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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诏狱 沈言这三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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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言这三日,歇得并不彻底。
准确些说,是身体歇了,脑子没歇。
他第一日大半时间都在睡,睡得深,醒来时常会有一瞬不知今夕何夕的恍惚。
第二日起,人便缓过来不少。
虽然伤处仍旧隐隐发沉,久坐会酸,久站会虚,可至少不再动不动眼前发黑。
许管事奉王爷之命,果真把卷宗、人、消息都挡得严严实实。
沈言最初还试过从送药的小厮嘴里旁敲侧击两句,结果对方一问三不知,笑得比许管事还官方。
很明显,是被提前交代过。
到了第三日午后,沈言正靠在窗边翻一本闲置的旧律册打发时间,外头终于传来一点不一样的动静。
不是许安,也不是送药的人。
步子很轻,但不虚,是熟人。
他抬眼时,门外那层竹帘恰好被撩起。
来的是程七。
这位黑衣卫统领今日难得没穿全套制式黑衣,只换了件利落的深青短袍,脸色却比平日更沉些,像是手里压着什么不算轻松的事。
见沈言坐在窗边,他先是一愣,随即低声行礼:“大人今日精神瞧着好多了。”
“再不好一点,”沈言把书扣上,“王府这病假都快被我休成带薪长住了。”
程七本该笑一笑,可这回却没笑出来。
沈言沉默了片刻,问:“顾崇可说了什么?”
“只说……”程七看他一眼,声音更低了些,“说临行前,想见你一面。”
屋里静了静。
窗外天色很好,春光照在院中石阶上,亮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沈言垂眼看着手边那卷旧律册,许久才轻轻道:“王爷什么意思?”
“王爷说,”程七神色有些古怪,“若大人想去,便带您去。若不想去,也没人能逼。”
沈言闻言,竟笑了下。
这话确实很萧承珩。
不多劝,也不替他拿主意。只把路给出来,去不去,由他自己定。
“什么时候?”
“现在。”
诏狱阴得很。
哪怕已是春日,进了那道黑沉沉的门,寒气还是顺着石缝往上爬,像能把人骨头里的暖意一点点抽空,外间仍弥漫着一股洗不净的潮气与旧血味。
沈言跟着程七进去时,伤处被那股阴气一扑,竟也跟着隐隐泛凉。
伤口虽已收口,久坐久站还是容易发沉,前一日又被强按着在东暖阁躺了大半天,精神是养回来了一些,可身体里那点虚意还没彻底散干净。
顾崇被单独安置在一间净室里。
桌案、笔墨、清水、白瓷杯,一样不少,甚至连衣袍都还是整整齐齐的
若不是门外立着黑衣卫,谁都会觉得这不过是位老臣在安静等一封出京的诏书,而不是等死。
听见门响,顾崇抬起头。
他这几日瘦得更厉害了,眼下青黑,唇色也淡,可衣冠依旧整肃,连发髻都半点没乱。
只是那副惯常撑着他的温雅平和,终于在这一刻裂出一线真正的疲惫来。
“沈御史。”他道,“你还是来了。”
沈言站在门边,没立刻往里走。
“太傅想见臣,总不会只是为了看臣伤好了几分。”
顾崇听了,竟笑了一下。
“你这张嘴,难怪能活到现在。”
他抬手示意:“坐吧。老夫如今不过一杯鸩酒的命,若还要在你身上图什么,也太不值当了些。”
这话倒是实在。
沈言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桌上那只白瓷杯空着,旁边搁着一封已经写好的遗疏。
顾崇没去碰,只垂眼看着桌角那一线日影,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
“你们都觉得,老夫是为了权。”
“难道不是?”沈言问。
“是,也不是。”顾崇低低咳了两声,声气比先前更弱,却仍很稳,“权这东西,握久了,谁都不愿松手。可若老夫一开始只是为权,便不会绕这么远,也不会花十年去养一条盐线。”
他抬起眼,看向沈言。
“你父亲的案子,老夫看过。”
沈言神色一顿。
“那一年,是永宁元年。”顾崇慢慢道,“先帝方崩,今上登基不过数月。北边军费压着,朝中宗室未稳,边军也未稳。户部账上却空得厉害。淮东盐改本是景和末年留下来的旧题,先帝晚年多疑,既怕宗室掌兵,又怕文臣聚财,于是盐折北饷这条旧路留了一半、断了一半,断得不干不净。”
“账一乱,谁接手,谁倒霉。”
“你父亲不过是淮安转运体系下一个最低阶的小吏,却偏偏在重核旧账时,看出了那笔从‘盐课折转’里消失的银子。”
顾崇说到这里,微微闭了闭眼。
“他不该看出来的。”
这一句平平的“不该”,像把极薄的刀,轻轻压进人心口里。
沈言指尖一点点收紧,连神色都比方才更静。
“所以他就该死?”
