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第二十二章 杭州 从苏州到杭 ...
-
从苏州到杭州,走水路更快。
沈昭宁在码头换了一艘官船,沿着大运河南下。船不大,但船舱宽敞,桌椅床榻一应俱全,比马车舒服多了。
翠微第一次坐船,兴奋得趴在船舷边看水,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沈昭宁坐在舱里,翻看杭州的卷宗,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杭州的账目比湖州做得漂亮,每一笔收支都有记录,看起来天衣无缝。可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太完美了。完美到不像真的。
“小姐,您看,有鱼!”翠微在外面喊。
沈昭宁放下卷宗,走到船头。运河宽阔平静,两岸是整齐的石堤,堤上种着柳树,随风摇曳。几艘货船从旁边经过,船工们光着膀子拉纤,喊着号子。
这就是杭州。江南最富庶的地方,朝廷的粮仓,丝绸的故乡。
可在这繁华背后,藏着多少龌龊?
“太子妃,前面就是杭州码头了。”陆衍之走过来,“杭州知府钱文忠已经在码头上候着了。”
“钱文忠?”沈昭宁想了想,“是不是那个考中探花、在翰林院待了三年、外放到杭州当了五年知府的钱文忠?”
陆衍之点了点头:“娘娘记性真好。”
“不是记性好,是这个人太有名了。”沈昭宁看着前方的码头,“他在杭州五年,政绩卓著,百姓称颂,朝廷几次想升他的官,他都不肯走。说是舍不得杭州的百姓。”
“娘娘觉得他有问题?”
“有问题的人,往往看起来最没问题。”沈昭宁收回目光,“走吧,去看看这位钱大人。”
杭州码头比苏州的更大更热闹。
几十艘船挤在码头上,装卸货物的、上下旅客的、叫卖吃食的,人声鼎沸。沈昭宁的官船靠岸时,码头上已经清出了一块空地,一个穿着青色官袍的中年男人站在那里,身后跟着一群属官。
此人四十出头,面白无须,身材清瘦,气质文雅,一看就是个读书人。见了沈昭宁,他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行礼。
“下官杭州知府钱文忠,参见太子妃娘娘。”
“钱大人不必多礼。”沈昭宁下了船,“本宫在苏州就听说,钱大人是江南第一名臣,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娘娘过奖了。”钱文忠笑了笑,“下官只是做了分内的事。娘娘一路辛苦,下官已经在府衙备下酒席,为娘娘接风洗尘。”
“酒席不必了。”沈昭宁摆了摆手,“本宫来杭州,是为了查赈。钱大人带本宫去看看杭州的粮仓吧。”
钱文忠的笑容微微一滞,但很快恢复了正常:“娘娘,杭州的粮仓与湖州不同,您刚到,先歇息一下……”
“本宫在湖州也是先看粮仓。”沈昭宁打断他,“钱大人,带路吧。”
钱文忠不再坚持,吩咐备轿,带着沈昭宁往城东的粮仓去。
杭州的粮仓比湖州大得多,一排排高大的粮垛整整齐齐,盖着崭新的油布。沈昭宁走到一个粮垛前,伸手掀开油布。
金黄的稻谷露了出来,颗粒饱满,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娘娘,杭州的粮食充足,足够百姓吃上一年。”钱文忠在一旁说,“下官已经按照朝廷的旨意,平价出售粮食,稳定了杭州的粮价。”
沈昭宁没有接话,走到另一个粮垛前,掀开油布。同样是新粮。她一连看了五六个粮垛,都是新粮,没有发霉,没有空心。
“钱大人,杭州的粮仓,本宫很满意。”她转身看着钱文忠,“但本宫听说,杭州的水利银子,也出了问题。你能解释一下吗?”
钱文忠的脸色变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娘娘,杭州的水利银子,每一笔都有记录,下官可以让人把账册拿来,请娘娘过目。”
沈昭宁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递给他:“这是孙德茂的供状。他交代,永安九年的杭州海塘工程,银子被人贪墨了十万两。而负责供应石料的商人,正是他的亲戚王福来。钱大人,你别告诉本宫,你不知道这些事。”
钱文忠接过供状副本,展开,脸色渐渐发白。
“娘娘,这上面写的……下官真的不知情。海塘的工程,下官交给了属官去办,下官只是签字画押,没有经手银子……”
“签字画押?”沈昭宁冷笑了一声,“你是知府,你签了字,就是你的责任。出了事,第一个找的就是你。”
钱文忠跪了下来:“娘娘,下官冤枉啊!”
“冤不冤枉,本宫会查清楚。”沈昭宁看着他,“本宫已经让人封存了杭州府衙的所有账册。三天之内,你要协助户部官员逐一核对。若发现账目有假,本宫唯你是问。”
“是……是。”钱文忠连连叩头。
沈昭宁转身走了。
回到府衙,翠微已经收拾好了房间。
沈昭宁坐在窗前,手里还攥着那份供状。
“小姐,您觉得那个钱大人有问题吗?”翠微端茶过来。
“有问题,但罪不至首恶。”沈昭宁接过茶,“他是读书人,胆子小,不敢做大恶。但他身边的人,就不一定了。”
“那您打算怎么办?”
“查。一查到底。”沈昭宁放下茶盏,“杭州的贪官,不比湖州少。只是他们更聪明,更会隐藏。”
傍晚时分,陆衍之来了。
“太子妃,属下查到一件事——杭州海塘的工程,被分包给了三个商人。其中一个,是孙德茂的亲戚。”
沈昭宁的眼睛一亮:“孙德茂的亲戚?叫什么名字?”
“姓王,叫王福来。是杭州最大的商人之一,专做建材生意。海塘工程的石料、木料,都是他供应的。”
“他供应的材料,质量怎么样?”
“属下让人去看过,海塘的石料,有一半是劣质的,一砸就碎。这样的海塘,根本挡不住潮水。”
沈昭宁的拳头攥紧了。
“去查王福来,把他的底细查清楚。还有,杭州的属官中,谁和他关系最近,也一并查出来。”
“是。”
陆衍之转身要走。
“陆都督。”沈昭宁叫住他,“你辛苦了。”
“份内之事。”他顿了顿,“娘娘也辛苦了。”
沈昭宁愣了一下,还没说话,他已经推门出去了。
她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嘴角微微弯了弯。
夜深了,沈昭宁还坐在窗前。
杭州的夜比苏州热闹,街上还有行人和灯火,远处传来丝竹之声,不知是哪家酒楼在唱曲。
“翠微,你说,杭州的百姓知道他们的知府可能是个贪官吗?”
翠微正在铺床,想了想:“奴婢觉得,他们可能知道,也可能不知道。但就算知道,他们也不敢说。”
“为什么?”
“因为说了也没用。当官的官官相护,百姓告不倒他们。”翠微叹了口气,“奴婢小时候,村里有个地主占了邻居家的地,邻居去告官,反被打了二十大板。后来那人就疯了。”
沈昭宁沉默了。
“所以,要替百姓做主,就得比那些贪官更狠、更聪明、更有权力。”她站起身,“本宫现在有了权力,就要用。”
翠微看着她,眼里满是崇拜。
“小姐,您一定能查清这些案子的。”
“不是我能查清。”沈昭宁转过身,“是必须查清。”
窗外,月亮很圆,银色的光辉洒在院子里。
沈昭宁吹熄了烛火,躺在床上。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查账,审人,找证据。
她不怕累,只怕查不出真相。
窗外的更夫敲了三更鼓,声音在夜空中回荡。
她闭上眼睛,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