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云微》丹曦流景

7、南溪 7. 缥

　　7.
　　缥缈烟雾缭绕在孟倾华身周,又被突如其来的秋风吹走。如当头一棒让孟倾华顿悟醒来,他翻身拿起思蘅剑，匆匆推开房门而出。

　　梦中剑招一一浮现,孟倾华走到银杏树下将剑招比划使出。只见他身姿轻盈灵动，就算今夜无星月,也难掩他与剑的风华。

　　可秋季的天色难给世人好脸色,待孟倾华再次出剑,一抹雨丝正落在思蘅剑剑身,发出细微叮铃一响。

　　细密的雨丝随着这一响砸落 ,把来不及收剑的孟倾华砸了个正着,思蘅剑被雨滴打出脆响。这时西边屋子门打开了,散发的周浮朝倚着门框，语气调笑:“我还说哪来的雨打剑鸣声，原来是师弟在这儿当落汤鸡。”

　　说着他指尖划出一道灵力,汇聚成遮挡秋雨的半圆。孟倾华这才发现自己练招式已经舞到了周浮朝房屋附近,他也不扭捏，就着这道灵力小跑到屋檐下和周浮朝对望。周浮朝轻笑了一下，先走进屋内。

　　头顶那道灵力在孟倾华走到屋檐下便消散,孟倾华后知后觉感觉到一丝秋风微凉，走进屋内主动房门关上。

　　周浮朝好似天生让人喜欢亲近，在他身边孟倾华放松下来，竟然止不住的犯困。

　　周浮朝翻出自己的衣裳和棉致的帕子递给孟倾华：“师弟，擦擦吧。”

　　被困意袭扰的孟倾华接过衣物胡乱点头擦了自己的发丝，然后又听见周浮朝轻飘飘地叹气，周浮朝话语里依旧是带着那点淡淡的笑意：“先去吧衣裳换了，困成什么样。”

　　瞧见孟倾华迷糊应声走进内间换衣裳屏风，周浮朝面上浮出几分无奈，轻轻摇头。等孟倾华换好衣服从屏风后走出来，周浮朝走到他身后，用灵力替他蒸干了发丝，再拉着困到眼睛睁不开的他往内间床铺走去。

　　等孟倾华反应过来，他已经被周浮朝裹成虫茧般蛄蛹在床上。大抵他的师兄也不太像个人，也不考虑他要不要起夜。

　　孟倾华跟被钓出水丢到甲板上的鱼一般蹦跶两下，裹成茧的被子纹丝不动。鲜活的出水鱼终于不蹦跶了，他扭头问一旁好整以暇的罪魁祸首：“师兄不休息吗？”

　　终于欣赏够的周浮朝，在孟倾华眸中诡异的光下，大发慈悲地将被子茧摊开，慢悠悠解释：“好似摸到结丹些许灵光，我也是想结丹的，先修炼修炼。”

　　孟倾华脑子反应了会，便噢一声算是应了。周浮朝看他下一刻就要深睡过去的模样，弯腰拍拍他脑袋，便走到外间去。
　　这轻柔的拍脑袋让孟倾华愣神片刻，心里难得浮现一句，咦？他和周浮朝有这么亲了吗？但困到混沌的他脑袋已经转不动了，索性倒头就睡。

　　第二日一身宝蓝色长袍的叶遮云跟着穿月白色外衣的自己师兄陈林深骑着仙鹤落在白鹿山院门门口，叶遮云兴致勃勃的冲进院子里，恰巧遇到收拾完正走出房门也随意穿着自己衣裳的周浮朝和孟倾华二人。

　　叶遮云跑进去一下扑向孟倾华，嘴里还不忘嚷嚷：“华君，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啊！”

　　孟倾华被扑了个猝不及防，手脚并用把身上叶遮云牌的狗皮膏药撕下来，叶遮云还揽着他脖颈：“走啊华君，去哪玩啊？”

　　陈林深面无表情把叶遮云从孟倾华身上摘下来，又把他捋直站好，这才跟周浮朝行礼：“周师兄。”

　　周浮朝连忙拦住他，装作心有余悸的模样笑道：“林深哥还是这么客气，这可吓坏我了。”

　　陈林深随意耸耸肩：“没办法，也就浮朝脾气好，能让我逗逗。”

　　跟叶遮云互相分享师兄给的灵石的孟倾华好奇询问：“师兄，我们去哪？”

　　方才用早膳的时候，周浮朝就跟他解释了今天的行程。菁华山的弟子入门前几天可以自由活动，全当熟悉环境，也有许多弟子会在这几天到菁华山山下的城镇游玩或者买些吃喝玩乐的东西，全当给自己漫长的修炼生涯添点甜头。

