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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养病 许管事站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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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言再醒时,窗外天光已透过半幅湘竹帘,斜斜落在榻边,入目是一重极生疏的月白帐幔,帐外灯火不亮,静得连更漏声都听得见。
屋里炭火压得很稳,桌上放着尚温的药和一盏清粥,连他昨夜换下来的外袍都已收整妥当,半点不见金殿归来时那股兵荒马乱的狼狈。
他靠着软枕坐起来,肩背一动,肋侧便隐隐牵出一线闷痛,不算厉害,却足够提醒他:这几日不是梦,命也确实还在。
沈言怔了两息,第一反应是:这床比西偏院的软。
第二反应是:这地方不像西偏院。
第三反应还没来得及冒出来,帐外便有人撩开帘子。
是许管事。
这位王府大管事笑意一如既往地温和,连声音都压得很轻:“大人醒了?可觉得好些了?”
沈言撑着坐起来,嗓子仍有些干:“这是哪儿?”
“主院偏阁。”许管事答得很自然,“西偏院离书房远,大人眼下要静养,王爷便吩咐先将您挪过来。”
沈言:“……”
主院。
偏阁。
先不说别的,就这四个字单拎出来,都足够让京里那帮等着看他死活的人再编十个版本的惊悚传闻。
许管事显然看出他脸色一言难尽,笑意不变地补了一句:“大人放心,偏阁是偏阁,规矩都在。”
沈言心道,您这句安慰还不如不说。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衣裳已换成干净轻软的寝衣,肋侧重新包过,药味比先前更淡一些,显然府医刚来过。
“我睡了多久?”
“不长。”许管事道,“两个时辰。王爷说,等您自己醒,不许叫。”
沈言一怔。
许管事已命人把药和粥端了进来。药仍是熟悉的苦,粥却熬得极细,米香温热,连配的小菜都比西偏院时精致不少。
沈言捏着药碗,忽然问:“宫里那边如何了?”
许管事道:“顾太傅已押入诏狱。韩熙年、裴铎、冯谦、孙德全等人一并下了大理寺。东宫讲官与詹事府连夜彻查,太子殿下那边,陛下亲自去安抚了。”
他顿了顿,才又低声道:“至于西郊营与淮东盐课旧档,陛下已下旨封存,着摄政王会同御史台、大理寺、户部三司共审。”
这就是不许轻轻揭过去了。
沈言心里那点一直没落地的石头,终于略略沉下去一些。
第一案到这里,才算真正收住了口。
他把药一口喝下去,苦得轻轻皱了下眉。
许管事十分有眼色地递了颗蜜饯过去。沈言接过,压下药味,正要再问,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很轻的脚步声。
不是下人的步子。
沈言一抬眼,正见萧承珩从外间走进来。
他显然刚从外头回来,身上那件玄色常服还带着一点夜里的凉意,眉眼却比平时更静,像是外头那场尚未收束的风波,都被他暂时压在了门外。
见沈言醒着,他目光先落在那只已空了的药碗上,这才淡淡开口:“看来还知道自己喝药。”
沈言靠着迎枕,头发还散着,脸色在灯下更显得清淡。他看着萧承珩,没忍住道:“王爷这话听着,像夸人,也像骂人。”
“都有。”
沈言:“……”
好。
很稳定。
这人果然就不适合说太顺耳的话。
萧承珩走到榻前,视线从他脸上掠过:“还晕么?”
“不晕了。”沈言说完,又很客观地补了一句,“就是有点没力气。”
“那便继续躺着。”
“王爷专程回来,”沈言抬了抬眼,“就是为了看臣有没有老实躺着?”
萧承珩垂眸看他,眼底情绪极淡,片刻后才道:“也是回来传旨。”
沈言一怔。
萧承珩抬手,将一卷明黄小诏放到他榻边。
“陛下口谕:沈言查案有功,旧罪尽销,着即日起复职。另许你病中暂歇三日,不必进宫谢恩。”
这道旨意看着轻,分量却很重。
旧罪尽销,便是把原主当朝弹劾萧承珩那一遭彻底翻了过来;病中不必谢恩,则是明摆着给他这个功臣留体面。
沈言垂眼看着那卷口谕,一时间竟没说话。
他穿过来这些天,活命是头等事,查案是第二件事。真到了这一刻,忽然听见“旧罪尽销”四个字,反倒有种尘土终于落地的迟滞。
萧承珩看着他:“高兴傻了?”
沈言回过神,抬起头:“那倒没有。”
毕竟自己刚穿过来那日,坐在囚车里,只想着怎么活。如今顾崇入狱,他这条命总算从别人手里,一点点抢了回来。
“案子还没完全结。顾崇的罪名如何定,顾氏门生如何剥离,东宫那边如何安顿,西郊营与淮东旧线如何往下追,都还在后头。”
沈言听完,倒真笑了。
“王爷放心。”他说,“臣听明白了。就是让我先歇三天,第四天继续上工。”
萧承珩没否认。
只是目光落在他因笑意而稍稍松下来的一张脸上,半晌,忽然道:“你这三天,什么都不许碰。”
“卷宗不许碰,人不许见,连折子也不许想。”
沈言:“……”
这就有点过了。
他张口便想争取一下最低限度的带薪摸鱼权限,结果萧承珩显然早知道他要说什么,直接补了一句:
“再讨价还价,本王就让许安把药加一倍。”
沈言立刻闭嘴。
非常识时务。
许管事站在旁边,低头低得很辛苦,显然是在克制笑意。
屋里静了片刻。
风从窗缝里漏进来一点,吹得灯影轻轻一晃。沈言靠在榻上,药劲与困意重新漫上来,人比先前更显得懒散些,连眉眼都松了。
他看着萧承珩,忽然低声道:“王爷。”
“嗯。”
“臣若这三天真老老实实躺着,算不算另一种有功?”
萧承珩看了他一会儿,竟真淡淡应了一声:“算。”
沈言眨了下眼。
“那有赏么?”
萧承珩本已转身,闻言脚步顿了顿,侧过头来看他。
灯下那张脸本就生得极好,眉骨深,鼻梁直,眼尾压着一点久居上位的冷,偏偏这一眼落下来时,那点冷竟淡了一瞬。
“先活蹦乱跳地把三天躺完。”他说,“再跟本王讨赏。”
沈言笑了。
那笑意不大,却是真松快。
是啊,该歇歇了。匆匆来到这个世界就马不停蹄地连轴转,他是真的有点累了。
也不知道在原来的世界,他的毕业论文有没有顺利通过盲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