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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金殿之上 沈言被带回 ...

  •   沈言被带回王府时,难得真睡了半日,整个人都沉进一场无梦的黑里。
      等再醒时,外头天色已偏西,窗纸上映着一层极淡的光。
      他睁眼第一件事,便是去摸床边。
      摸了个空。
      下一瞬,外头就传来许管事的声音:“大人醒了?王爷吩咐,若您醒了,先把粥喝了,再更衣入宫。”
      沈言:“……”
      很好。
      依旧经典资本家行径。
      他被伺候着换衣时,肋侧伤口还隐隐发沉,倒不像前两日那样火烧火燎地疼了,只是人仍有些虚,久站便觉得腰背发空。
      许管事看在眼里,难得没笑,只低声道:“王爷说,今日不必大人站着回话。”
      沈言一怔,随即低低“哦”了一声。
      等到了金殿,他才知道什么叫“不必站着回话”。
      殿中已摆好了数口封箱,第一口里是东门截下的甲与短弩,第二口里是真礼官与内侍身上的信物,第三口里则是黄封假牌、内侍监半印,以及冯谦值房搜出的那半枚未压完的副牌。
      再往后,是临仓副簿、铁匣旧簿、杜明先供词、柳宣口供。
      一桩桩,一件件,全都摆在明处。
      沈言被人扶着坐到御前偏案边,抬眼一看,顾崇已在殿中。
      太傅仍是那副清癯端方的样子,衣冠整肃,神情甚至比许多人都平静。
      若不是眼前这几口封箱,谁也不会把今日春祭的刺驾与控宫门之局,同这位清流领袖联到一处。
      梁宁帝坐在高处,脸上已没了昨日那点少年人的慌乱。
      他昨夜是真从刀边过了一遭,如今再看下头诸臣,眼神竟也沉了几分。
      “顾太傅。”他声音不高,“你可识得这些东西?”
      顾崇抬头,目光平静地掠过那几口箱子,长长一揖。
      “臣识得一些,也不识得一些。”
      这还是老狐狸的说法。
      识得,不承认有关;不识得,便都可往旁人身上推。
      梁宁帝脸色一沉:“冯谦、孙德全、杜明先、柳宣,皆是你门下或与你往来最密之人。如今证物在前,你还想如何说?”
      “臣失察。”顾崇缓缓道,“臣门下不谨,竟有人背着臣通连内外,借旧制盐课折转军需,乃至于借春祭图谋不轨。此事若真出自他们之手,臣愿请罪。”
      “请罪?”萧承珩站在下首,终于淡淡开口,“顾太傅倒是请得轻巧。”
      顾崇转头看他,神色不变:“王爷这话,是认定臣就是主使了?”
      萧承珩未答,只抬手示意程七。
      程七立刻将一份旧档呈上。
      “陛下。”萧承珩道,“大梁自景和末年起,北境连年吃紧,先帝曾下旨设‘东南盐折北饷’旧制,准淮东、广陵两地一部分盐课银绕过常例,先入兵需,以救边军断饷之急。后来北境战事稍缓,这道旧制名义上废了,实则因户部、兵部、礼部三头分掌,尾账一直未曾清尽。”
      这段旧制一出,殿中不少老臣都变了脸色。
      有些事,不提时像灰,提起来便知里头还藏着火。
      沈言坐在偏案边,缓缓接过话。
      他嗓子还有些哑,却足够清楚。
      “回陛下,这正是盐税一案的难查所在。因为这贪污的法子本就不是凭空捏出来的新路,而是借了旧制余脉,把本该彻底废掉的盐折北饷,改头换面,又续了下去。”
      “淮东盐课洗入赈灾,赈灾再折军需,军需入临仓副簿,不走兵部正册。若只看一处,是烂账;若连成一线,便是养兵。”
      梁宁帝看向他:“那又如何与春祭相关?”
      沈言抬眼,目光落到那几口东门封箱上。
      “臣以为于顾太傅而言,养兵只是底,春祭才是刀。”
      “顾太傅门下这条线苦心经营了十几年,最初不过是借旧制吃空饷、转灰银。后来先帝晚年多疑,宫门牌籍一半归司门,一半归内侍监,本是为防前朝宦官专权复起。”他说到这里,轻轻顿了一下。
      “可这道防线,也被他们拿来做成了另一把钥匙。”
      “司门郎冯谦改牌,内侍监孙德全开印,柳宣借东宫讲章与春祭仪仗转账册与礼单,杜明先改户部名目。这些人,各自只碰一环,所以人人都觉得自己还未真正走到谋逆那一步。”
      殿中静得发沉。
      沈言说的,不只是一桩案,更是一国人心向背。
      他缓了口气,继续道:“可春祭那日,东门三车入宫,第一车杀礼官与内侍,第二车藏甲,第三车藏人;偏殿同时设伏刺驾。若陛下伤于陵道,东宫监国;若王爷调兵救驾,便可反咬擅兵。此局成与不成,顾党都可得利。”
      “旧制、部司、司门、内侍监与东宫讲读之间的缝,都算得刚刚好。这绝非是门下自作主张能布出来的局。”
      他说到这里,终于抬眼,正正看向顾崇。
      “若非浸淫朝局数十载,常年周旋于权贵之间,又怎能布下如此精密的棋局。”
      顾崇这一次,终于不再只是温和地笑。
      他看着沈言,眼底那层平静像终于裂开一点极淡的阴影。
      “沈御史倒真看得起老夫。”
      “不是看得起。”沈言轻声道,“是看明白了。”
      顾崇静了片刻,忽然道:“你既说看明白了,可有能直接指到老夫头上的证据?”
