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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苏州 苏州城比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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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州城比湖州繁华得多。
马车驶进城门时,沈昭宁掀开车帘,看到街上行人如织,商铺林立,叫卖声此起彼伏。与湖州的萧条相比,这里简直是另一个世界。
“小姐,苏州好热闹啊。”翠微趴在车窗边,眼睛都看花了。
沈昭宁没有接话,只是默默地观察着这座城。
同样是江南,湖州饿殍遍野,苏州却歌舞升平。是苏州没有受灾,还是苏州的官员比湖州更会粉饰太平?
“太子妃,赵明远的宅子在城东。”陆衍之在马车外低声说,“属下已经派人去探路了。”
“直接去他家。”沈昭宁放下车帘。
马车穿过几条街,在一座青砖宅院前停下。
宅子不大,门楣上挂着“赵府”二字,漆色已经斑驳,显然有些年头了。门口蹲着两个石狮子,被风雨侵蚀得面目模糊。
陆衍之上前敲门。
过了好一会儿,门才开了一条缝,一个老仆人探出头来:“找谁?”
“本官奉旨前来拜访赵老先生。”陆衍之亮出令牌。
老仆人的脸色变了变,连忙打开门:“大人稍候,小的去通报。”
沈昭宁下了马车,站在门口等着。
不一会儿,老仆人跑回来:“我家老爷请娘娘进去。”
沈昭宁带着陆衍之走进院子。
院子不大,种着几棵桂花树,正值花期,满院飘香。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正坐在树下喝茶,见他们进来,放下茶杯,颤巍巍地站起来。
“草民赵明远,参见太子妃娘娘。”他作势要跪。
“赵老先生不必多礼。”沈昭宁快走两步,扶住了他,“您是长辈,该是本宫向您行礼。”
赵明远抬起头,看着她。
他的眼睛浑浊,但目光却很锐利,像两把生了锈的刀,虽然钝了,却依然能伤人。
“娘娘请坐。”赵明远指了指对面的石凳。
沈昭宁坐下,赵明远也坐了回去。
“娘娘此番来苏州,是为了湖州的事?”赵明远开门见山。
沈昭宁点了点头:“老先生消息灵通。”
“不是草民消息灵通,是湖州的事瞒不住人。”赵明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刘文华那个蠢货,贪了那么多银子,早该被查了。”
“老先生知道刘文华贪了银子?”
“何止知道。”赵明远放下茶杯,“当年朝廷拨给湖州修水利的银子,每一笔都是草民经手的。草民虽然被贬了官,但账目还在。刘文华贪了多少,草民一清二楚。”
沈昭宁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账目还在?在哪里?”
赵明远站起身,走进屋里,不一会儿拿出一个木匣子,放在石桌上。
“都在这里了。”他打开木匣,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十几本账册,“永安五年到十五年,江南三道的水利拨款,每一笔都有记录。娘娘可以拿去查对。”
沈昭宁看着那些账册,心里五味杂陈。
“老先生既然有这些账目,为什么不早拿出来?”
赵明远苦笑了一声:“拿出来?拿给谁?刘文华的上面有人,草民一个被贬了官的老头子,斗不过他们。”
“上面是谁?”
赵明远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
“娘娘,草民斗胆问一句——您查这些,到底是为了什么?”
“为了湖州的百姓。”沈昭宁说,“他们饿着肚子,我不能不管。”
“就这些?”
“还有。”沈昭宁沉默了片刻,“我想知道,先太子当年提出的治水方案,为什么会被搁置。”
赵明远的眼神忽然变了。
不再是那种浑浊的老人目光,而是变得锐利、清醒、带着一丝悲凉。
“娘娘想知道先太子的事?”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我想知道真相。”
赵明远看了她很久,然后长长地叹了口气。
“先太子是个好人。”他说,“他一心为民,想治水患,想开荒地,想让百姓吃饱饭。可他的这些想法,碍了太多人的路。”
“哪些人?”
