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云微》丹曦流景

3、归去来兮 3.

　　3.
　　翌日清晨，孟倾华猛地清醒，披着早晨秋露推开房间门。见外头枫叶微凝霜露，风扑面而来，寒不刺人，只是让人打了个清醒的激灵，呼吸里都带着微凉。

　　这时侍女樱红走进来朝他行礼，轻声细语朝他道：“少爷，该用早膳了，叶少爷在等着了。”

　　孟倾华回神过来，朝她摆摆手，揉着眉心：“我晓得了，我收拾一下便去。”

　　樱红又行了个礼，询问他：“那少爷今日还是自己梳洗吗？”

　　孟倾华有个习惯，平时是自己梳洗绾发，但是他睡蒙了就要侍女侍从帮忙了。他闻言点点头：“是，你们歇歇吧，而后还得舟车劳顿。”

　　樱红应了声是，就指挥门外的侍女放好东西退下了。

　　孟倾华洗漱完，随便挑了个发冠。他抬头望着湛蓝的天空，不禁感叹了一句好天气。快步从房间内跑到待客的主厅，主厅里叶遮云已经吃了起来，边吃边招呼他：“快些来，吃完就去菁华山前的牵梦桥去跨跨。”

　　“到底谁是主家啊，你还信这个？”孟倾华顺势坐下接过侍女递来的筷子，夹起小菜吃了一口。

　　“有总比没有好，权当是个安慰。”叶遮云说着，还不忘夹了个煎得焦脆的锅贴。

　　两人吃饭的速度不算慢，不到两炷香的时间便都吃完了。吃饭的时间内侍从们也没闲着，有序且迅速地将两人的行李收拾完，放
　　到后面那个较大的马车里。二人用完，行李也差不多收拾完了，就等着动身。

　　叶遮云后进的马车，还没坐稳，马车就启动了。孟倾华顺手扶了一把叶遮云，将他扶稳后屈指轻叩马车，高声道：“不着急，来得及的。”

　　隔着车帘传来春来闷闷的声音应是，飞云马的马蹄声踏碎还算安静的树林子。风吹开车帘去，孟倾华随意从窗角瞥过去，有几只赤红色野狐在路边好奇探望。

　　连绵的金叶红枫也跟转轮似得被马车留在身后，正是秋高气爽的季节。马车停顿，春来的声音在外面响起：“少爷，到啦！”

　　孟倾华这才掀开帘子往外看去，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绵延起伏的青山上泛着轻柔如纱的薄雾，一些用灰瓦搭建的高楼庭阁错落有致地依山而建，再抬头看山顶，仿佛有鹤影从薄雾里浮现。

　　山腰里的亭台楼阁错开山上跟丝绸般飞流而下的瀑布，瀑布的下方似乎是有湖泊或小溪，将那落下水稳稳接着。只有翻飞的水雾飘在微风中氲绕整座山峦。

　　山脚下是郁郁葱葱的竹林，被风吹得沙沙作响，似能从竹林缝隙里看出沉甸甸的稻谷。再往东边看，便是一条白玉堆砌而上的台阶，蜿蜒而上去山中深处。

　　白玉台阶前正有飞檐水戟样式的山门牌匾，用清秀端正的字体写着菁华二字。山门面前的广场聚集了许多人和马车，甚至还有叫卖吃食果饮的小摊贩，也有拉着牛车把自家种的果子来卖的，热闹非凡。

　　孟倾华昂着头，他甚至隐隐约约能看到山里的果树澄黄，他环顾四周感叹道：“似乎跟我想的不大一样。”

　　“怎么个不一样法？”叶遮云一下马车便去买了个品相极佳的柿子，随意擦了干净咔嚓咔嚓啃起，他回到孟倾华身边，听到这句话，随口问道。

　　“我还以为这种剑修的地儿，会是一座飞雪高峰，冷冷清清的。”孟倾华把思蘅剑在手中一转，用神识把思蘅剑放进乾坤袋里，饶有兴致看看四周。

　　三三两两的人或是结伴到一起，或是从同一辆马车上下来。也有坐在马车上不愿意下车的，也有就坐在地上吃干粮的，众生百相。

　　叶遮云伸出手指晃了晃，微微扬起下巴哼哼两声：“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据说菁华山山主，也就是玄烛上尊，是个喜欢热闹和山水美景的性子呢。”

