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上独白》糖米糖

9、陪伴 意识神志恢

　　意识神志恢复得挺快，两三天就将这几个月前前后后的事情捋清楚了，身体却仿佛经历了一场漫长又阴湿的严冬，各项机能半个月后才逐步复苏。
　　氧气面罩换成了鼻氧，周既白开始尝试进食，家里每天都想尽办法做些清淡营养的流食，盼着他多吃一口都是好的。
　　但是也勉强不来，吃快了会呛，吃多了会吐，吃杂了会胃痛，营养针每天挂着。每每见他拼尽全力却难以下咽的模样，张婶都偷偷躲在外间抹眼泪，责怪自己无法再多为他做些什么。
　　石膏拆掉了，腿上的肌肉流失得厉害，曾经紧致流畅的线条早已不复存在。前两天小纪给他按摩，周时芜惊觉，卧床太久，那条没打石膏的右腿竟也和左腿一样细瘦绵软。
　　人还是虚弱，抬手都艰辛，日常琐事离不开人。
　　她仍旧尽可能陪着，他没力气说太多话，可是…一开口就想赶她走。
　　索性她也不让他说了，就攥着人的手，喋喋不休叽叽喳喳讲这些年没机会讲的日常琐事。
　　捷里别尔卡的风好冷，不过极光真的很好看，星空也朗然。
　　那里的人很好，善良热情又真诚，生活简单纯粹，只是过久了没日没夜的日子着实有点烦，难免想念云城日日如约的七色晚霞。
　　可是回来又好忙，看云的时间都没有了云云，把六年的话倒了个干净。
　　多数时候周既白都没有插嘴的机会，陷在稍稍摇高的床头淡淡笑着，梨涡若隐若现，小时候她总喜欢用指尖轻轻戳它们，觉得这两汪浅潭里盛着全世界最甜的蜜糖。
　　他偶尔轻声回应，眼底的情绪却浓稠，爱怜、疼惜，深深又沉沉，冰凉的指腹极轻地不经意拂过她手背，留下一阵酥麻的颤栗，和从前的每一次一样，一路蜿蜒到她心上。
　　那些耿耿于怀的旧日隔阂，倏尔而至的疏离嫌隙，未及言明的不解心结，在生命的开合面前都不再重要。

　　海岛的初夏浓郁清甜，远处海上泛着细碎银光，几尾渔船泊在浅岸随波荡漾。
　　言彻说天气好可以出去透透风，周时芜唯命是从。
　　周既白坐不住轮椅，小纪直接将人抱起来，他太瘦了，轻得像一片云，曾经挺括高挑的身形只剩嶙峋。
　　小纪很细心，提醒：“小时芜，你扶一下既白左手臂。”
　　是啊，他气力不济，手摆放在腹部，随着走动可能会失力坠下去，扯得身上难受。
　　她应声照做，心里酸胀得厉害，低下头眨眨眼，不想被看见泛红的眼眶。
　　躺椅上垫了软枕，小纪慢慢扶着人靠好，又把腿撑调高，将腿扶正放好，周时芜仔细拢了薄毯，习惯性握住那双冰凉的手轻轻揉捏按摩，从指尖到肩膀。
　　顶层露天花园风景甚好，坐在遮阳伞下，看着树影浮光倾泻流动，偶尔风声鸟和，时光都斑驳着变慢。
　　周既白这两天精神恢复不少，看着动作娴熟为自己忙前忙后的小姑娘，穿着简单的嫩鹅黄色宽松衬衣配牛仔裤，青春明艳，脸上挂着笑，眼底的青黑却藏不住。
　　他心疼又心酸，最觉得是不该。
　　不该回来，不该坐在这里，更不该做这些。
　　“阿芜…不必…这样。”声音低弱，断句很短。
　　周时芜不情不愿抬眼看人，就会说没有人爱听的话。
　　于是她半托着腮，口气浮夸：“哇，是谁早早准备了那～么～一大摞协议合同，我可是都签了的。”
　　又伸手在周既白面前晃，故作可怜：“哎呀，手都签酸了。”
　　他被逗笑，弯了眼睛：“贫…”
　　多大人了，出去那么多年，还是这样孩子气。
　　贫的人继续皮，眉梢一挑，欺负她小叔病中乏累，无力反抗：“小叔，你最好认清现实，现在不仅公司归我，你人也是我管的。”
　　这话说真也不假，眼前这个苍白的男人早在自己离开之前就筹谋了一切，股份、不计其数的资产、不动产还不足够，还有最大程度的信任与行使权——她甚至能决定他的生死。
　　太久远了，久到周既白都忘了，在当初那场权力斗争中，为了保全她更多，自己做了多少手准备，能给的不能给的全都给了。
　　还有…那份遗嘱想必也被看了个彻底。
　　哎，肯定伤心坏了，不知道哭哭啼啼背后骂了他多少回，现在还端着一副没心肺的模样逗人开心。
　　又食言了，他想。

　　回想当时小家伙刚住来翼楼，满心希冀又小心翼翼，每天晚上都拉着自己的衣角不肯松手，小脸儿埋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滴溜溜的大眼睛，要听睡前故事。
　　他哪里会讲故事，倒是中外文学和人生哲思聊了不少，成了多年习惯。
　　有次聊起来，姑娘突然眨巴着眼睛严肃说：“小叔，我认为生命的底色是孤独。”
　　“嗯？怎么这样说？”他不解。
　　她一本正经解释：“你看啊，生是一个人来，死是一个人走，我们会和很多人短暂相遇，可终究也是要告别的。”
　　周既白不知道十二三岁应是朝气蓬勃的少女怎么会说出这样深沉的丧气话，他捏捏她耳朵，轻斥：“小小年纪，老态龙钟。”
　　墨黑的一双眼睛在暖色落地灯的映照下特别无辜水润：“可米兰·昆德拉也这么说的。”
　　“别信那个男人，信小叔。”
　　一代文豪巨匠的经典语录此刻变为无稽之谈：“阿芜不会孤独。”
　　“永远吗？”半大的孩子，体会不了永远究竟有多远，只当是很长很久很坚定的承诺。
　　看着那双澄澈的、一定要得到答案的眼睛，他无法拒绝：“唔，姑且算作永远吧。”
　　直到生命尽头，算不算是永远。
　　小丫头满意了，得得瑟瑟扬起下巴：“那小叔是我的守护神咯？”
　　他学她的口气：“阿芜想要，那就是咯。”
　　守护她一世天真，安康无虞，喜乐顺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