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云微》丹曦流景

8、君院 8. 两

　　8.
　　两人走到一个人声鼎沸正冒着烟火气的面馆，煮面的白烟袅袅从棚子下空隙挤出。周浮朝让孟倾华先往里头走，自己在遮雨的棚子下收了伞。

　　孟倾华抬头细看，这是个两层楼的面馆，不算小但也算不上大。只是一层的位置都已经坐满，桌上摆着一碗碗泛着红油的汤面和几份小菜。

　　面馆的老板娘看见周浮朝来，本来有几分愁容的脸上扬起笑容，她说话带了些许口音：“呀，周公子又来了，还是老规矩吗？”

　　孟倾华轻轻疑惑地嗯了一声，看向周浮朝。周浮朝笑着解释：“时不时会下山吃点，所以认识了。”

　　老板娘长了双圆眼睛，看着人笑的时候有几分温和的可爱，她问孟倾华：“小公子要不要尝尝，今天还有今年第一茬豌豆颠，正是嫩的。只是今儿个人多，可能要麻烦你们坐楼上等着了。”

　　豌豆颠，也就是豌豆尖，豌豆长出新芽嫩枝最嫩的部分。早就听闻锦州的豌豆尖最是爽脆鲜美，孟倾华眼睛一亮，连忙点点头，生怕人后悔：“要。”

　　周浮朝忍不住又笑了，他不急不缓用锦州方言跟老板娘说：“先要两碗豌杂，都要干拌的。后边我们还有人来，一个要韭香，一个要杂酱，杂酱那个不要辣。”

　　听到不要辣三个字老板娘咦了一声：“有人吃不得辣哦。”

　　不知为何孟倾华总觉这句吃不得辣有点子压迫感，但老板娘也没说什么，她只是转头喊：“王家屋里的，二楼桌子擦一下。”

　　里头屋里穿出一声应答，一个高瘦的男子从里间抱着酒坛出来，他先把酒坛放到中间那桌，又从前台桌上拿起一张还算整洁的帕子，走上二楼，动作利落的很。

　　老板娘见两人还站自己煮面的锅子旁，莫名其妙的看他们两人，问：“怎了？”

　　孟倾华和周浮朝对视一眼，年龄小的孟倾华眼巴巴看着她，他长了一双星眸，又年纪小生得好看，少年脸上还有婴儿肥，他问：“方才看老板娘你好似心情不佳，是发生何事了？”

　　老板娘看着锅里面条翻滚，面上表情有些犹疑，她思索一会儿，想到周浮朝的身份，才压低了声音，边利落的煮面捞面，边用只有三人听到的声音说：“唉……倒是有档子事儿。”

　　老板娘这个面馆其实还连着她自家的小院，是他们家里人忙碌了几代人攒下的铺面。小院有门连接面馆里间，但小院的大门却是冲着另外一条街的。那条街最近有闹死了人，正在老板娘家附近。那离世的人，是个小姑娘，平时帮乡里乡亲做做衣裳维持生计。

　　老板娘越说越愁眉苦脸：“那时只听到半夜尖叫，我家里的去看，才晓得那娃儿遭了殃。”

　　她平时跟小姑娘关系不错，有好几件衣裳都是小姑娘做的。老板娘叹气，蹙着眉头继续说：“最近几个月都是不太平，要么是病死，要么是外出受伤了。”

　　老板娘的夫君出来了，他走来帮老板娘端面，上来插了嘴：“不是说不说这事儿，你怕得紧？”

　　老板娘没好气朝他翻了白眼，嗔道：“我同仙长说说，说不定能解决呢，你去忙你的。”

　　王老哥是入赘到老板娘的面馆，所以面馆只有老板娘，没有老板。他瞧见老板娘柳眉倒竖，似要骂他，赶紧端着面跑走了。

　　孟倾华得了老板娘给的糖，他又问：“这事儿奇怪。”

　　老板娘又抓把糖给周浮朝，看见周浮朝把糖都给孟倾华，先是叹口气：“谁说不是呢，不要给小公子吃那么多，会牙疼得很。”

　　周浮朝摇头，只是他的温柔面收了收，顺便拿了个小荷包把糖给孟倾华装起来，轻声道：“没事，让他吃，你们怎么不去找菁华山驻扎的弟子问寻？”