“朝中的世家大族,江南的粮商豪绅,还有……”赵明远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当今陛下。”
沈昭宁的心猛地一沉。
“陛下为什么要阻碍先太子?”
“因为先太子太得人心了。”赵明远的眼睛里有了泪光,“陛下怕他功高震主,怕他威胁到自己的皇位。所以先太子提出的方案,陛下全部否决。先太子身边的人,陛下一个一个地贬、一个一个地杀。最后,连先太子自己……”
他没有说下去,但沈昭宁已经明白了。
“先太子的死,不是意外。”
赵明远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说:“这些话,草民从来没对任何人说过。今天对娘娘说,是因为草民听说——娘娘是沈文渊的女儿。”
沈昭宁的心跳得更快了。
养父沈文渊,是先太子的幕僚。赵明远说这话,是在试探她。
“沈文渊是草民的故交。”赵明远看着她,“他的女儿,草民信得过。”
沈昭宁松了一口气。
“老先生,那些账目,本宫能带走吗?”
“能。”赵明远把木匣推到她面前,“本来就是给娘娘准备的。”
“老先生知道本宫会来?”
赵明远笑了:“刘文华那个蠢货被抓的第一天,草民就知道了。以娘娘的聪明,一定会查到草民头上。”
沈昭宁没有接话,只是让陆衍之收起木匣。
“老先生,本宫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娘娘请说。”
“本宫想看看先太子当年提出的治水方案。”
赵明远沉默了很久。
“那份方案,被陛下封存在工部的档案库里。草民手里只有一份手抄的副本,藏在只有草民知道的地方。”他站起身,“娘娘稍候。”
他走进屋里,过了很久才出来,手里多了一个布包。
“就是这个。”他把布包放在石桌上,“娘娘拿去吧。”
沈昭宁接过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写着《江南水患治理方略》,字迹工整,是先太子的手笔。
她翻开第一页,看到一行字——“治水如治国,堵不如疏,禁不如导。”
沈昭宁的眼眶忽然有些酸。
这个她从未见过的人——如果那些猜测是真的,他就是她的亲生父亲——在二十年前就写下这样的话。
她合上册子,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老先生,多谢您。”她站起身,朝赵明远深深鞠了一躬。
“娘娘不必多礼。”赵明远扶住她,“草民只有一个请求。”
“老先生请说。”
“将来,如果有一天,娘娘能为先太子洗清冤屈,请娘娘在先太子的坟前,替草民上一炷香。”
沈昭宁的眼眶红了。
“本宫答应你。”
离开赵府时,已是傍晚。
沈昭宁坐在马车里,手里还捧着那本《江南水患治理方略》,一页一页地翻看。
翠微不敢打扰她,安静地坐在旁边。
马车走了很久,沈昭宁才合上册子,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小姐,您怎么了?”翠微小心翼翼地问。
“没什么。”沈昭宁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
她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赵明远说的那些话——“先太子太得人心了。陛下怕他功高震主。”
先太子的死,不是意外。
那个很可能就是她亲生父亲的人,不是病死的,是被害死的。
而害死他的人,是当今陛下——那个派她来江南查赈的人。
“小姐,您哭了。”翠微递过帕子。
沈昭宁摸了摸自己的脸,才发现有泪水滑落。
“我没事。”她接过帕子,擦了擦眼泪,“只是风沙迷了眼。”
翠微没有拆穿她,只是默默地陪着她。
马车外,暮色渐浓。
陆衍之骑在马上,回过头,看了一眼马车的车帘。
他知道她在哭。
可他没有资格去安慰她。
他只能守在她身边,替她挡风遮雨,替她冲锋陷阵。
至于那些藏在心底的话——等有一天,尘埃落定,他再说给她听。
马车继续前行。
苏州城的灯火在身后渐渐远去,前方是一片漆黑的官道。
沈昭宁靠在车壁上,手里紧紧攥着那本册子。
先太子,那个可能是她父亲的人。
二十年前,他死在那座皇宫里。
二十年后,他的女儿——如果她真的是——重新走上了他走过的路。
这一次,她不会让他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