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云微》丹曦流景

4、幻 4.

　　4.

　　人间洪水瘟疫侵袭，修仙者采着华贵玉砖同类相食。仙者何存？巨大的阵法雕刻在屋檐上，给了所谓之人一个心甘情愿献出自己的幻境。

　　可众生仍苦。

　　他被数人分食。

　　忽而一道银光划破，孟倾华硬生生分裂了神魂，一部分躺在地板上听着鲜血滴落和伪仙者们的狂欢，一部分拿起思蘅剑高高举起，硬生生插进了自己的心脏。

　　自此，幻境如琉璃般碎裂，孟倾华拿着剑逃似的踏上前方的台阶。在所有人停在五百多阶时，他踩上了第六百阶，却也脸色苍白。

　　幻境中被割肉抽骨食之感似乎还萦绕自己骨缝，他晃了晃，腿骨一软跪坐在阶梯上缓缓呼吸。

　　在山腰处的园林里，几位长老聚集在一起看着一面极大的方天水镜。

　　周浮朝坐在掌门主位的下首，在露出一个复杂的眼神后，主动开口：“这位公子好生厉害。”

　　大长老岁禾君柔柔一笑，道：“今年好苗子倒是很多。”

　　这时二长老云阳尊看了看孟倾华的面容，朝岁禾君道：“师姐，这个孩子是你大徒弟的儿子吧？”

　　岁禾君细细端详，白葱纤细的手指屈起搭在下颌，点头：“确实是那孩子的儿子，诶，他儿子都这么大了，我总觉得他是前几天才下的山。”

　　这时四长老素商尊道：“但他怕是走不上去了，不错，爬了六百阶，也是人中龙凤了。”

　　随后他话音一顿：“咦，又有人动了？”

　　这声立马把所有人的目光吸引向方天水镜去，只见画面内，樱红也动了。

　　和孟倾华面色极为苍白不同，她只是出了汗，似乎是因为爬梯太累，她很快往上走着，不过多会儿，就越过了孟倾华。

　　缓过劲的孟倾华眯了眯眼睛，他好像找到了。

　　就在樱红超过孟倾华的一瞬间，她好似被什么不知名的力量强行压制，跌倒在第六百零一个台阶上，接着她好似看见什么大恐怖一样，瞳孔紧缩面色发白。

　　这时第二道三声敲钟声响起，试炼已然结束了。

　　上千人的大选，如今走进五百阶的只有十几人。

　　在归去来兮阶上僵持的人脚下浮现小小的法阵，将入选的前五十人传到园林中，剩下人由外门弟子分发路费补偿后遣散。

　　多是有人不甘心，或捶胸顿足，或跪地恳求。但处理这件事的弟子们早有多年的经验，只是确认路费给到落选人的手中后，极快脱身离开。

　　山腰园林内，荷花已经比山下的枯萎得更加破败，时令的树木有些红了或黄了叶边，有些常青着。

　　这园林极大，带路的弟子领着孟倾华等入选的人走过湖中廊桥，将他们带进一处宫殿。

　　孟倾华抬头环视四周，除了掌门玄烛上尊，菁华山其余的五名身披白纱羽衣，内着玄衣佩玉带勾的长老依次高坐在除了主位的四周，在他们身旁略下方的位置坐在各自的亲传，周浮朝的位置在掌门的下首，与亲传弟子们齐平。

　　一副江南女子温婉做派的岁禾君先起了身，对五十人道：“恭贺诸位通过归去来兮阶磨炼，成为我派弟子，愿诸位仙途顺利，为天下除魔卫道，亦能分辨善恶诸事缘由，护苍生，行善事。不得因一面之词误增杀孽，凡事必查，查明而行。”

　　众人纷纷道是。

　　岁禾君满意点头，又坐回去。一旁引领的弟子在她坐下后，上前一步道：“劳烦诸位轮流上这灵台。”

　　他转头对樱红说：“姑娘请。”

　　樱红点头，面上满是激动之色，踏上了灵台。一道寒冷刺骨的气息从她身上蔓延开，这时三长老梦柯尊发出的娇软声音道：“竟是冰灵根，这气息纯粹冷冽，怕是极品冰灵根。怪不得妹子能走到最高一阶，”

　　她笑嘻嘻对樱红说道：“妹子，你不如拜我为师，我收你为亲传如何？师姐师弟们可不要跟我抢呀。”