　　“确实，什么性子的人就会住什么样子的地儿。”孟倾华并肩走着，突然被叶遮云拉了个踉跄。

　　叶遮云拉住他，圆圆的眸子微微弯起指着不远处的飞叶蔓枝拱桥道：“走，那边就是牵梦桥，到这边马车就不能行了。”

　　孟倾华犹疑了一会：“那我们的行李……？”

　　叶遮云拉着他小跑，天气正好，细碎的鸟叫掺杂在叶遮云带着兴奋的语气里：“等入选后，自会有门派的人和他们对接的——”

　　孟倾华止住步伐微微眯起了眼睛，他扭头对春来和樱红说：“你们俩不如也来试试吧？”

　　春来和樱红两人对视了一会，樱红走上前一步，道：“少爷，我想试试。”

　　孟倾华再看向春来，春来踌躇一会，只是摇摇头，他露出一个笑容，眼中却是带上些许悲伤和向往看了一眼菁华山，语调里带上些许柔和：“少爷，我就不去了，家中人还等我回去呢。”

　　孟倾华嘴唇微张，只是垂眸点头。叶遮云在他身边小声嘀咕：“你倒是好心。”

　　“能帮就帮吧。”孟倾华快走几步跟叶遮云并肩，樱红跟在他们身后，孟倾华眸子微转，在她看不见的角度轻轻瞥了一眼她。

　　大桥跨过萦绕在菁华山的天堑河，孟倾华走在桥上，有仙鹤细脚伶仃站在河边躬身啄食。忽地那群仙鹤如有所感地或是从水中或是从观景中扭头，展翅而飞。

　　一声敲钟声伴随仙鹤们盘旋鸣叫响起，叶遮云道：“快走，就要开始了！”

　　待他们一行人到山脚下玉阶梯前，恰有统一身披白纱羽衣内搭玄色衣袍，腰系红绳为带的菁华山弟子们从飞剑上而落。他们落在白玉阶的高处，便于众人瞧见。

　　羽衣飘摆，在一群仙鹤里仿佛真如化人一般。孟倾华看向为首那位面容清朗的男弟子，忽地想起一句诗来：

　　清夜无尘，月色如银。

　　为首那位本如清高明月的男子眉眼轻轻弯起，凌然的气质被温和的语气和略带柔和亲切的笑意冲淡。

　　那男子道：“有劳诸位日夜兼程到菁华山大选，我乃菁华山掌门玄烛上尊之徒——”

　　“周浮朝。”

　　孟倾华抬头看向踩在略高台阶处的周浮朝，眸子微微眯起。白黑相间的仙鹤落在周浮朝的身边，徘徊了一番，又展翅朝更高处的山峰飞去。

　　似乎是注意到他的目光，周浮朝朝他略微颔首，便继续道：“入我菁华山，指需要过一道难关。”

　　说着他与菁华山其他弟子让出白玉阶的位置，声音依旧温和介绍道：“此阶为我菁华山开宗立派仙人所留，名为归去来兮，原意是为上尊与众长老尊者引路归家所用。”

　　“而后仙者渡劫飞升，上尊为传承仙君剑诀术法，以归去来兮阶为基，淬以上尊术法，仅予弟子锻炼心神二而用。今年大选，便是蹬上归去来兮阶，由蹬阶高度，以次入选。时间由三声钟声起，至日落时分酉时二刻三声钟响而止。”

　　等他话落，本来安静的人群瞬间沸腾，纷纷冲向归去来兮前。周浮朝扬声道：“待我等离去，便会有钟声响起，诸位请。”