　　菁华山为了保证锦州各地的太平，有外门和内门弟子轮流分批驻扎各地，又有专门的楼阁或小院，但都称之为君院。既是历练，又是为了保证百姓不被邪祟侵扰。

　　老板娘又是叹气：“说了，怎地没说？只是有人去了几次，那门哦，关得死紧。”

　　周浮朝的温柔面彻底收了起来，他不笑的时候，那股子清冽的气质又回到他身边，才让人想起来，他是个剑修。气氛蓦地一沉，连面馆说话的声音都小了几分。

　　老板娘看着他，有些许紧张，还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话。孟倾华侧头对周浮朝说：“师兄，我饿了。”

　　那股子威压瞬间散了，周浮朝重新露出几分笑意：“那先上去坐着，等林深哥他们来，我们再去看看。”

　　面馆逐渐又人声鼎沸起来，聊天也不耽误老板娘干活，一碗碗面被端出去。孟倾华本来想跟在周浮朝后面上楼，周浮朝让了让位置，他垂眸认真看着孟倾华：“你先走吧。”

　　孟倾华疑惑一瞬，他也不纠结，直接上了二楼。二楼也不大，带了个凉台，只是二楼也几近一半被坐满了。他选了个稍微靠外的位置，方便到时陈林深和叶遮云来的时候看见他们。

　　周浮朝从袖中拿出两张纸，折叠了几下，掐诀让其飞起传讯。只是一只晃悠悠飞向东边，一只则一个展翅向东南边飞去。等他们俩坐稳，热气腾腾的面也送上来了。

　　周浮朝拌了面，顺便还给孟倾华拌开，接过面碗的孟倾华还有点受宠若惊。只是周浮朝的动作太过于自然，好像他们俩真是认识了很久一般的师兄弟。

　　面刚入口，孟倾华眼睛一亮，怪不得下雨天这面馆还有这么多人来吃。

　　半刻过去，孟倾华还跟面条奋战，陈林深就领着抱了一堆零嘴的叶遮云上了楼。

　　叶遮云看到他，高兴凑过去炫耀自己的战利品：“华君，看，这是你的。”

　　被零嘴礼包砸了个猝不及防，孟倾华一手拿着筷子，一手连忙抱住那一大包装好的零嘴小食。吃的快的周浮朝咽下最后一口，又拿帕子擦了擦嘴，从孟倾华手中接过那大包，才开口：“你先吃。”

　　陈林深看周浮朝表情似乎不太对，摁住叽叽喳喳的叶遮云，无甚表情问：“是有事？”

　　“等会我和华君去君院看看。”周浮朝说着，把自己的剑拿了出来。孟倾华这才看清剑身上还有剑名——抱节，正是那把镶嵌了蓝宝石的修长细剑。周浮朝把剑的剑鞘合上，系在了自己腰间，俨然一幅随时准备出鞘的模样。

　　以竹为名，正如周浮朝这般的温润公子。

　　陈林深皱眉还要再问，孟倾华也吃尽了面，他才跟周浮朝一起给两人解释了前情。

　　陈林深思索了片刻，道：“我跟你们一起。”

　　周浮朝摇摇头，拿起本来就被搁置在一旁墙角边的伞：“不必，我先带华君去看看便是。”

　　陈林深语气淡淡：“这不是小事。”

　　周浮朝笑了，这时属于陈林深与叶遮云的面也端了上来。

　　周浮朝眸子里带上几分傲气，他说：“也不是什么大事。”

　　陈林深皱起眉来：“你不能总觉得自己是万能的。”

　　周浮朝说：“我自有底牌。”

　　陈林深道：“那你师弟呢？”

　　周浮朝垂了眼眸，语气带了几分郑重：“我有事，他都不会有事。”

　　陈林深：？

　　他目光古怪了几分，顺便也帮自己的师弟把面拌开，一幅随你们便的样子。

　　哦，孟倾华跟在周浮朝身后，略微回了头，原来菁华山的师兄真有这么疼爱自己师弟师妹啊？

　　可能事情实在是紧急，周浮朝运行灵力，单手半包半扛地将孟倾华扛在肩上，几个起落间落到一个精致的院子前。因为已经练气，孟倾华能清楚看到，小院里被一个半透明的结界笼罩，但是结界里有着几缕血色。

