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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东门两刻 王爷府上的 ...

  •   河岸的火还没熄尽,风卷着焦木味一路扑到马前,呛得人喉咙发紧。
      沈言捏着那本半焦的副簿,指节一点点发白,耳边还响着方才仓梁坍塌时那一声闷响。
      那响动像砸在胸口上,震得人迟迟缓不过来。
      可他没工夫缓。
      “先回府。”他抬头时,声音已压得很稳,“柳宣不能死,簿子也不能离人。”
      萧承珩看了他一眼,没多话,只抬手示意撤人。
      黑衣卫迅速收拢队形,将临仓外尚未断尽的死士一路压退。
      程七抱着铁匣和簿子上马,回头瞥见沈言还站在原地,忍不住催了一句。
      “大人——”
      沈言这才动了一下。
      可他刚迈步,视线便又落在萧承珩袖口那道血痕上。
      那伤不深,偏偏斜斜横在墨色衣料上,像一笔突兀的朱砂。男人执剑的手依旧稳,肩背挺拔,仿佛这点血根本不值一提。
      沈言顿了顿,忽然道:“王爷,把手给我。”
      程七:“……”
      四周正撤人的亲卫脚下都微不可察地停了一瞬。
      萧承珩垂眸看他,眉梢轻轻一动:“你还会治伤?”
      “不会。”沈言答得十分坦然,“但我至少会判断一个人是不是在硬撑。”
      他说着,已上前半步,伸手去掀萧承珩染血的袖口。
      那一下来得自然,等他自己反应过来时,指尖已碰上对方腕骨。
      隔着一层微凉的衣料,男人腕骨轮廓清晰,筋骨也硬,像一截裹在夜色里的冷玉。沈言手上一顿,心口却没来由地跳了一下。
      萧承珩倒没躲,只看着他。
      “看完了?”他淡声问。
      沈言抿了下唇,把袖口放下去:“……还真是擦伤。”
      萧承珩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眼底那层原本压得极冷的霜意无声地松了半分。
      “所以。”他道,“还不走?”
      沈言面无表情地收回手:“走。”
      沈言方才一路强撑着,这会儿一上马车,肩背里那股硬提着的劲便一下散了。
      先前在仓里不觉着,等真的离了那片火场,肋侧伤口被夜风一扑,才后知后觉地疼起来。一阵阵疼痛闷闷地钉在骨缝里,越往后越显得沉。
      他弯腰上车时,脚下竟微微一虚。
      下一瞬,一只手稳稳托住了他手肘。
      “站都站不稳,还想着抢铁匣?”萧承珩声音很冷。
      沈言借着那一点力上了车,坐稳后才慢吞吞地回了一句:“不抢,难道留给顾崇当传家宝?”
      这人嘴上还硬,脸色却白得厉害。
      火光映着,唇上都没什么血色,额角倒压着一点薄汗。
      萧承珩看了他一眼,没再同他废话,只吩咐车外:“回府,传府医,柳宣押去暗牢,先把箭拔了,别让他死。”
      “是。”
      马车一动,沈言靠在车壁上闭了闭眼。耳边还回响着方才翻开副簿那一瞬看见的几行字。
      短短几行,没有一句说“谋逆”,可句句都在往那两个字上撞。
      他想着想着,忽然察觉车里安静得有些过分,便睁开眼,看见萧承珩正垂眸看着手里的副簿。
      男人侧脸被车壁小灯压出一道极冷的线条,眉骨鼻梁都锋利得像刀,只有指尖压在纸页上时,才显出一点克制的沉稳。
      沈言望着那页簿子,低声道:“王爷。”
      萧承珩没抬头:“嗯。”
      “你方才看见的‘祭器三车’,恐怕不是礼器。”
      萧承珩这才抬眼。
      “春祭的祭器车,按旧例本该走南门,入奉先殿东偏库。走东门,说明有人要借祭器的名义,把别的东西送进宫。”沈言顿了顿。
      “若禁军又刚好南调,东门空出两刻……”
      他没把后半句说完。
      因为两人都知道那后半句是什么。
      东门一开,送进宫的便不会只是东西。
      马车里静了两息,萧承珩道:“你现在能确定多少?”