　　后面这话自然是对其他长老说的，樱红没有立即答应。犹豫不决不知该应是不应时，岁禾君轻轻道：“姑娘要是担心，不如让一名弟子为你详细说明，而后你再选便是了。”

　　梦柯尊还不忘继续推荐自己：“妹子，我是剑修，用的是剑舞，极其适合冰灵根，我就是冰灵根，保准你能剑指大道。”

　　樱红踌躇了一下，才有些羞赧开口：“若是可以，我想拜上尊为师。”

　　本来还有些热闹的宫殿内一静，梦柯尊巴掌大的鹅蛋小脸上笑意一敛，她端坐在背光处，一双杏眸盈盈生辉，无端升起一抹威压来。原本娇俏可爱的女子面无表情，垂眸看向低处的樱红。

　　忽然才让众人想起这也是一位合道强者，又号月鹭剑主。只见她右腿交叠在左腿上翘起，右手胳膊肘撑住椅子扶手，她起左手看自己指甲上鲜红的丹蔻：“没劲。”

　　这时周浮朝把茶碗搁置在茶碟里，发出轻微的响动，场上被吓成鹌鹑的弟子看向他，他脸上还是那幅客套温和的笑容：“姑娘，能不能拜师尊为师，这要看掌门是否愿意。”

　　周浮朝接着转头对孟倾华道：“孟公子，请。”

　　樱红脸色微白，她深吸一口气，顺从地从灵台走下去，站在一旁。梦柯尊扭头扶住自己的发髻，接着对樱红道：“要不继续来我这儿？”

　　她生气归生气，但还是想要这个让她眼睛一亮的人才。樱红也不扭捏，直接点头，走到梦柯尊下首站定。

　　孟倾华顺势走上灵台，刚踏入灵台中心，他身上的衣物无风自动，巨大的白光光柱从他身上扩散而出。

　　白光升起时，宫殿内所有人都站了起来。连一向平静的岁禾君都惊愕到不自觉提高声量：“天生剑骨，天灵根？！”

　　这时素商尊站起来道：“师姐师兄我要这个！”

　　云阳尊手一挥，凭空拔出一把长枪：“要什么要，这个给我。”

　　众所周知，云阳尊是个武修，主习枪法。

　　岁禾君这时站出来，她面容和声音还是如江南女子般温婉：“我出来说句公道话，这是我徒弟的儿子，想要跟我抢，还要问我的拳头。”

　　众不所周知，性子清冷面容温婉典雅的岁禾君，其实是一名一拳打碎一座山的体修。

　　因为已经选了一名弟子，梦柯尊没有参与到她的师兄师姐师弟们的斗争里去，只是当场蛐蛐道：“这孩子这么好的资质，孟玉琛居然舍得将他养到十六岁才送来，虽然这是少年人经脉最好的时候，但这等天才，自然是越快接触仙道越好……”

　　“好苗子，多久都不算晚。”这时一道清雅的声音从归去来兮阶传来，清俊的男子缓缓出现，他身披与弟子相同的羽衣玄袍。略微登高的孟倾华才看到长老们和其对应的亲传弟子，身上除了羽衣玄袍，下摆上还有纹路，是一些动物和景色各异的山峰纹路。

　　孟玉琛面上的自然从容与岁禾君相同。

　　见到孟玉琛，孟倾华眼睛一亮，遥遥地就喊：“爹！”

　　待孟玉琛走到宫殿门口，除亲传弟子外的弟子们纷纷行礼：“见过揽月君。”

　　孟玉琛走进宫殿，先是对四位长老和掌门空位行了礼，才轻咳一身对打成一片的长老说：“我打算自己教华君。”

　　收拾完自己师弟们的岁禾君将师弟们随手一丢，丢回座位后，又恢复了往常清冷的模样，她先是沉思片刻，然后颔首：“也是不错，既然是你自己孩子，那就……”

　　她话被一阵清脆悦耳的鸟叫声打断，一只灵力凝成的青色小鸟带着渡劫期的威压飞进宫殿。

　　周浮朝立马站起身，伸出手指接住小鸟。那小鸟落在周浮朝手指上，又迅速化为灵力四散，带着清冷威严的声音传遍整个宫殿：“收云州孟氏子孟倾华为徒。”

　　声音由扩散而出，传遍整个菁华山，乃至整座锦州城。听完话的岁禾君话到嘴边一变：“那就拜掌门师兄为师吧。”

