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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病中 事成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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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早,沈言是被一阵很轻的纸页声吵醒的。
他昨夜回西偏院时已近天明,睡得不算安稳,半梦半醒间总像还困在临仓那场火里,耳边不是木梁断裂,就是人声杂乱。
直到窗外天光透进来,才勉强把人从那团乱梦里捞出来。
醒来第一件事,便是想下榻。
可脚刚踩到地上,眼前便微微一黑。
浑身充斥着一种失血又没睡够之后的虚空感,像骨头里那点撑着人的力气还没回齐,站起来都得先缓一缓。
“沈大人醒了?”许管事的声音从外头传来,依旧客客气气,“王爷吩咐,今日书室的东西都搬到暖阁了。大人若醒了,先喝药。”
沈言扶着榻边,心里无声叹了口气。
好,很好。
这是连出门查账的路都先替他堵死了。
等他披衣出去时,果然见外间暖阁已被临时改成了半间书室。
卷宗、礼册、旧档、临仓副簿都堆在长案与小几上,甚至连城门图都重新挂了一幅。
萧承珩正站在案边翻礼册,闻声抬头,先扫了一眼他的脸色。
“站得稳么?”
沈言慢吞吞坐下:“勉强,还没到需要人扶的地步。”
萧承珩听完,没接他这句逞强,只把一碗药推过去:“喝完再说。”
这药比昨夜那碗还苦。
沈言捏着碗,第一次真切地觉得自己这份差事除了危险,还有点折寿。
可他到底没拖,把药一口喝尽,舌尖苦得发麻,这才低头去看案上摊开的礼册。
“柳宣那边呢?”
“醒着。”萧承珩道,“人已经看死了,跑不了。”
“冯谦呢?”
“还在宫里值守。”萧承珩把一页旧例推到他面前,“本王的人昨夜查过,春祭东门放行的黄封礼牌,照旧归司门郎查验,无需兵部再核。”
果然。
沈言低头看那页旧例,指尖在“黄封礼牌”“祭器车免检先行”几个字上轻轻一点,眼神渐渐沉下去。
“他们不是改礼单。”他低声道,“是换牌。”
程七在一旁道:“改礼单太显眼,礼部、太常寺、内阁都会过手。可只要礼单照旧,牌子一换,祭器车从南门变东门,也只是一句‘临时避道,勿误吉时’。”
“不错。”沈言抬眼,“春祭这类事,最怕误时。只要拿着黄封礼牌的人说一句赶时辰,东门守卫十有八九不会硬拦。”
萧承珩看着他:“然后呢?”
“然后顾崇要的,就不是那三车能不能进宫。”沈言把临仓副簿翻到昨夜那页,轻声道,“是回銮途中一乱,谁还有余力去查这三车。”
他说着,慢慢把几份礼册、司门旧例和副簿并排摊开。
“王爷你看,祭陵回銮时,陛下与东宫先行,礼部、太常寺与祭器车落后半程;若陵道上真出了事,禁军南面先乱,东门又恰好空两刻,这三车进宫时,宫里根本来不及封门。”
程七听得后背发寒:“也就是说,外头乱局一开,里头那三车便能直冲内廷?”
“对。”沈言道,“前头是刺驾,后头是拿宫门。若陛下伤重,东宫监国,顾崇便可顺理成章入内辅政;若王爷调兵太快,他又能反咬一句擅兵逼宫。左右都不亏。”
暖阁里安静下来。
窗外风过竹影,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
沈言说完这一大段,才觉着嗓子有些发干,刚想抬手去够茶盏,指尖却微微一抖,碰得杯沿轻轻响了一声。
那不是慌,是实打实的虚。
连着几日不眠不休,又受了伤,再好的底子也禁不住这么耗。
方才全靠脑子绷着,这会儿一停下来,手上那点发空便露了出来。
他还没来得及装作没事,萧承珩已先一步把茶盏推到他手边。
“你现在这样,明日还想去东门?”
沈言接过茶,掌心被那点温热暖了一下,沉默片刻,还是点头:“想。”
程七忍不住道:“大人,您这都快连杯子都端不稳了,还去东门?”
