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云微》丹曦流景

6、玄烛 6. 孟

　　6.

　　孟倾华再次睁开眼，许是天外已经大亮，光线稀稀落落从遮盖严实的床帘缝隙透出。孟倾华睁着眼睛，下意识就想裹住被子缩成一团继续睡过去，那双过于温柔的眼睛仿佛还在他脑中。

　　待他翻了个身打算继续睡，房门被敲响，说实话，孟倾华一点都不想动，他身上累得不行，甚至还有前一天腿因为爬归去来兮阶后知后觉的酸痛。

　　门外的那人好像知道他不愿意起似的，再次敲了敲门，带着笑意说道：“师弟，我可以进厅内吗？”

　　孟倾华将被子裹过头顶，胡乱应了一声。听见大厅的门被打开，秋风顺着卧房的珍珠水晶珠串门帘偷偷钻进些许进卧房，又蓦
　　地被关上的门阻断了。不请自来的人坐到了客厅内的茶桌上，又归于了沉寂。

　　不知过了多久，孟倾华猛然睁开眼掀开被子坐起身，腿部的剧痛刺激的他倒吸一口凉气。外边的人听到动静，掀开那珠串门帘，只露出半张脸轻声唤他：“师弟。”

　　孟倾华看着那半张脸有些尴尬，他应声道：“师兄，您且进来吧。”

　　周浮朝不住笑，拿了床边的矮凳坐下，笑着道：“昨儿没跟你说，我听别的亲传说，入门都是要尽力这一遭的，否则不大完整。”

　　“师兄没经历过？”孟倾华问道，抬首看周浮朝指尖掐诀浮光落在他周围漂浮，稍微缓解了疼痛。闻言想翻白眼，硬生生止住了，他觉得周浮朝似乎在故意逗他玩一样。

　　周浮朝递过去一只瓷瓶：“回春丹，轻伤即愈，你应当听说过，我是被师尊亲自带回来的。”

　　孟倾华点点头，边吃了回春丹，边起身示意自己要换衣服了。周浮朝退出卧房继续在厅内说：“被掌门亲自带回来那年，我也不过是个五岁小童，如何走得过归去来兮？等到了后面引起入体正式入门时，掌门闭关这事又更轰动山门，一时顾不上让我去走，便不了了之。”

　　“好在我还算有些天赋，也能服众，这件事就彻底算了。”周浮朝的声音隔了个屋，略有些沉闷。孟倾华换上家里带来的衣裳，带上银制双鱼戏珠镶蓝宝石后压攒珠飘带发冠，掀开卧房的帘子。

　　厅子内的窗户顺势被推开，飘着风和银杏叶，还有聒噪的鸟鸣声扑上孟倾华，给他打了个激灵彻底清醒。再看桌面，桌上有托盘放着他昨儿在长老弟子们身上见到的玄色衣袍配白底流云纹纱制羽衣。

　　周浮朝正坐在桌边，拿绢布细细擦着剑。孟倾华拿起桌子上的茶壶和茶杯，给自己倒杯水。他看到茶杯里的水碧绿冒着热气，愣了一下，整个院子只有他和周浮朝，这热茶水是谁准备的不言而喻。

　　周浮朝见到他穿了一身碧山色内衫搭百草霜色外褂袖衫，眉眼微微弯起，放下擦剑的手，主动开口：“衣裳是杂役弟子送来的，师尊如今闭关，门派内务主要由大长老岁禾君与三长老梦柯尊一齐处理。”

　　孟倾华顺势就坐在一旁了，他拿着衣服细看，玄色衣袍下摆绣着足踏青烟的白鹿和白鹿山的部分山景。他又问：“为何掌门闭关这件事会引起轰动？修仙人闭关不是常有？”

　　周浮朝手指抚过剑身，他垂眸叹气，道：“因为师尊此次闭关怕是只有破境才能出了。”

