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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 密使 周文远答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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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文远答应得比陆衍之预想的更快。
第二天一早,他就派人送来了回信——周家愿意平价售粮,每斗一百二十文,只求保本。同时,他愿意交出周家经手的所有账目,协助钦差查清湖州水利银子的去向。
沈昭宁看着那封信,沉默了很久。
“陆都督,你觉得周文远可信吗?”
“不可全信。”陆衍之站在她面前,“但目前,他是我们唯一的突破口。”
“那就用他。”沈昭宁放下信,“派人盯紧他,别让他耍花样。”
“是。”
“还有那个太子密使,”沈昭宁抬起头,“查清楚他的身份,找机会会会他。”
陆衍之犹豫了一下:“太子妃要见那个密使?”
“他是太子的人,知道太子的底牌。”沈昭宁站起身,“我想知道他来湖州,除了灭口,还有没有别的事。”
“太危险了。”陆衍之的眉头微微蹙起,“那个人能在太子身边做密使,手上一定不干净。娘娘去见他的事如果传到太子耳中……”
“所以我不会以钦差的身份去见他。”沈昭宁转过身,“陆都督,你有没有办法,让我神不知鬼不觉地见他一面?”
陆衍之想了想:“属下可以安排。城北有一家茶馆,是锦衣卫的暗桩。属下先去安排周文远在外面等着,让密使以为今夜约的是周家。等周文远走了,再引密使进来。这样他不会起疑。娘娘可以在隔壁听。”
“好。明天傍晚。”
“是。”
入夜,沈昭宁坐在窗前,翻看周文远交来的账册。
一笔一笔,触目惊心。
永安六年,拨银十万两修北河堤坝。实际用于修堤的不到三万两。剩下的七万两,分三次送到了京城——两万两进了太子侧妃周氏的娘家,三万两进了太子府库,两万两被刘文华和几个属官瓜分。
永安七年,拨银八万两修南湖渠道。实际修渠的银子只有两万两。剩下的六万两,一部分变成了绸缎珠宝送进皇后宫中,一部分被太子身边的人私吞。
永安八年,拨银十二万两修西塘水闸。实际修水闸的银子不到四万两。剩下的八万两,有记录显示送给了江南织造府,但织造府的账目上却没有这笔收入——也就是说,被中间人吞了。
沈昭宁一页一页地翻着,手指微微发抖。
这不是贪腐,这是挖朝廷的墙角。拿了修水利的银子,却不修水利,导致河道淤塞,农田干旱,百姓饿死。而这些银子,最终流进了太子、皇后和京城权贵的口袋。
“翠微。”她放下账册。
“小姐,您还没睡?”翠微从外间走进来。
“睡不着。”沈昭宁揉了揉眉心,“你去告诉陆都督,明天见了密使之后,我要写一份密折送回京城。让他准备好信使。”
“是。”
翠微转身出去了。
沈昭宁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密折写给皇帝,把查到的所有证据都附上。太子贪墨水利银子,皇后收受绸缎珠宝……可皇帝会信吗?如果皇帝信了,他会怎么处置?太子是他的儿子,皇后是他的妻子,他会为了湖州的百姓动他们吗?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不能因为不知道,就不去做。
第二天傍晚,沈昭宁换了一身普通百姓的衣裳,戴了一顶帷帽,跟着陆衍之从小门出了府衙。
城北的茶馆不大,藏在一条僻静的巷子里。门口的幌子在风中摇晃,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陆衍之把她领到二楼的一个雅间,推开一扇暗门,里面还有一个更小的房间。
“娘娘在这里坐着,隔板是空的,能听到隔壁说话。隔壁的人看不到这边。”他压低声音,“属下去安排。”
沈昭宁点了点头。
陆衍之出去了。不一会儿,隔壁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
“周公子,这边请。”这是陆衍之的声音。
“陆都督,您约草民来这里,不知有何见教?”这是周文远的声音。
沈昭宁明白过来——这是障眼法。陆衍之先让周文远过来坐一会儿,制造与周家商谈的假象。
周文远和陆衍之寒暄了几句,声音渐渐低了下去,随后传来下楼的脚步声。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又一阵脚步声传来。
“请坐。”这是陆衍之的声音。
“陆都督,本官与锦衣卫素无往来,你约本官来这里,到底有什么事?”一个陌生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戒备。
“大人不必紧张。”陆衍之的声音不紧不慢,“本座只是想打听一件事——太子殿下派大人来湖州,除了见周文远,还有没有别的事?”
沉默了片刻。
“陆都督,这些事不是你该问的。”那人的声音冷了下来。
“本座是奉陛下之命,保护钦差的安全。”陆衍之的声音也冷了,“湖州最近不太平,出了刺客。本座怀疑刺客与殿下有关。大人若不想惹麻烦,最好把知道的都说出来。”
又是沉默。
沈昭宁屏住呼吸,听着隔壁的动静。
“太子殿下只是让本官来传个话,让周文远管好自己的嘴。”那人终于开口,声音低了几分,“其他的事,本官一概不知。”
“一概不知?”陆衍之冷笑了一声,“那大人知不知道,刘文华已经招了?他说水利银子的事,是太子殿下身边的人授意的。”
“他胡说!”那人的声音猛地提高了,“殿下从未插手过江南水利!”