　　周浮朝把孟倾华放了下来，他脸色说不上好看，在从面馆到君院的路上温和的笑意收敛，变成剑修的凛然。他转头轻柔拍拍孟倾华的发丝：“华君，小心些。”

　　孟倾华腰间挂着提前拿出来的思蘅剑，任他拍，然后在周浮朝看不见的角落偷偷叹口气。

　　周浮朝挡在他身前，紧缩的大门在两人面前沉默着。周浮朝指尖一点，灵力在他指尖化作字符，汇聚又四散开。那结界一闪，门后微微响动，是开锁的声音。

　　院门应声而开，露出草木繁盛但又杂乱不堪的院子。周浮朝的脸色彻底难看起来，孟倾华在他身后，眸光飞快扫过这院内，面上不动声色，装着迷茫相。

　　剑痕？刀痕？血气是……死了人。已经过了很久了，孟倾华看那院子里草木繁盛，菁华山难道没人注意到么？

　　很明显，周浮朝也想到这些，他依旧是那幅冷脸，衣袍无风自动，月白色灵力在他周身旋转盘绕，院内房屋窗子房门都被他的灵力震开。

　　连屋内都是一堆混乱的模样，还有大片血迹和破碎的剑身，无不诉说着战况的惨烈。

　　周浮朝先让孟倾华在屋檐下躲雨，他掐了个决，灵力化作数个光点，在各个房屋里来回飘荡。孟倾华看他微微蹙起的眉头，问：“师兄，一个人都没有么？”

　　周浮朝摇头，连死去的尸体都没有，将巡视的灵力收回。他拿出一只短笛吹响，一只灵雀翩然而至，灵雀一来，便是凄厉地鸣叫。周浮朝灵息一点，点在灵雀头上，他道：“簌簌，快去给岁禾君传信。”

　　随后孟倾华又被他扛起来飞跃在屋檐树顶上，一时不知道该庆幸伞够大，还是庆幸周浮朝手够稳。孟倾华趴在肩头，小腹被周浮朝肩膀压得他不得不用出神的方式对抗呕吐感。

　　孟倾华盯着快速略过的影子发呆，他问：“师兄，我们去哪。”

　　说实话，周浮朝周身气质确实不像一个不修无情道的剑修，至少现在不像。听到孟倾华问话，周浮朝身上的冷气收敛些许，说话带上平时的温和：“先去城主府看看，君院出事，城主那边不可能没收到消息，搁到你了吗？华君？”

　　孟倾华心想这人总算是知道自己这个姿势又多害人了，下一刻他就又被周浮朝扛在肩头，飘在风中的是一句得罪了。
　　在风中颠簸偏生也没受到一点雨丝侵扰的孟倾华沉默片刻，只觉得小腹被周浮朝顶的难受，想到自己的修为，又想想他的修为，勉强压下想把人掀开的冲动。

　　再落地，已经到精致的城主府面前。被撞得面色铁青的孟倾华看着师兄用灵力敲门，声音洪亮又不至于将门敲碎，只听那个没注意师弟情绪的师兄开口：“菁华山周浮朝，前来求见城主。”

　　说是求见，语气却是稍显平淡，不太见得着敬意。城主府内一阵兵荒马乱，毕竟周浮朝这个名字在锦州境内确实拿得出手。

　　只听吱呀一声，厚实的大门应声而开，一个衣着华贵中年男子脸上满是疲惫之色，身后跟着家仆和貌美中年女子。中年男子细细端详了一番周浮朝，再看他腰间佩戴的玉环，这才确定周浮朝的身份朝他还了一礼。

　　周浮朝转头，似乎看出孟倾华面色不虞，轻声安抚似地开口：“这是南溪城城主，姓林。”

　　“林城主。”礼数还是要有的，孟倾华规矩地朝林城主行了一礼。

　　周浮朝很快地补充了他的身份和他们两人前来的目的：“这是我师尊新收的小弟子，我和师弟此次来是因驻守于南溪城弟子一事。”

　　林城主见周浮朝面上严肃，应当是有大事发生，便引着两人入内：“可是有大事？两位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