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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三十二章 京城布防 废太子当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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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太子当夜。
从御书房回来,沈昭宁把自己关在锦华宫的偏殿里,对着京城防务图看了整整一个时辰。
这张图是她让陆衍之从兵部借来的。图上标注了京城九门的位置、禁军的驻扎点、城墙的高度厚度,以及城外地形的高低起伏。
她不是将领,不懂兵法。但她懂人心,懂账目,懂一件事的成败关窍在哪里。
三千精兵,从北境而来。
北境军常年与北狄作战,是真正见过血的精锐。而京城的禁军,虽然人数众多,但多半是勋贵子弟充数,养尊处优,真打起来未必顶用。
敌强我弱,不能硬拼。
“太子妃。”门外传来陆衍之的声音。
“进来。”
陆衍之推门而入,换了一身玄色劲装,腰间悬着绣春刀,显得格外利落。他看了一眼桌上摊开的防务图,微微挑眉。
“您在看图?”
“在看怎么守住京城。”沈昭宁没有抬头,“九门之中,哪个门最薄弱?”
陆衍之走过去,扫了一眼地图,伸手指向其中一处。
“朝阳门。门外地势平坦,无险可守,最适合大股骑兵冲锋。若我是太子,我会选择从这里攻城。”
“守卫有多少人?”
“原本有五百,去年调走了两百,现在只有三百。”
“三百对三千。”沈昭宁抬起头,“守得住吗?”
陆衍之沉默了一瞬。
“守不住。但可以拖。”
“拖多久?”
“若防备得当,一两天不成问题。”
沈昭宁点了点头,又看向地图。
“其他门呢?”
“安定门、德胜门都是重兵把守,各有千人以上。但这两处门的守将,都是太子的人。”
沈昭宁的手顿住了。
“你说什么?”
“安定门守将王崇,是太子门生。德胜门守将李茂,是太子妃杨氏的族弟。”陆衍之的声音很平静,“若太子真的兵临城下,这两处门,很可能会不战而降。”
沈昭宁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还有多少门是可靠的?”
“正阳门、崇文门、宣武门的守将都是陛下亲自任命的,可以信任。东直门、西直门的守将中立,不一定肯为陛下卖命。”
沈昭宁睁开眼睛,看着地图上的九座城门,只觉得每一座都像是一道伤口。
“所以,真正能守的,只有三座门?”
“准确地说,只有两座。”陆衍之指了指正阳门和崇文门,“宣武门外是菜市口,地势狭窄,大军施展不开,三千精兵不会选那里。所以太子要么攻朝阳门,要么买通王崇或李茂,从安定门或德胜门进城。”
“那就先把王崇和李茂换了。”
“来不及了。”陆衍之摇头,“临阵换将,军中大忌。而且,陛下现在未必有心思管这些事。”
沈昭宁沉默了。
皇帝今天受了太大刺激,从御书房出来时,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她出来时,看见皇帝被太监扶着回寝宫,步履蹒跚,与方才下旨废太子时的威严判若两人。
“陛下那边,谁在伺候?”
“赵王。”陆衍之说,“陛下召了赵王进宫,命他暂领禁军,主持京城防务。”
沈昭宁微微一怔。
赵王。
皇帝的第三子,太子的异母弟。此人平日里不显山露水,在诸位皇子中最为低调。没想到关键时刻,皇帝第一个想到的会是他。
“赵王可信吗?”
“可信。”陆衍之顿了顿,“至少目前可信。赵王与太子素来不和,太子若登基,第一个要杀的就是他。所以守城的事,他会尽心。”
沈昭宁点了点头。
“赵王现在在哪里?”
“在兵部,与方大人商议调兵的事。”
“我去见他。”
沈昭宁到兵部时,天已经黑了。
兵部衙门里灯火通明,不时有传令兵进进出出,人人面色凝重。她刚到门口,就被守卫拦住了。
“兵部重地,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我是太子妃沈昭宁,要见赵王殿下。”
守卫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正要再问,门内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让她进来。”
沈昭宁走进正堂,看见一个二十七八岁的青年男子站在沙盘前,正低头看着上面的标记。他穿着一身靛蓝色的常服,面容清瘦,眉眼间与皇帝有几分相似,但多了几分书卷气。只是那双眼睛——沈昭宁注意到——看似温和,偶尔抬眸时却闪过一丝锐利,像藏在鞘中的刀。
赵王萧景桓。
“臣妾参见赵王殿下。”
“太子妃不必多礼。”赵王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本宫听说过你。父皇说,太子的罪证是你呈上去的。”
“是。”
“你胆子很大。”赵王的目光有些复杂,“太子是你的夫君,你亲手把他送进圈禁,心里不难受?”
