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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夜火 “沈大人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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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城临仓靠着旧河道,早些年是转运盐引的副仓,后来官道改了,水路渐废,这一带便慢慢荒了下来。
夜里风一吹,旧木仓壁便发出低低的响,像有人在里头压着嗓子喘气。
沈言下马时,四周安静得过了头。
他今日穿得极素,只一件半旧青袍,外头罩着斗篷,腰间空空,看着当真像个被逼到退路尽头、只能只身来求活的小官。
若不是袖中还藏着萧承珩给的那把短匕首,他自己都快信了。
仓门半掩着,里头透出一点极淡灯光。
沈言站在门外,先抬手敲了两下。
“沈言。”
里头果然有人应声。
柳宣从灯影里走出来,脸色比白日还差,像是也在赌这一局。
“沈大人果然守信。”
沈言神情平静:“东西呢?”
柳宣看着他,目光先落到他空着的双手上:“半张纸呢?”
“先看诚意,再给东西。”沈言道。
柳宣盯了他片刻,忽然笑了一下:“沈大人果然比旁人难糊弄。”
说着,他侧身让开半步。
仓内靠墙摆着一口铁匣,匣上还压着一册薄簿。灯火一照,簿页边角隐约能见到红印和流水号。
沈言心口微微一沉。
是真的。
不只是他从顾府里勾出来那半张纸。
这地方,果然还藏着整套东西。
他往前走了两步,忽然问:“柳大人今夜叫我来,是为了卖我一条活路,还是为了验我是不是一定要死?”
柳宣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这要看沈大人自己怎么选。”
“若我把纸给你,转头便要被灭口吧?”沈言轻声道。
柳宣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看着沈言,眼底浮起一点极疲惫的阴影:“你既然都明白,为何还要来?”
沈言抬眼,语气居然很平:“因为我想知道,你们到底在替谁养兵。”
这一句落下,仓中空气都仿佛静了一瞬。
柳宣脸色骤变:“你——”
“盐课折军需,军需再入临仓,最后不走兵部正册。”
沈言一步步往前,声音不高,却像钉子一样一颗颗落下来,“顾崇要的不是钱,是账外能动的兵。东宫只是他的名分,祭陵只是他的遮掩。”
“柳宣。”
沈言看着他:“你知不知道,你如今替他搬的,不是几本账,是谋逆的证。”
柳宣脸色霎时白了。
不是被骂白的。
是被“谋逆”二字当头点破之后,那点强撑着的文臣体面终于裂开的白。
半晌,他忽然低低笑了一声,笑里尽是苦意。
“沈大人果然厉害。”
“难怪太傅说,你这样的人,留不得。”
这话音落下的瞬间,沈言后背猛地一寒。
几乎同一时刻,仓顶忽然“笃”地一声,像有什么东西钉进木梁。
下一瞬,火油味骤然漫开。
不好!
“趴下!”沈言厉喝。
火箭穿窗而入,瞬间点着了半边旧帘。
柳宣猛地回头,脸色彻底变了:“不是我——”
他这句没说完,第二支箭已破空而来,直直钉进他肩头。
柳宣踉跄一步,撞在铁匣边,鲜血顷刻洇开。
灭口。
顾崇没打算留沈言,也根本没打算留他。
仓外脚步杂乱,显然不止弓手。
有人放火,有人封路,要把这一仓的人和账,一并烧成灰。
沈言心里骂了一句,抬手便去抢那本簿子和铁匣。
可铁匣比想象中沉,他刚拽起来半寸,外头已有人破门而入。
刀光迎面劈下的一瞬,一道更快的寒光从侧后横掠而来。
“铛——!”
火星四溅。
萧承珩一身玄衣,几乎像是从火光背后踏进来的,剑锋一转,先震开来人,下一瞬已伸手扣住沈言手腕,把人连同那本薄簿一起拽到了自己身后。
“不是让你只看,不许抢么?”
沈言被他拉得一个趔趄,脑子却还很清醒:“王爷,这铁匣——”
“程七!”
萧承珩一声落下,程七立刻从侧窗翻入,二话不说扛起铁匣就走。
沈言这才松了口气。
很好。
至少最大的东西保住了。
可火势起得太快,旧仓本就干,火油一泼,半边梁木顷刻烧红。
柳宣还半跪在地上,肩上中箭,脸色惨白,眼看已站不起来。
沈言只扫了一眼,便低声道:“带上他。”
萧承珩侧眸看他:“你还要救他?”
“他不能现在死。”沈言声音发紧,“他一死,今晚就只剩死账,没有活口了。”
萧承珩看了他一眼,终究没说什么,回手一剑逼退两人,冷声喝道:“把人拖走!”
黑衣卫应声而入,架起柳宣便往外撤。
仓外夜风卷火,旧河道边已乱成一团。
顾府的人和不知哪一路养着的死士都在往前扑,显然是铁了心要把今晚的一切都埋在火里。
沈言被萧承珩护着退到河岸边时,仍能看见仓中火舌翻卷,木梁轰然塌下。
他心口重重一跳:“那本副簿——”
“在这。”
程七从一旁扑过来,灰头土脸,怀里紧紧抱着铁匣和那册薄簿,像刚从火里抢出半条命。
沈言这才真正松下一口气。
可下一瞬,他又看见萧承珩袖口上多出一道血痕。
不深,却极扎眼。
“你受伤了?”他脱口而出。
萧承珩低头扫了一眼,像是这会儿才看见,语气依旧冷淡:“擦伤。”
沈言盯着那道血,忽然就说不出话了。
四下火光映人,喊杀声还未尽,可他脑子里却只剩方才那一瞬。
这人明明可以先去取账,却还是先把他拽到了身后。
风里全是焦味。
萧承珩却像没察觉到他的失神,只把那本半焦的副簿递过来:“看。”
沈言接过簿子,手指都被烫得微微发麻。
他翻开第一页,瞳孔便轻轻一缩。
上头不止有广陵盐课折转军需的流水号,还有一列列更隐秘的记注。
三月廿七,春祭,禁军南调。
神机三营换防,东门空两刻。
临字二仓,祭器三车,由东门入。
每一行都不长。
可每一行都足够惊心。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养兵。
这是在算京城的门,算皇帝出行的路,算禁军换防的空档。
沈言指尖一点点收紧。
怪不得顾崇敢把盐票摆到他面前了。
因为盐税从来都只是最外头那层皮,真正藏在里头的,是春祭当日的京畿兵马调动。
若非刚刚冒险带走这簿子,按顾崇的布局,这东西此刻只怕早已是一碰尘土。
还好,还好。
夜风卷着火星掠过纸页,照得那几行字忽明忽暗。
沈言抬起头,嗓音都发沉:“他们要动的不是军饷。”
萧承珩垂眸看着那页簿子,眼底冷得像结了冰。
“他们要动的,是京城。”
远处旧仓轰然又塌了一截,火光冲天,把半边夜幕都映成了赤红。
城南春祭的仪仗,已在悄无声息地准备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