　　由于出来逛逛吃吃的弟子实在太多了，着实带动了城镇们的经济，逐渐就演化成一个传统，新弟子都会由自己上一个入门的师兄带去玩上一两天。

　　而说到周浮朝和陈林深的关系，作为同一届入门的弟子，陈林深实际上是那一届第一位入门的。但由于周浮朝和掌门又似父子又似师徒的关系，大多弟子都默认周浮朝是掌门的徒弟，什么时候收养，就是什么时候入门了。

　　周浮朝垂眸思索了一番，再抬眸笑着说道：“不如就去南溪城？吧，锦州城这时怕已经人挤人，南溪城虽是锦州小城，但身处舟车交汇之处，繁华程度只比稍稍锦州城低几分。”

　　菁华山的大会才刚结束不过三日，除了乘这波风做生意的生意人，还有许多不信命或是觉得自己能如同梦柯尊首徒流玉君一般，有尊者能闲来无事在锦州城乱逛，发现自己这颗沧海遗珠。

　　南溪城正好在菁华山的另一侧，又是交通往来或是舟船做生意的歇脚地，繁华程度不输锦州城，离菁华山略近，又跟锦州城恰好有一日的路程，正是吃喝玩乐好地方。

　　陈林深没异议，两个小的对锦州不熟更是赞成。周浮朝轻笑一声，走在最前面领路：“走吧。”

　　“师兄，我们不唤仙鹤吗？”孟倾华跟在他身后，再后面是叶遮云和陈林深。

　　这时陈林深开口：“仙鹤们只在菁华不同山峰间飞行，要去周边城镇，还得乘灵船跟着天堑江顺水而行”

　　菁华山横穿天堑江而过，只留山脉间座座高山缝隙形成的峡谷将天堑江分流成几道小江。传闻是当年仙人斗法，扩大天堑江道，大水奔流而下，两岸民不聊生。菁华之主半步为仙，不忍百姓困苦残死，随意丢下几枚棋子，落子为山，强行分疏水道。

　　这位菁华之主，正是现今这位玄烛上尊的师尊。水道分疏后，正有仙人叩门，仙路顺势而展。故而为了让弟子们不忘菁华之主功德，山内范围有禁制，只得乘舟而行。

　　叶遮云在一旁狠狠点头：“师兄说华君你们这边儿的灵舟更好使，特地来……”

　　陈林深一把捂住叶遮云的嘴，目光挪移，装作什么都没有的模样。

　　特地来蹭船的，孟倾华嘴角勾起又扯平，最终还是忍不住笑了出来。

　　几人走到下山的青石台阶上，孟倾华抬眸细看，台阶铺成了路，正好能让两三个人并肩而行。

　　路旁种着矮平的桂花，趁秋色勃勃开着，散出淡雅发甜的香气。桂花丛后是成林挤挨的竹林，每根竹子如同依偎般靠在一起，偶有风吹过，又能听见相撞在一起，如同雨打的响声。

　　周浮朝略微扭头，将落后思绪飘散的孟倾华拉到自己身旁来，边嘱咐他：“昨夜才下过雨，这路许久没有人走，难免有青苔长起，你注意些，莫要滑倒。”

　　三步并作两步领先走在前头的叶遮云闻言便是调笑：“要是脚滑，那便要摔个屁股墩。”

　　孟倾华表情木了一瞬，难得赏景的心情，被师兄老娘似的关怀和叶遮云期待他脚滑的目光下蓦然消散了。

　　走了大抵半个时辰，四人终于到了白鹿山山脚岸边。一叶小舟正被一根杆子栓住，飘摇在水面上。

　　叶遮云正疑惑着就要开口时，周浮朝跃起落在小舟上，他指尖灵力轻点，小舟变成了一只正常规制的灵舟。

　　周浮朝站在灵舟上喊：“且上来吧。”