      “还不够定案。”
      沈言轻轻揉了揉眉心继续说道:“春祭是明路,祭器车是暗路,禁军换防是刀。顾崇不是要硬攻京城,他要的是借一场‘礼’,名正言顺地把人送进宫。”
      萧承珩看着他:“不只是人。死士,或者甲械,也可能几者都有。”
      沈言说完这句,忽然觉得眼前微微发黑,便没再出声。
      萧承珩似是察觉到了,扫了他一眼,只淡声道:“把眼闭上。”
      “臣还没——”
      “闭上。”
      沈言:“……”
      行。
      这人一冷下脸,确实很适合让人少说两句。
      等回到王府时,府医已经在书房外候着了。
      柳宣肩上的箭先一步被拔了,人还活着,只是失血太多,脸色比纸还白,烧得有些糊涂,被押去暗牢时几乎已站不住。
      府医看得直皱眉:“再晚半柱香,人估计就没了。”
      沈言站在屏风外,听见这话,肩背才略略松了些,尽管他今夜也没好到哪里去。
      沈言原也想跟着去暗牢,却被府医一把拦住。
      “大人还是先把自己当个人看吧。”老头把药包往他肋侧一按,疼得沈言差点当场吸气,“这一处本就没长好,方才又扯裂了。再硬撑下去,后头不用别人杀,您自己就先把自己耗没了。”
      沈言难得没还嘴,只在药撒上去的时候低低“嘶”了一声。
      萧承珩站在一旁,看得眉头都没动,等府医重新缠好伤布,才淡淡道:“能走么?”
      沈言抬头:“去暗牢?”
      “去榻上。”萧承珩垂眼看他,“不想去的话,本王可以让人把你抬过去。”
      沈言:“……”
      威胁得还挺体面。
      他被按去里间歇了半个时辰。可这半个时辰显然只够身体缓一缓,脑子却半点没停。
      许管事端着药进来,低声劝:“沈大人,您也该歇一会儿了。”
      “不急。”沈言接过那碗苦得发黑的药,眉头都没皱一下,“等柳宣交代了再说。”
      许管事欲言又止。
      他在王府多年,见过不要命的,但像这位沈御史一样,一边脸白得跟纸似的,一边还死撑着盯活口的,确实少见。
      沈言没理他,端着药转身便往书房去。
      刚走到廊下,便看见萧承珩站在灯下。
      他换过衣裳,袖口那点血迹已不见了,只余一身沉黑常服,衬得整个人越发利落峻拔。
      灯影压在他眉骨下,将那双眼映得格外深,像夜里没化开的冰水。
      “府医说你该歇了。”萧承珩开口。
      沈言脚步一顿:“王爷府上的府医,最近是不是有点忙?”
      “所以你还想给他添活?”
      “臣这是在替他提高业务水平。”
      萧承珩盯了他片刻,似乎懒得同他继续在这种事上掰扯,只道:“柳宣交代了,会有人来报。”
      “可我等不了。”沈言看着他,声音轻了些,“副簿上写的是春祭。若他们真要动手,最晚就是明日。”
      这句话一落,廊下忽然静了静。
      萧承珩没再说什么,只伸手从他手里把那碗药拿了过去。
      沈言一怔:“王爷?”
      萧承珩把碗重新递回来,语气淡淡:“喝完,回去休息。”
      那模样不像在商量,倒像在下军令。
      沈言看了看那碗药,又看了看萧承珩,半晌,认命似的低头一饮而尽。苦味瞬间从舌根炸开,呛得他眼尾都微微泛红。
      他放下空碗,低声骂了句:“这玩意儿比刑讯还狠。”
      萧承珩看着他那一点被药苦出来的湿润眼尾,目光停了一瞬,才不动声色地移开。
      沈言躺在床上,企图辗转反侧,奈何身上的伤实在碍事,于是只能躺平、叹气,眼睛瞪得像铜铃。
      到最后,还是他先扛不住,披着外袍下了榻,自己挪去了书房。
      书房里,铁匣已经被撬开了。
      匣中除了账簿、盐票,还有几封未封严的短札。纸页边角都压着同样的私印,墨迹新旧不一,显然不是一日所成。
      程七正带人按年月粗分,见沈言进来,毫不意外。
      这么多天过去他已经变强了!
      程七立刻让出案前位置:“大人。”
      沈言上前翻了几页,很快从其中抽出一张递到灯下。
      “‘三月初七,西郊营补春练银一万二千。’”
      他又抽出另一张。
      “‘春祭前一日,祭器由内廷借印出城,入西郊营。’”
      再翻一页。
      “‘东门两刻,见黄封行事。’”
      程七听得头皮一阵发麻:“祭器、春练银、东门换防……这已经不是普通做假账了。”
      “从一开始就不是。”沈言把纸压回桌上,“盐税只是壳。壳里藏的是西郊营,西郊营后头连着春祭。等春祭时禁军南调、东门换防一空,他们便能借内廷印将人和甲送进来。”
      程七脸色顿变:“进宫?”