　　孟玉琛愣神一刻，眉头微蹙，面色似有不虞。孟倾华三步并做两步走到孟玉琛身边，见他表情，有些不安地喊了声：“爹？”

　　看见孟倾华惴惴不安的样子，孟玉琛抬起手抚了抚他的发顶。随后朝他眨了一下右眼：“嗨呀，掌门师伯看重你，你就去嘛。”

　　这时周浮朝走过来，先是跟孟玉琛行了一礼：“揽月君。”

　　紧接着他跟孟倾华轻声说道：“师弟，且随我到一旁先入座罢。”

　　孟倾华扭头看向他爹，只见他爹点了点头，他才跟周浮朝一起到掌门下座坐着。

　　孟玉琛则是走到了岁禾君下方坐着，大会继续进行。下一个是叶遮云，他同样也是极品金灵根，虽然有孟倾华珠玉在前，但还是引起各长老哄抢。

　　剑修素商尊更胜一筹，喜提新徒弟。

　　新弟子五十人，前五由长老们挑选当了亲传，剩下的一些是长老徒弟的徒弟，靠前20的进了内门，剩下的便是外门弟子了。

　　按照规矩，弟子们被选好分配，当天晚上需要到各自峰内去。一为熟悉环境，二为每座山峰的灵力法阵熟悉弟子。

　　叶遮云跟素商君走之前，小跑到孟倾华面前，一把子揽住他肩膀：“走了华君，明儿见。”

　　“这么迫不及待？是不是弟兄了，装做不舍得都不行？”孟倾华一拳锤在他肩膀，两人笑作一团又互相告辞。

　　这厢岁禾君李纤凝带着新弟子和回头看了自己儿子好几眼念念不舍还放了一只灵蝶飘摇而去的孟玉琛并行走，她先是瞥了孟玉琛一眼，询问道：“你好似不是很愿意让自己的孩子修仙，玉琛，十六年前你究竟为什么要毁了四季秘境，你究竟看到了什么。”

　　孟玉琛闻言停住了脚步，李纤凝见他不说话，转头看向他时一愣。方才还在自己孩子面前骄傲开朗的人，此时却低垂眼眸，生生落下泪来。

　　他只敢在自己师长面前露出这幅模样，他说：“那年我在四季秘境，秘境主给我看了预兆。”

　　“我和芸娘的孩子，最终会死而殉道。”孟玉琛语调带着些许颤抖，他说：“我回孟家看到芸娘，她还那么年轻，她怀中抱着的孩子还那般小。”

　　一滴滴晶莹的泪珠落在地上，孟玉琛脸上尽是哀容和绝望：“我见到芸娘死于流民啃食，我的孩子自刎于殉道。”

　　李纤凝眸子微微瞪大，她蹙起眉头道：“莫不是那秘境之主诓骗你的。”

　　毕竟那年最大的事就是揽月君将四季秘境毁了。孟玉琛抬手遮住双眼，无力叹息：“我也希望如此……可，四季秘境不是我毁的，是他在此之后，触及天道，自毁而亡，秘境被天雷击碎。”

　　孟玉琛仿佛又回到了那年站在秘境之主面前，看见他最后一缕神识在两个人同样惊恐的眼神中化坐浮沫飘去，巨大的天雷吼着龙鸣破碎秘境。那时孟玉琛才何为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

　　李纤凝沉默片刻，她见天色见暗，从袖中摸出一只精致的宫灯提起，她语气不变，只是这时领在自己所有徒弟面前：“华君现已被掌门师兄收为徒弟，你且放心，他会护好华君。”

　　李纤凝声音变得缥缈起来，她问：“那你呢，那个结局，你在哪。”

　　“我受万剑穿心而死。”孟玉琛携他的师弟师妹们跟着岁禾君身后，抬首看着她被山风吹起的羽衣。

　　李纤凝却说：“你不会死。”

　　在溪雪峰院门前，她停住脚步，对他，对一众弟子说：“我不会放任你，以及你们去死，若真有那天，必定是我陨落，护不了你们。”

　　李纤凝温婉的脸上全是坚毅，她看向低处台阶的弟子们，恍若回到了几千年前，她和师兄弟们围在师父扶光上尊身边，被死死护住的模样。

　　那人抚在她头上的触感仿佛还在，他说：“纤凝，别怕，有为师护着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