“他不该死。”顾崇道,“可那时若把账掀出来,牵到的不只是户部、盐运司,还会牵到永宁初年宗室军费、京畿安防,甚至牵到今上登基后头一次真正用兵。满朝都会乱。”
他抬头,眼里第一次露出一点像旧雪似的灰败来。
“于是有人提议,先压一压。”
“这一压,便压死了许多人。”
沈言看着他,忽然明白了。
顾崇后来的十年,不全是为了把自己犯下的错藏住。更深一层,是为了把“永宁元年那笔不能见光的账”一并埋死。
因为那笔账一旦翻出来,就不只是顾崇的罪。
会连到更早,也更高的地方。
“你如今来见我,”沈言缓缓道,“是想让我知道,你不只是为了私心谋逆?”
“不是。”顾崇轻轻摇头,“老夫是想告诉你,你们如今查到的,只是这张网最外面那一圈。”
他看着沈言,神色竟有种将死之人的清明。
“春祭这局,是老夫布的。盐线、人、牌、仓、门,都是老夫的手。老夫输得心服口服。”
“可最初那本账册,不是老夫放到你手里的。”
沈言心口猛地一沉。
他一直知道,这里头还有另一拨人。
可知道是一回事,亲耳听顾崇认下,又是另一回事。
“是谁?”
顾崇却没立刻答。
他端起桌上那只白瓷杯,看了片刻,忽然笑了笑。
“沈御史,老夫活到六十六,终于明白一件事。”他声音很轻,“这世上最难防的,不是刀,是账。”
“刀只能杀一个人,账却能在十年后、二十年后,再把另一批人活活拖下水。”
他说完,终于抬头看向沈言。
“你若真想把你父亲那笔旧案翻干净,便去查景和二十九年的北仓军册。”
“那一年,先帝末年,北地入京的最后一批军饷,在账上只走了半程。”
“而景和二十九年春,押过那批军饷的人里,后来活下来的——”
他顿了一下,唇边竟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
“只有一个。”
沈言还想再问,门外却恰在此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萧承珩没有进来,只站在门外,影子被天光拉得很长。
“时辰到了。”他说。
顾崇闻言,反倒彻底安静下来。
他将那只白瓷杯端起,望着杯中澄净的酒液,像是终于把这一生来回盘算过一遍。片刻后,才低低道:“老夫没什么可说了。”
“沈御史。”
“你比老夫当年清醒。”
“也比老夫……更像还能把这朝局往回拽一拽的人。”
这大概是顾崇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真正把他放在一个对手、一个后来者的位置上说话。
沈言看着他,没接这句评价。
他只是站起身,慢慢道:“太傅。”
“您不是输给我。”
“您是输给了——十年前那笔您明知不该压、却还是压下去的账。”
顾崇手上一顿。
随即,他轻轻笑了笑,没再说什么,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白瓷杯落回桌面的声音很轻。
轻得像一场旧梦,终于在这里断了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