      “未必是直接进宫。”一道低沉声音从门边传来。
      萧承珩走进书房,手里还拿着另一份刚从柳宣身上搜出来的纸片。
      他将那纸片摊开,指尖点在其中一句上:“‘迎驾回銮,北折入东。’”
      沈言眸光一凝。
      回銮?
      他脑中几条线几乎瞬间并到了一处。
      “他们要在陛下回銮时,借东门空档和祭器车,把西郊营那批人放进东门,再截回銮队!”
      胆子太大了。
      一旦皇帝出宫,宫门防卫天然比平时薄,回銮又最容易乱。
      若那时宫外有人应、宫内门道又被提前摸清,那便不是简单的行刺,而是逼宫。
      程七喉头都紧了:“可顾崇一个文臣,他哪来的胆子?”
      “胆子不是他一个人的。”沈言淡声道,“顾崇管朝局和名分,韩熙年管账,柳宣替他递消息、借东宫的皮。至于西郊营里,总还有个真正领兵的人。”
      话音刚落,外头便有人来报:“王爷,柳宣醒了。”
      沈言与萧承珩对视一眼,同时起身。
      耳房里的药味比血气还重。
      柳宣靠在榻上,脸白得几乎没了人色,肩头缠着厚厚纱布,呼吸稍一重便牵得额角冷汗直落。他一睁眼,看见的便是沈言。
      “沈大人……”他嗓音嘶哑得厉害,竟还笑了一下,“看来我命还没到头。”
      “你命到没到头,不在我,在顾崇。”
      沈言在榻边坐下,语气很平,“今夜临仓那两支箭,一支冲我,一支冲你。柳大人,到这时候了,你还打算替他守多久?”
      柳宣脸上的笑一点点淡了。
      他垂着眼,半晌才低声道:“守不守,有什么分别?”
      “有。”沈言看着他,“你若还守着,明日春祭一过,顾崇照样能在朝堂上替你哭两声,说柳侍讲忠厚端方,不幸死于流寇。你若开口,至少还能看看,他这盘棋究竟能不能真走到最后。”
      柳宣指尖微微发颤。
      他闭了闭眼,像是疲惫到了极点,许久才自嘲般笑了一声:“沈大人真是……连劝人背主都劝得这么好听。”
      “不是背主。”沈言道,“是求生。”
      “况且顾崇今夜要烧掉的,不只是你,还有你这些年替他递出去的每一封信、每一张条子。你在他眼里,从头到尾都只是可用的手。”
      柳宣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言几乎以为他不会开口时,他才慢慢道:“东宫……不知道这些。”
      “太子只知道老师让他在春祭后请一道改制盐课的折子。”他咳了两声,唇边立时见血,“顾崇说,那是为东宫积人望。可他真正要的,是春祭回銮时,东门那两刻空档。”
      沈言心口一沉:“西郊营的人由谁领?”
      柳宣眼睫一颤,终究还是吐出一个名字:“西郊营都尉,裴铎。”
      程七神色一变。
      这个名字他知道。
      西郊营不属京营中最显眼的几支,平日只管春猎、演武、祭前仪仗校整,位置不高不低,最适合藏人。裴铎又是三年前才从地方调回京的,一向不起眼。
      越不起眼,越好用。
      “韩熙年呢?”沈言追问。
      “他掌账,也掌印。”柳宣咬了咬牙,“内廷那枚借印,就是他和采办司的人勾出来的。今夜他会亲自去西郊营,看最后一批祭器车装车。”
      书房里瞬间一静。
      今夜。
      也就是说,他们还有时间。
      沈言起身就要往外走,肋侧却猛地一抽,疼得他脚下一顿。还未站稳,手腕便被人一把扣住。
      萧承珩站在他身侧,掌心的力道稳得厉害。
      “你去哪儿?”
      “西郊营。”沈言缓了一口气,抬眼看他,“韩熙年今晚一定会去。我若不去,就抓不到他和裴铎现行。”
      萧承珩盯着他苍白的脸色,眸光深得发沉。
      片刻后,他才开口:“你去可以。”
      “但今夜,不许再抢账。”
      沈言一愣。
      随即想起临仓火起时,自己硬拽铁匣的那一下,耳根莫名有点发热。
      他低低“哦”了一声,难得没顶嘴。
      萧承珩这才松开手,转身看向程七:“备马。再传人进宫。”
      程七一惊:“现在?”
      “现在。”萧承珩语气冷厉,“春祭照旧,不许惊动。东门换防也照旧。”
      “只不过,明日空下来的那两刻——”
      他抬眼,眼底寒意逼人。
      “本王亲自替他们守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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