　　孟倾华一惊，玄烛上尊是如今修仙界唯一一位渡劫期上尊，虽不知他究竟在哪一阶，他要破境再出，可渡劫期再进一步，哪怕是一小步，又谈何容易？在修仙界内，数不清有多少人，无论哪个阶段，都折在了这一小步上。

　　如果他一直不进一步，怕不是要把自己困死在洞府里吗？

　　周浮朝勉强扯起唇角，眸子里是悲痛和可惜遥遥看向山顶的方向：“我本以为昨日师尊新收了你为徒弟，会出关亲自教你，今早醒来时我去山顶，师尊并没有出关。”

　　孟倾华沉默，他不晓得该说什么安慰面前失落垂眸的师兄。索性周浮朝也不需要他安慰，反而是拍拍他肩：“放心，既然师尊收你入门，自然不会耽误你的修仙路。”

　　孟倾华挠挠脸颊，扯起一抹笑：“师兄不像是个修无情道的呢。”

　　这回轮到周浮朝惊讶了，他眨眨眼，纳闷道：“我不是无情道啊？”

　　孟倾华和他大眼瞪小眼：“可我听说师父是修无情……”

　　按理来说师尊修什么徒弟大概率会跟着修的啊？

　　周浮朝和他面面相觑，蓦地笑出声来，周浮朝摆摆手道：“师尊也不是修无情道的。”

　　想起叶遮云信誓旦旦跟他说玄烛上尊是修无情道的，孟倾华木了下脸，他在周浮朝关切的目光下抬手抹把子自己的脸。

　　孟倾华摇摇头说：“没事。”

　　周浮朝好像看透了他的尴尬，轻咳一声收敛疯狂上扬的嘴角，点点桌上放着的衣裳，轻声细语道：“平日里是不需要穿的，喜欢穿什么就穿什么，重大的场合才需要穿。”

　　“上课也不需要吗？”孟倾华把衣服收进自己的乾坤袋里。

　　“喜欢穿也行。”周浮朝说完，拿起他的剑插入剑鞘。

　　孟倾华的眸子被剑身光彩闪了一下，刚想眯起眼，又被剑柄剑格两处镶嵌的硕大的蓝宝石闪瞎了眼。拿剑起身的周浮朝，似乎在自己的乾坤袋翻找什么，然后翻出一只食盒放在桌上。

　　食盒打开，还是热腾腾的，里头的食物飘出香气。周浮朝拿出里边一只大碗装的面条，还有几份小菜。
　　他将它们放到了孟倾华的面前：“你先垫点东西，随后我教你引气入体。”

　　闻到食物的香气，孟倾华的胃才后知后觉翻滚搅动饿起来。他低头看向面条，金黄汤色里混着略粗的白面条，面条上窝着一只煎炸金黄的煎蛋，再撒了一小撮香葱。小菜也精致，盘比装面条的汤碗小上一半，一份装得是响油鳝糊，一份儿装的是炒猪肝，再有更小的一盘腌雪菜。

　　早上吃这么奢侈！

　　孟倾华拿起筷子，快又优雅的嗦面吃菜。只听周浮朝说：“先前也不晓得师弟口味，随便做了些。”

　　房间内吃面的声音停顿了，孟倾华小心翼翼问他：“这饭食……是师兄做的吗？”

　　大抵是周浮朝给他的气质不像会亲自下厨的人，毕竟君子远庖厨？周浮朝捏着游记边看边回应他：“是啊，免得师弟饿死。”

　　孟倾华不说话了，只抱着同自己脸一般大的面碗埋头苦吃。
　　一碗三碟被吃得干干净净，周浮朝这才放下游记把碗碟放回桌上的食盒里，又从乾坤袋里抱出一把琴来：“走吧，去树下，教你引气入体。”

