稳。
      “你方才说得没错。”
      “明日朝堂上,你要查的人,确实可能就在其中。”
      “而且——”
      他顿了顿,语气冷静得近乎残酷。
      “很可能,不止一个。”
      沈言站在门边,晚风从廊下吹进来,吹得袖角微动。
      他忽然感觉,自己今夜踏进的不是王府,而是一盘密谋已久的棋局,下棋的人还是个精于算计的老猎手。
      现在这盘棋局面已开,落子见血。
      而他这个本该滚去岭南的流放御史,如今被生生拽回来,按在了棋盘最中央充当天元,难进难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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