沈昭宁沉默了一瞬。
“难受。但臣妾更怕看到太子一错再错,最后走上不归路。”
赵王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一下。
“你倒是个明白人。”他转过身,指着沙盘,“来看看,这是京城的防务布局。本宫正在和方大人商议,怎么应对那三千精兵。”
沈昭宁走到沙盘前。
沙盘上,京城的九座城门用不同颜色的小旗标注着——红色是太子的人,绿色是可靠的人,黄色是中立。
和她从陆衍之那里听到的差不多。
“朝阳门。”赵王指着东面的一座城门,“太子若要攻城,首选这里。本宫打算在这里增兵五百,再在城外挖三道壕沟,延缓骑兵冲锋的速度。”
“挖沟需要时间。”方砚站在一旁,皱眉道,“只有不到三天,来得及吗?”
“来得及。”赵王说,“本宫已经调了三千民夫,日夜不休,两天能挖完。”
沈昭宁听着,没有说话。她的目光落在那面红色的小旗上——德胜门。
这些话,她已经在心里反复推演了无数遍,也和陆衍之商议过多次。
终于,她开口了。
“殿下,您有没有想过,太子不一定非要攻城?”
赵王和方砚都看向她。
“什么意思?”
“太子调兵进京,不是为了攻城,是为了逼宫。”沈昭宁的声音很平静,“他要的不是打烂京城,而是让陛下害怕,让朝臣倒戈。所以,他一定会选一条最直接、最能震慑人心的路。”
她伸手指向地图上插着红色小旗的那座城门。
“他会从这里进城。”
赵王低头一看,脸色微变。
“德胜门?”
“德胜门守将李茂,是太子妃杨氏的族弟。太子若要进城,李茂会开门迎降。三千精兵从德胜门长驱直入,半日就可抵达皇宫。”
赵王的脸色沉了下来。
“李茂……本宫听说过这个人。贪财好色,不是个可靠的人。”
“所以殿下要做的,不是守朝阳门,而是守德胜门。”沈昭宁看着他,“把最精锐的兵力放在德胜门,等太子的人一到,关门打狗。”
方砚皱眉。
“万一太子虚晃一枪,佯攻德胜门,主力却从朝阳门突入呢?”他走到沙盘前,眉头紧锁,“到时候德胜门重兵无用武之地,朝阳门兵力空虚,岂不是正中太子下怀?”
“太子只有三千人,不可能分兵两路。”赵王指着沙盘,语气笃定,“若分兵,每路只有一千五,攻城兵力不足,更容易被各个击破。他不会冒这个险。”
方砚沉吟片刻,叹了口气。
“那就同时在朝阳门布防。”沈昭宁说,“两处布防,一处主守,一处主攻。”
赵王沉默了很久。
“兵力不够。”他最终说,“禁军总共只有八千人,分守九门已经很吃力。要在德胜门和朝阳门同时布重兵,其他门就空了。”
“那就从其他门调兵。”沈昭宁看着地图,“正阳门、崇文门的守军可以各调三百,宣武门调两百,东直门、西直门各调一百。这些人集中起来,可以在德胜门凑出一千五百人。”
“其他门怎么办?”
“留下一百人守门足矣。”沈昭宁说,“太子只有三千人,不会分兵多路。他只会选一条路打。其他门就算只有一百人,守半天也没问题。等我们解决了德胜门的主力,再回援不迟。”
赵王看着沙盘,沉思良久。
“这个方案太冒险。”方砚摇头,“万一太子选了我们没想到的路……”
“方大人,您有更好的方案吗?”