“那就奇怪了。”陆衍之的声音很平静,“银子从江南送到京城,进了太子府库。你说殿下不知道,谁信?”
隔壁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像是那人站了起来。
“陆都督,你是在威胁本官?”
“本座只是想知道真相。”陆衍之的语气不变,“大人可以说,也可以不说。说了,本座保你安全回京。不说,本座只能把大人交给钦差处置。钦差的手段,大人应该听说过。”
又沉默了很久。
“太子殿下……要的不是银子。”那人的声音终于低了下去,带着一丝颤抖,“他要的是人。江南的人。”
“什么人?”
“江南的官员,粮商,还有……能帮他在朝中说话的世家。”那人顿了顿,“殿下在江南布了一盘棋,水利银子只是棋子。真正的大局,在京城。”
“什么大局?”
长久的沉默,然后那人的声音几乎细不可闻:“殿下……意在皇位。”
沈昭宁的心猛地一沉。
“陛下龙体欠安,殿下已经在准备了。”那人继续说,“江南的银子,是用来养兵、买人心、打通关节的。水利修不修,百姓死不死,殿下不在乎。”
“你有证据吗?”
“殿下从不留下文字。但殿下身边的人都在准备——粮草、兵器、私兵……”
“你若不说实话,本座现在就以谋逆罪把你拿下。锦衣卫的诏狱,从没有人能完整地走出来。”
沉默。沈昭宁能听到那个人粗重的呼吸声。
“本官……本官可以画押。但陆都督要保本官家人的性命。”
“可以。前提是你说的是实话。”
“本官说的句句属实。”
“那就画押。”
隔壁传来笔尖落在纸上的沙沙声。
沈昭宁靠在隔板上,手心里全是汗。
太子要的不是银子,是皇位。江南的贪腐,不是因为他贪财,而是因为他要用这些银子去换那张龙椅。而那些饿死的百姓,在他眼里,连灰尘都不如。
隔壁传来脚步声,门开了又关上,一切都安静了。
陆衍之推开暗门,走了进来。
“太子妃,您都听到了?”
沈昭宁点了点头,站起身。
“那个人画押了吗?”
“画了。”陆衍之从袖中取出一张纸,“供状在这里。太子在江南布网,收买官员,囤积私兵,图谋不轨。”
沈昭宁接过供状,看了一眼,折好收入袖中。
“送他出湖州,别让他去找周文远。”
“属下已经安排好了。”陆衍之说,“他今夜就会离开,再也回不来。”
沈昭宁点了点头,走出茶馆。
夜风很凉,吹在脸上,让她清醒了一些。
“陆都督,你说,如果陛下知道太子在背后做的事,他会怎么想?”
陆衍之沉默了片刻:“陛下也许会震怒,也许会杀了太子身边那些人。但太子……不会有事。”
“为什么?”
“因为他是太子。”陆衍之的声音很低,“陛下不会轻易废太子,那会让朝局动荡,让世家大族趁机作乱。”
“所以,就算太子害死了那么多人,他也不会受到惩罚?”
陆衍之没有回答。
沈昭宁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
“陆衍之,你告诉我,这个天下,还有没有公道?”
月光下,他的脸一半明一半暗。
“有。”他说,“公道在人心。也在娘娘这样的人手里。”
沈昭宁的眼眶一热,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回到府衙,她没有回房,而是径直去了书房。
她点起烛火,铺开纸,开始写密折。
一封写给皇帝,把查到的所有证据,包括太子密使的供状,全部附上。
另一封写给养父沈文渊,让他小心,太子可能会对沈家动手。
写完后,她将两封信封好,交给陆衍之。
“八百里加急,送回京城。写给父亲的这封,走沈家的私信渠道,不要经过驿站。”
“是。”
陆衍之转身要走。
“陆衍之。”她叫住他。
他停下脚步。
“今天的事,谢谢你。”
陆衍之没有回头,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沈昭宁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的月亮。
今夜无云,月光如水,洒在院子里,将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可她知道,有些地方,月光照不到。那些黑暗的角落,藏着太多秘密。
而她能做的,只有一步一步,把那些秘密,带到月光底下。
窗外的更夫敲了三更鼓,声音在夜空中回荡。
她吹熄了烛火,回到卧室。
翠微已经铺好了床,坐在脚踏上打瞌睡。
“翠微,去床上睡。”她轻声说。
翠微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爬到外间的榻上,继续睡。
沈昭宁躺在榻上,望着帐顶。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查账,放粮,审刘文华,盯周文远,防太子。她必须撑住。
为了湖州的百姓,为了先太子,为了那些在黑暗中挣扎的人。
也为了她自己。
这一夜,她没有失眠。
她梦见了一个人,看不清脸,只记得他的声音很低沉,像冬天的风。
他说:“别怕,我在。”
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她的心,忽然就安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