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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二十三章 海塘 第二天一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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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沈昭宁便带人去了杭州湾的海塘。
海塘在杭州城东北,绵延数十里,是挡住钱塘江潮水的第一道防线。时值深秋,江风很大,吹得人站都站不稳。沈昭宁裹紧了披风,沿着海塘一路走,一路看。
陆衍之跟在身后,脸色凝重。
“娘娘,您看这里。”他指着海塘上的一道裂缝,“这是新修的段,石料已经裂了。”
沈昭宁蹲下身,用手摸了摸那道裂缝。石头表面光滑,但轻轻一掰,碎屑就掉了下来。
“这样的石料,能挡得住潮水?”
“挡不住。”陆衍之的声音很冷,“下次大潮一来,这一段必垮。”
沈昭宁站起身,望着远处的大海。江面灰蒙蒙的,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天。
“这一段是谁修的?”
“王福来承包的。”陆衍之说,“永安九年的工程,花了两万两银子。实际用在一段海塘上的,不到五千两。”
“剩下的银子呢?”
“进了王福来的口袋,还有杭州几个属官的口袋。”陆衍之顿了顿,“属下查到,杭州府的同知刘安,是王福来的小舅子。海塘的工程,就是刘安做主包给王福来的。”
沈昭宁的拳头攥紧了。
“刘安人在哪里?”
“在府衙。娘娘要见他?”
“见。现在就去。”
回到府衙,沈昭宁让人传刘安来。
刘安四十来岁,矮胖,圆脸,一双小眼睛总是眯着,看着像个和气人。见了沈昭宁,他恭恭敬敬地行礼。
“下官刘安,参见太子妃娘娘。”
“刘大人,本宫问你,永安九年的海塘工程,是不是你做主包给王福来的?”
刘安的笑容僵了一瞬:“娘娘,海塘工程是公开招标的,王福来出的价钱最低,所以下官就选中了他……”
“价钱最低?”沈昭宁冷笑了一声,“他用的石料,一掰就碎,这样的材料,就算不要钱,也不能用。你是同知,主管杭州的工程,这点道理都不懂?”
刘安的额头上沁出了汗珠。
“娘娘明鉴,下官……下官也是被人骗了。王福来说他的石料质量好,下官就信了……”
“信了?”沈昭宁站起身,“你是朝廷命官,不是三岁小孩。王福来说什么你就信什么?那本宫说你是贪官,你是不是也信?”
刘安的脸色惨白,腿开始发抖。
“娘娘,下官……下官真的没有贪一文钱……”
“没有贪?”沈昭宁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扔到他面前,“这是锦衣卫从王福来家中搜出的账本,上面清清楚楚写着,永安九年,他送给你两千两银子。你还想抵赖?”
刘安瘫倒在地,连连磕头:“娘娘饶命!娘娘饶命!下官也是一时糊涂!是王福来硬塞给下官的,下官不要都不行……”
“硬塞的?”沈昭宁的声音冷得像冰,“那本宫现在也硬塞给你一个罪名——贪墨朝廷银子,罪不可赦。你认不认?”
刘安趴在地上,浑身发抖,说不出话。
“来人,把刘安的官帽摘了,押下去,等本宫查清此案,一并处置。”
锦衣卫上前,将刘安拖了下去。
沈昭宁站在原地,看着那本假账,心里说不出的疲惫。
这些人,一个个都是读书人,都曾是寒窗苦读的学子,都曾怀揣着治国平天下的理想。可当他们坐上了官位,握住了权力,就忘了初心,变成了自己曾经最厌恶的那种人。
“太子妃,您没事吧?”陆衍之走进来。
“没事。”沈昭宁揉了揉眉心,“王福来抓到了吗?”
“抓到了。属下已经让人去搜他的家,应该能找到更多证据。”
“审。不管用什么手段,让他把知道的都说出来。”
“是。”
陆衍之转身要走。
“陆都督。”沈昭宁叫住他,“你说,这些人当初读书的时候,是不是也想过当清官、做好官?”
陆衍之停下脚步:“也许想过。但人都会变。”
“那你会变吗?”
陆衍之转过身,看着她。
“不会。”他说。
“为什么?”
“因为有人看着我。”
沈昭宁的心跳漏了一拍。
“谁?”她明知故问。
陆衍之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你去忙吧。”沈昭宁收回目光。
陆衍之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下午,陆衍之带来了王福来的口供。
王福来扛不住锦衣卫的手段,全招了。永安九年到十五年,杭州海塘工程、水利渠道、城内排水,凡是能贪的工程,他全都参与了。他供出了杭州府的六个属官,还有三个京城的官员。
沈昭宁看着那份长长的名单,心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这些人,遍布朝堂上下,从京城到地方,从高官到小吏,形成了一张巨大的贪腐网。牵一发而动全身。
“这些证据,八百里加急送回京城。”她合上口供,“请陛下定夺。”
“是。”
“还有,杭州的海塘,要尽快重修。不能再拖了。”
“属下已经让人去联系周文远,让他从苏州调拨石料。周家的石料质量好,价钱也公道。”
沈昭宁点了点头:“你安排吧。”
傍晚时分,沈昭宁一个人走到院子里。
夕阳西下,天边一片金红。院子里的桂花树开得正盛,香气扑鼻。
她站在树下,闭着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太子妃。”
她睁开眼,看到陆衍之站在院门口。
“有事?”
“属下已经安排好了,明天一早,周家的石料就会运到杭州。施工的民夫也找好了,都是当地的百姓,工钱从优。”
“多谢你。”
“份内之事。”
“又是份内。”沈昭宁苦笑了一声,“陆衍之,你能不能跟我说点别的?”
陆衍之沉默了片刻。
“今天的晚霞很好看。”他说。
沈昭宁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天边的晚霞。
金红色,绚烂,温暖。
“是很好看。”她说。
“你站在这里,比晚霞还好看。”
沈昭宁的心猛地跳了一下,转过头看着他。
陆衍之站在桂花树下,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很亮。
“你……”
“属下多嘴了。”他垂下眼帘,“太子妃早些歇息,属下告退。”
他转身要走。
“陆衍之。”她叫住他。
他停下脚步。
“今天的晚霞,确实很好看。”她说,声音很轻,“谢谢你陪我一起看。”
陆衍之的背影僵了一瞬,然后推门出去了。
沈昭宁站在桂花树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嘴角微微弯了弯。
夕阳的余晖洒在她身上,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她抬起头,看着天边的晚霞。
金红色,绚烂,温暖。
像那个人的眼睛。
夜深了,沈昭宁坐在窗前,给皇帝写奏折。
杭州的事,海塘的事,王福来的事,刘安的事,还有那些贪官的事,她一笔一笔地写下来,写在纸上,也写在心上。
写完后,她将奏折封好,放在桌上。
明天,她要去看海塘重修。
后天,她要回湖州。
大后天,她要回京城。
京城,还有一场硬仗等着她。
窗外,月亮很圆。
她吹熄了烛火,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梦里,她又听到了那个声音。
很低很沉,像冬天的风。
“别怕,我在。”
她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