　　闻言陈林深一手抓一个师弟的手臂，运功而起，把两人安安稳稳的放在灵舟上。

　　叶遮云刚站稳就开始迫不及待把自己的钓竿鱼篓掏出来，并且大力邀请孟倾华。

　　孟倾华摇摇头，因为他是越州人士并不晕船，就想着上灵舟后补补眠。这灵舟跟凡人的小船不一样，安稳得很，让他更想睡觉了。

　　于是一行四人，周浮朝靠在栏杆边看风景，叶遮云在船尾钓鱼，孟倾华在船舱内呼呼大睡，陈林深……在给叶遮云打帮手。

　　孟倾华刚睡熟，就感觉一阵颠簸。他被颠得实在受不了，愤愤睁开双眼，却发现自己在一叶小舟上，面前船头站着一位身穿白衣男子。

　　男子发丝与衣枚翩飞，江水波涛汹涌，就要有半山高的巨浪冲他而来。孟倾华双眸被水雾水丝打得几近睁不开，只得眯眼从空隙中隐约看见男子衣摆上大片银丝绣竹的反光。

　　水势浩大，让孟倾华不得不抓紧小舟侧板，让自己不因为颠簸丢出去。

　　巨浪滚滚而来，衬得本就娇小的叶舟更加渺小，孟倾华瞳孔紧缩，他隐约从几道巨浪中感受到天道之力来。

　　船头的男子屹然不动，站在颠簸小舟上如履平地。他手中有一把剑，一把细长，却流光溢彩的剑。剑身光辉夺目，哪怕此刻黑云压城，巨浪遮空蔽日，都不能掩盖那把剑的光辉。

　　那男子略微抬手，迎着巨浪劈剑而去，一息之间，千百万道剑气随着剑锋倾泻，斩破一道又一道巨浪。

　　不知何时，大浪将歇，风雨未停。小舟随着小浪摇摇摆摆，这时孟倾华才能勉强站起来。无论他在天界如何，在此界也不过是刚踏入练气的少年罢了。

　　他这时才发现，船头男子扎发的青色发带早已不知所踪，执剑的手有血迹顺流而下，男子微微回首。

　　孟倾华猛然惊醒，周浮朝正推开船舱小门，他见孟倾华醒来有些恍惚和惊愕，走上前去拍拍他的脑袋：“我还说来喊你，没想到你恰好醒了，做噩梦了么？”

　　好似被这轻拍安抚一下，孟倾华回神摇摇头，抬眸问他：“师兄，已经到了么？”

　　周浮朝道：“到了，只是外边正不巧下雨。”

　　孟倾华起了床，跟他一起走出去。

　　叶遮云和陈林深正在门口等着，一人手里拿了把伞，正在讨论进城后去哪。他们见两人来，便招呼起一起出去。

　　推开门，外头飘那有些恼人的细密雨丝。孟倾华跟周浮朝撑着一把伞跟在叶陈两人后头，他笑着说道：“我本以为昨天晚上了下雨，今儿个就不大会下了。”

　　周浮朝看几人陆陆续续下船，让孟倾华拿了伞。自己掏出一只箫来，吹出几个音节，灵舟再次成了一叶小舟，随后越变越小，化做一片竹叶叠的小舟落在周浮朝掌心，他这才边收东西边回孟倾华：“锦州的天气素来这般恼人又随意，端看老天爷的心情。”

　　陈林深不大爱说话，只是顺着周浮朝的话颔首。

　　四人一并往城内走，正经过百姓做生意用的码头，有船临岸卸货，叫喊吆喝声哄做一团。船夫伙计搭伙披了蓑衣搬货送水，身上衣服略旧不见补丁，眼睛亮晶晶的，精神头也不错。

　　再走过城门，耳边是百姓叫卖议价声，分明是细雨绵绵的日子，热闹程度丝毫不减。看起来百姓已然习惯了这细微的雨丝，从城中随意抬头看，也能瞧见烟雨蒙蒙被轻雾遮挡的菁华山。

　　还未怎么走，叶遮云就要买这买那，孟倾华就不急。于是双方商量着兵分两路，叶遮云和陈林深进了店铺，孟倾华则和周浮朝随意逛逛。

　　两人一起撑着一把伞，街上虽然热闹但不拥挤，孟倾华还在看着路两边的小摊或者店铺发呆，面前突然从左边探出两个酥饼来。

　　孟倾华顺着酥饼探出来的方向扭头，周浮朝正笑吟吟道：“早上没做什么东西，猜你也是饿了。”

　　酥饼的香气四散，又钻进孟倾华鼻腔。他后知后觉才感觉饿得肠胃在扭动，拿了一个周浮朝手里的酥饼，尚还烫手，孟倾华转头看方才两人经过的卖酥饼的摊子。

　　他什么时候买的，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孟倾华不仅开始怀疑自己是真的有这么神游？然后郁闷地咬口酥饼，满口咸香瞬间溢满了口腔。

　　好吃得孟倾华弯起眉眼，周浮朝在他身边，两人撑伞慢悠悠走着，周浮朝同他说：“找个地方坐坐，他们俩应该都没吃。”

　　看见孟倾华边跟松鼠似的咬饼边点头，周浮朝弯了眉眼。于是乎两人并肩而行，由周浮朝领着，在细密但不恼人的雨丝下，朝一个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