　　几个弟子召唤飞剑而行，只有孟倾华悄摸看见了，周浮朝是跟在一名弟子后面上的飞剑。

　　“咦，周师兄还没金丹吗？我还以为会被掌门选上的人是那种特别夸张的天之骄子，原来是普通天才啊。”这时叶遮云发出了跟

　　孟倾华相同的疑问，孟倾华也点点头作应和状。

　　周浮朝看着样子不过比孟倾华稍大几岁，就算未到金丹也是颇有实力的，不然也不会指挥得动弟子们。

　　菁华山一行人乘剑飞走后，果然有钟声响起。此时却有人迫不及待冲上那阶梯，反被无形的力量推开，摔了个四脚朝天。

　　目睹的人发出阵阵笑意，待三声敲钟声而过，在山脚下聚集的人纷纷走向归去来兮阶。

　　等孟倾华同叶遮云与樱红走上台阶，才发现有些人根本踩不上归去来兮，只能被无形的力量一遍又一遍的推走。孟倾华了悟，这
　　便是第一道关卡，若是连归去来兮都踏不上，何谈成仙路？

　　归去来兮能五六个人同时并肩而行，待到他们一行人走到二十多阶，孟倾华脚步一顿，他身边的人都消失了。

　　他身边忽地只剩下他一个人，归去来兮阶依旧皎洁如新。孟倾华面色不变，继续往上迈步。他肩膀莫名一重，一股巨力正压住他。

　　他停下脚步，缓缓吸纳吐气，用力一挣，踩上了下一层台阶。

　　踩上那层台阶后，熙熙攘攘的人群重新回到了他面前。

　　这时孟倾华才注意到，樱红好似没受方才的试炼影响，走在他的前面。孟倾华有点讶异，他的穿梭多年时空经验告诉他，樱红和春来都是有资质的，但是资质如何，他并不清楚。

　　看来樱红的资质似乎比他还好上一些。他收敛了目光，继续往上爬行。

　　不知爬了多久，孟倾华再一次停住步伐。他在看面前不远处飞倾而下的瀑布，落在下方一洼深湖中，深湖溢出的水化作溪流往四处流动。

　　瀑布飞溅的水花一部分化作雨雾，润湿归去来兮这部分台阶。孟倾华看风吹树摇，水雾扑面，带着股子清新的草木滋味，不禁想：“似乎住在这里也不错。”

　　再到五百多阶处，已然有不少人或是体力不支坐在原地，或深陷归去来兮阶随机而来的试炼止步不前。

　　叶遮云同孟倾华小声咕哝：“真被你捞准了，我看樱红的资质极好。”

　　孟倾华沉默了一会，不着痕迹地蹙起眉头，又很快露出一副笑脸：“这是件好事儿。”

　　“你的任务是，梳理正确天命线。”友人的声音如犹在耳。

　　那么，是不存在的谁，扰乱了天命线的存在，夺取原先在这条天命线之主的人，是谁？又从哪找呢？

　　孟倾华环顾四周踩着阶梯往上的人们，眼眸微动。

　　就是从这里找。

　　他垂眸再抬眸时，面前的景色一变。恍然有血腥气。

　　孟倾华瞳孔紧缩，数十句尸体表情或是惊怒或是惶恐躺在他的脚下。唯一一个活口穿着华贵紫衣怒指着他，斥道：“不过一个仅有剑骨没有灵根的废物，如何能够修得真仙。”

　　幻境中的他，语气带上几分怜悯，却也只是唤道：“丹曦流景。”

　　一把流光溢彩的剑被他从虚空中划出，剑格上是金乌抱日，他握住那把剑，随意一划。

　　鲜血喷涌而上，溅起几滴落在他鸭蛋青色的衣角。孟倾华握着剑，眼中闪过迷茫之色，他不知为何自己的试炼幻境会有这般景色。

　　金碧辉煌的宫殿，被杀死的修仙人，毫无灵力的经脉。

　　孟倾华操控这个身体转过身，身子似乎有自己的意识一般，执剑横至身前，就要冲脖子重重一撞。

　　流光溢彩的剑突然又停在他脖颈前一寸，似乎连剑都心有不忍。可当他转过头看见生灵涂炭的凡间时，孟倾华微顿，下一刻鲜血就从他脖颈喷涌而出。

　　本该倒地的修仙人笑着醒来，哄笑着要啖食他的血肉，抽他脊骨。

　　孟倾华躺在冰凉玉砖上，眼睛却死死瞪着生灵涂炭的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