“正因为如此,才更要去。”沈言把茶喝了一口,缓缓道,“我若不去,只靠外头拦车,太容易打草惊蛇。冯谦既掌礼牌,就一定知道哪一辆是真车,哪一辆是假车。明日东门那里,必须有人在第一眼就把牌和车都认出来。”
“属下也能盯。”
“你能盯人,盯不出账。”沈言摇头,“临仓副簿上记着‘祭器三车’,可没记三车各自怎么换的牌、怎么套的号。我得带着那本副簿去对。”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而且我本来就是礼部监察御史。春祭礼器入宫,若我恰好在东门验一验,也不算太突兀。”
程七还要再劝,萧承珩却先开口了。
“你不去祭陵。”
沈言抬头看他。
“明日你留在东门值房。”萧承珩目光沉沉,“只验车,不现身。冯谦本王来拿,东门守卫本王也会先换掉一半。若车真到了,你只看牌,看完立刻退后,不许碰,不许追,不许再像临仓那样上手抢。”
这已经是让步了。
而且让得很大。
沈言静了静,点头:“好。”
话说到这里,本该各自去忙。
可沈言低头翻礼册时,方才那点手上发虚还没完全过去,笔一落下,便在纸边轻轻蹭出一道偏痕。
他自己先是一顿,下一瞬,手里的笔便被萧承珩抽走了。
“你说。”
沈言一怔:“什么?”
“你说,我记。”萧承珩把空白笺纸往前一铺,神色平静得很,“省得你写两行便开始手抖,回头还要浪费时间重誊。”
程七默默低下头,假装自己突然很忙。
沈言看着那张铺开的纸,一时竟没立刻开口。
这大概算不上什么惊天动地的体贴。
可落在萧承珩这种人身上,却偏偏比一句软话还要来得更重一点。
他心口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顿了片刻,才慢慢道:“第一,冯谦值房今夜便拿下,但人不能失踪,要让外头以为他明日照常当值。”
萧承珩落笔极稳,字锋却冷利。
“第二,东门守卫只换一半,不能全换。换全了,顾崇会疑。”
“第三,祭器车若真到,只扣第三辆。前两辆放。”
程七猛地抬头:“只扣第三辆?”
“对。”沈言垂眼,“真祭器车和藏甲车都放过去,第三辆藏人的车最急,也最容易露底。前两辆进门,顾崇才会觉得局还在自己手里。第三辆一扣,他才会慌。”
“慌了,人才会动。”
萧承珩写到这里,笔尖略停:“你还想看顾崇的第二手?”
“必须看。”沈言道,“不然只抓三车,最多算截了一次刺驾。可若能逼出他第二手,这案子就能真正往上走。”
暖阁里静了片刻。
萧承珩写完最后一笔,将纸推到他面前。
“还有么?”
沈言低头看那几条布局,心口微微定了定。可下一瞬,他忽然看见笺纸右下角,萧承珩方才因顺手,竟多写了一行。
——若沈言体力不支,立刻撤人,不得违令。
字迹与前面一样冷利,偏偏这句落在最后,像是整张局图里最不合时宜的一笔。
他指尖顿了一下,抬头看向萧承珩。
萧承珩神色如常,像根本没察觉自己多写了这一句。
“看什么?”
沈言很轻地笑了下:“没什么。只是忽然觉得,王爷这局排得挺周全。”
萧承珩淡淡道:“本王只是不想明日还得再去捞你一回。”
这还是熟悉的说法。
可沈言听着,已经不太想同他争这到底是不是“只为案子”了。
因为有些话,嘴上再硬,纸上总是骗不了人。
傍晚时分,冯谦果然被悄无声息地拿下了。
搜他值房时,除了一枚正牌,还搜出半枚还未压纹完的假黄封礼牌。
另有一张极短的手书,上面只有一句话:“事成之后,先收东门,再诛萧氏。”
程七把那张纸递上来时,暖阁里顿时静得发沉。
沈言盯着那六个字,半晌没出声。
先收东门,再诛萧氏。
这摆明了地冲着皇权与兵权去的。
而萧氏——如今大梁朝里,能当得起这两个字的,除了皇室,便只有萧承珩。
可这张纸上没有写“诛摄政王”。
它写的是“萧氏”。
沈言心里微微一沉,忽然抬头:“王爷,顾崇真正要杀的人,未必只你一个。”
萧承珩垂眼扫过那张纸,神色却没什么变化。
“本王知道。”
他把那纸折起,收入袖中,目光重新落到窗外沉沉夜色里。
“所以明日这场春祭,”他缓缓道,“更不能不去。”
沈言坐在灯下,望着那半枚没压完的假礼牌,心里只剩一个念头。
明日这一局,只怕比他们想的还要大。
只怕顾崇想要的,从来不是监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