      这才是最要命的一句。
      朝堂不是只讲推论的地方。
      顾崇敢立到现在,便是笃定这些封箱与口供最多只能扳掉一批人,未必能真把他一并压死。
      可沈言听完,竟慢慢笑了。
      “有。”
      顾崇眼神第一次真正变了。
      沈言伸手,缓缓将一张薄纸从袖中取出,交给程七呈上。
      不是昨日那半张对签。
      而是铁匣夹层里新取出来的一张旧折色手令。
      上头只有寥寥几行字:“北饷旧线,不可尽废。盐折仍照旧例,勿入常册。”
      落款不是顾崇大名,却压着一枚极小的私印。
      而那枚私印,恰与顾府暖阁中漆盒底部暗刻的印痕,一模一样。
      顾崇脸色终于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那日在顾府拿盐票试沈言,笃定这年轻御史带不走真正的东西;却没想到,临仓那只铁匣里,竟还留着自己多年前为了图省事,未曾销净的一页旧令。
      终究是久居人上,一时大意失了手。
      梁宁帝盯着那枚私印,脸色已冷得彻底。
      “顾崇,你还有什么话说?”
      这一次,顾崇没有立刻答。
      殿中静了许久,他才缓缓直起身,重新看向高台。
      那双一向温和的眼里,终于浮出了一点真正的疲惫与阴冷。
      “臣无话可说。”
      这五个字一落,满殿皆寂。
      梁宁帝按着龙案,声音发紧,却极清:“传旨——太傅顾崇,交通部司,私改盐课,养兵图逆,今夺太傅印绶,褫官停爵,押入诏狱,交三司会审!户部韩熙年、司门郎冯谦、内侍少监孙德全、主事杜明先、翰林侍讲柳宣等,一并收监问审!东宫失察,停讲闭门,自省一月!”
      “另,彻查淮东、广陵、京口、临仓旧账,凡涉此案者,无论官阶高低,一律照查不误!”
      殿中跪倒一片。
      顾崇被押下去时,走得仍很稳。
      路过沈言偏案边,他脚步极轻地顿了一顿。
      “你很好。”他低声道。
      沈言抬起眼,语气很平:“太傅过奖。”
      顾崇看了他片刻,忽然极轻地笑了笑。
      “可惜,你站错了人。”
      说完这句,他便被黑衣卫押着,一步步退出金殿。
      殿门合上时,外头天光极亮。
      金殿长阶很长。
      春日的风从檐角一路吹下来,带着新叶初生时那股极浅的青气,吹在人脸上,本该是舒服的。
      可沈言走了没几步,便觉得那风像是顺着衣领往骨头里钻,吹得他后脊一阵发空。
      先前在殿上那口气一直提着,不觉得如何。
      如今案子当庭翻开,顾崇也已失势,那根绷了许久的弦一松,连腿都跟着有些不听使唤。
      他脚下微微一顿,原本只是想在阶边缓一缓,下一瞬,眼前却忽地晃了一下。
      并不算真的晕过去,只是天光、宫墙、长阶都像被人拿水轻轻泼了一遍,边缘有些发虚。耳边隐约有人说话,近近远远,听不真切。
      然后他手臂上便多了一道力。
      很稳,也很熟。
      “站不住了?”
      萧承珩的声音落在耳边,不算重,却压得住四下所有杂音。
      沈言闭了闭眼,缓过那一阵发虚,低声道:“还行。”
      “你现在说‘还行’,”萧承珩淡淡道,“在本王这里,等于‘不太行’。”
      沈言:“……”
      他本还想撑着再往前走两步,可刚一迈步,肋侧那道伤便像是故意同他作对,闷闷扯了一下。那一下倒不是多疼,偏偏很钝,钝得人本能就想弯腰。
      萧承珩眼神一沉,索性不再同他废话,直接抬手把人往自己身侧一带。
      “许安。”他头也不回地吩咐,“传轿。”
      沈言被这一带,整个人都稳了些,鼻间却不可避免地沾上了一点男人身上冷松似的气息。他顿了顿,还是没忍住:“王爷。”
      “说。”
      “臣只是累,不是废了。”
      “嗯。”萧承珩应得很平,“本王只是怕你真废在宫道上,回头御史台又说本王虐待朝臣。”
      沈言想了想,觉得这话里有八成是嘴硬,还有两成居然真像在替他兜脸面。
      这发现很危险。
      他识趣地闭了嘴。
      小轿很快抬来。
      沈言原本还想推辞,结果萧承珩只看了他一眼,他便莫名想起自己方才在殿上坐着回话的样子,突然觉得这会儿若还要硬撑,多半也不算什么体面。
      于是他十分能屈能伸地上了轿。
      轿帘一落,外头春光与人声皆被隔开,只余下晃晃悠悠的一点暗。沈言靠在软垫上,这才真切觉出疲意正一层层往上涌,连眼皮都沉得厉害。
      他半睡半醒间只记得,轿子没回西偏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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