　　刚吃了八分饱的孟倾华，跟着周浮朝走到那棵好似云般盛大的树下。许是树足够高，整个院子里也没其他的高树遮挡，树下的草皮奇迹般茂盛着。

　　周浮朝先行坐在草坪上衣服下摆四散开，那把琴就搁在他盘起的腿上。孟倾华后脚自觉得学他一般坐，坐到他对面去。只听周浮朝自上而下拨了琴弦一遍，又摁住颤动的琴弦，他道：“且闭眼，感知山内灵气，院中有聚灵阵。”

　　孟倾华听话闭眼，同时耳边响起清脆悦耳的琴声。在琴声里，他似乎看到了一个别样的世界。眸中黑暗亮起点点星光，星光拖着长尾游荡在四周。

　　周浮朝声音依旧温润清雅：“凝神，灵气天然会亲近天灵根之人。”

　　孟倾华却恍惚回想点记忆，他还未进入时空管理局前，也是在某个世界修仙。下一刻拖着长尾的星光一股劲冲向他的方向，充盈又温和的气流瞬间流进孟倾华的经脉。灵气欢腾的在经脉里流转，又迫不及待的往他的丹田内涌去。

　　耳边的琴音不知何时已经停下，等孟倾华再睁眼，已经日落西山。橙黄色夕阳映在杏树上，透着落下半斑点。周浮朝把琴随意放在一旁，正屈起一条腿撑住自己的胳膊又托住脸神游天外。

　　似是看到孟倾华睁眼，周浮朝眼睛动了动，变回盘腿的姿势，只是也不怎么端正。他上下扫了孟倾华几眼，才笑着说：“不错，已然到练气四阶了。”

　　孟倾华无视了他从随意的姿势变成故作正经的模样，只是同样朝他笑笑：“多谢师兄替我护法？”
　　只见周浮朝摆摆手，而后拍去衣上浮尘起身：“弹曲子算什么护法，今日叶遮云有来寻你，我便回他你还在修炼，说是下次再来。”

　　孟倾华嗯嗯两声应了，他回看灵力滑过经脉，总觉得他能一口气冲上筑基。可过往在几个世界游荡的经验又告诉他，太快了，修为容易变得虚浮不堪，一冲即垮。

　　“华君。”

　　一声呼喊让孟倾华回了神，他抬眸看向喊自己的人，眸中有些许迷茫：“师兄？”

　　周浮朝看他模样，先是蹙眉仔细地去瞧他面色，确定没事后又忍不住叹出口气来：“今夜给你包个小馄饨吧。”

　　许是刚刚的出神让周浮朝担忧孟倾华修炼出了岔子，孟倾华被周师兄投喂完小馄饨就被塞回了自己的屋子。

　　这时洗漱完孟倾华才反应过来，他好像忘记给自己的老父亲报个信。

　　诶，算了，明儿再说吧。孟倾华毫不犹豫钻进被窝，毫无负担想着。

　　他合上眸子后，不知过了多久，眼前大亮。鸟雀叽叽喳喳鸣叫，似乎在报喜客来，如云般笼罩院中的银杏树正在他面前。

　　一名男子站在树枝上，鸟雀小兽聚集在男子身边。他身着了一身华贵紫衣发尾系成麻花辫，笼着轻纱道袍内却是干练的箭袖。腰间佩着一把散着淡淡光辉通体雪白的细剑，精美又夺目。

　　虽然看不清男子的面容，但孟倾华无端晓得他是谁。是写下山前牌坊上牌匾，写出那本活泼有趣游记的人。是菁华山之主，名剑云月侵光的剑主——玄烛上尊。

　　玄烛从高树上飘落，他拿起自己的剑刺出。

　　一招一式之间，飘逸灵动，似鹤游云端。孟倾华立即就反应过来，这是他的便宜师父托梦给他传授剑诀呢。他飞速折了一棵不知名小树的枝丫，跟着比划起招式起来。

　　招式舞完，玄烛收剑入鞘，唇角上扬，身影化作袅袅烟雾融进山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