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上独白》糖米糖

8、苏醒 周时芜呆了

　　周时芜呆了两秒，目光凝在周既白脸上，像提线木偶一样，同手同脚僵硬着走过去。
　　人昏迷的时候，贴身照顾上下其手不觉得有什么，现在醒了，反倒畏缩起来，好像看一眼都是僭越。
　　他安静的躺在那里，无力地陷在床榻间，一动不动。长长的眼睫轻颤，仿佛千斤重，半遮着一双空茫混沌的眼眸。明明睡了这么久，看起来却是那样疲惫，连呼吸都浅淡微弱。
　　周既姝拉过她的手，一起覆上他手背。
　　枯瘦冷凉，可握住那只手的一瞬，心忽然就静了，虚无感消失了，飘飘荡荡的心归回原位。
　　言彻推推眼镜：“昨天下午监测到有苏醒征兆，不过无法确定，没告诉你们，现在是真的醒了。”
　　“没傻，放心，清醒挺快的。”他在诊疗单上奋笔疾书，边补充：“虽然醒了，但是语言、认知、身体各项机能都需要慢慢调整，恢复正常说话、进食大约需要半个月到一个月，别太着急。”
　　“这几天大部分时间还会昏睡，正常现象，需要24小时陪护，注意观察血压血氧呼吸心跳是否有异常。后面各项检查还要做，我会安排。”
　　“谢谢言医生。”周既姝感念。
　　言彻点点头，又示意小纪多上心，他最近辛苦，几个月以来，一直是他在贴身照顾周既白，很是周到细致。
　　他们退出去，病房里只余周家三人。
　　“既白，阿芜回来了。你看，这么多年没见，小丫头是不是成熟许多？”
　　周既姝暖着弟弟冰凉的手，很慢很慢的一句一句同他说：“你昏迷了三个多月，阿芜几乎都在这里陪你。”
　　“她呀，现在好厉害了，度假村的case不知道做得多漂亮，我们家的姑娘好争气。”
　　“你呢，也要争气，好好修养，要快点好起来。”
　　两姐弟都长着双明媚的眼，温暖清亮，只是现在其中一双弯弯笑着，躺着的那双浸着浓雾般的虚惘。
　　周时芜心绪难平，眼眶酸胀，努力睁大了不让蓄着的泪溢出来，一开口才发现自己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小叔…我…我回来了。”
　　周既白瞳仁略显滞涩地转过来，依旧带着空茫，他眨眨眼，努力对焦到她脸上。
　　透过氧气面罩，他费力地动动嘴唇，胸膛艰难起伏几次，半晌，发出一团未及传出来就已经消散的薄弱气息。
　　她看懂了，是“回”。
　　俯身贴近他，放轻了声音说：“嗯，想家啦，就回来了。”
　　“你不知道那鬼地方有多冷，还没白天没黑夜的，好难过的。”
　　“还是家里好。”原本也没觉得多委屈，说着说着，眼泪还是没含住，大颗大颗滚下来，烫到青白的手背上。
　　掌心继而被轻如羽毛的触感挠了挠，留下几缕寒凉。
　　周既白意识和身体都不太能由自己控制，他调动浑身力气，只堪堪动了动指尖，又是犹如叹息般极轻的两个单音：“别…哭…”
　　他仍是虚弱非常，说完，又缓缓阖目昏睡过去。

　　正如言彻所说，接下来一周，周既白一天中大多数时间还是昏睡，吞咽功能也没有恢复，鼻饲撤不下去，食水不进，氧气不停，确实维持清醒都难。
　　昏迷这三个月，自己恍若抽离到了一个空的世界，意识和身体都漂浮在一片虚无之中，周遭是白茫茫的云雾，想看看不清，想听听不见，想动动不了，想说也说不出。
　　后来，能听见云雾之外有人说话，像在一个厚厚的罩子外面，声音闷闷的，很模糊，他想伸手拨开这片雾，可是身体很沉，有心无力。痛觉也很模糊，浑身都疼，却也说不上到底是哪里，就这样无止尽地熬着。
　　再后来，声音愈发清晰，有人喊他名字，喋喋着说些什么，声音柔柔糯糯的特别好听。
　　人仿佛站在清醒与沉睡的裂隙间，被反复拉扯，一头是想要将他抽离混沌的那个声音，另一头是巨海深渊。他本能挣扎，拼尽全力顺着声音的方向奔跑，试图冲破这迷雾，不知跑了多久，恐慌又疲惫。
　　终于有一天，他听懂了那个孜孜不倦的声音，从以前说到现在，喔，还畅想了未来。
　　那幅蓝图太过美好，将他从这场漫长的噩梦拽回了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