方砚张了张嘴,最终没有说出话来。
“没有。”赵王替他回答了,“我们没有更好的方案。敌强我弱,要想赢,就必须冒风险。”
他抬起头,看着沈昭宁。
“本宫同意这个方案。”
方砚叹了口气,拱手道:“臣遵命。”
从兵部出来,夜已经深了。
沈昭宁坐在马车里,掀开帘子,看着空荡荡的街道。
往日这个时候,京城的大街上还有行人,商铺也还没打烊。可现在,整条街上一个人都没有,两旁的店铺都关门闭户,只有风吹过时,门板发出吱呀的声响。
消息已经传开了。
太子被废,北境精兵将至,京城要打仗了。
有钱的人家已经开始收拾细软,准备逃出城去。没钱的人家只能关紧门窗,祈求老天保佑。
沈昭宁放下帘子,闭上眼睛。
她想起先父说过的话——京城是天下之心,心乱了,全身都会跟着乱。
现在,京城的心正在乱。
她能做的,就是尽力稳住它。
“太子妃。”马车外传来翠微的声音,“到了。”
沈昭宁下了车,正要进锦华宫,忽然看见宫门口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黑色斗篷,兜帽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但沈昭宁一眼就认出了他——是陆衍之。
“怎么了?”
“陛下醒了。”陆衍之的声音很低,“他要见您。”
“现在?”
“现在。”
沈昭宁看了一眼天色。
三更天了。
她转身对翠微说:“你回去休息,不用等我了。”
“小姐……”
“去吧。”
翠微咬了咬嘴唇,最终还是转身走了。
沈昭宁跟着陆衍之,一路往皇帝的寝宫走去。
路上很安静,只有两人的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回响。
“赵王同意您的方案了?”陆衍之忽然问。
“同意了。”
“是他的方案,还是您的?”
“我的。”沈昭宁顿了顿,“但我提的时候,他已经想到了七八分,我只是帮他补全了剩下的。”
陆衍之沉默了一瞬。
“您不该出这个头。”
“为什么?”
“因为您是太子妃。”陆衍之的声音很低,“太子虽然被废了,但您还是他的妻子。朝臣们若知道防务方案是您出的,会说您心狠手辣,亲手算计自己的夫君。”
沈昭宁停下脚步。
月光下,陆衍之的面容半明半暗,看不清表情。
“你在担心我?”
陆衍之没有回答。他只是垂下眼帘,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
沈昭宁看着他的侧脸,没有追问。
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从我决定把那些证据交给陛下那天起,我就不在乎别人怎么说了。”
身后,脚步声顿了一下,随即又跟了上来。
“心狠手辣也好,忘恩负义也罢。只要能保住这个江山,保住那些无辜的百姓,我不在乎。”
身后,陆衍之看着她的背影,目光复杂。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却什么都没有说。
只是快步跟了上去。
皇帝的寝宫里,烛火通明。
沈昭宁进去时,皇帝正半靠在龙床上,面色苍白,嘴唇发紫,看起来比白天又老了许多。
“臣妾参见陛下。”
“起来吧。”皇帝的声音沙哑,“过来坐。”
沈昭宁走过去,在床边的锦凳上坐下。
“朕听赵王说了。”皇帝看着她,“防务的方案,是你出的?”
“是。”
“你比朕的那些大臣强。”皇帝苦笑了一下,“他们只会说‘臣等无能’,没有人敢拿主意。”
“臣妾只是提了一个建议,真正做决定的是赵王殿下和方大人。”
“你不用替他们说话。”皇帝摆了摆手,“朕知道他们是干什么吃的。”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你觉得,赵王可信吗?”
沈昭宁愣了一下。
“臣妾不敢妄议。”
“朕让你说。”
沈昭宁咬了咬嘴唇。
“臣妾以为,赵王殿下可信。至少在这件事上,他与陛下是一条心。”
“为什么?”
“因为太子若赢,赵王必死。”沈昭宁的声音很平静,“所以他会拼命守住京城。”
皇帝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笑了。
“你这个人,说话从不拐弯抹角。”
“臣妾只是实话实说。”
皇帝点了点头,笑容慢慢敛去,神色变得凝重。
“朕让赵王主持防务,但朕不放心。”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他太像他母妃了——面上一团和气,心里什么都藏着。朕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
沈昭宁没有接话。
“所以朕让你盯着他。”皇帝看着她,“你看人准,朕信你。”
沈昭宁微微一愣。
“臣妾……尽力。”
“不是尽力,是一定。”皇帝的声音忽然变得严厉,“太子的事,你已经得罪了满朝文武。若赵王再出什么差错,你也没有好下场。所以,你盯着他,不只是为了朕,也是为了你自己。”
沈昭宁低下头。
“臣妾明白。”
皇帝闭上眼睛,挥了挥手。
“去吧。朕累了。”
沈昭宁站起身,行了一礼,退出了寝宫。
走出殿门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废太子后的第一天结束了。
一夜过去了。
还有两天。
她站在廊下,深深吸了一口气。
两天。
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