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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 49 章 涟漪 ...

  •   四月,香港的天气开始热了。

      沈未央已经在中环住了一个多月,渐渐习惯了这里的早晨——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铺满整张床;傅承洲比她醒得早,侧着身看她;两个人互道早安,然后起床,一个去报社,一个去公司。日子平淡得像白开水,可沈未央觉得,这杯白开水是甜的。不是加了糖的那种甜,是喝久了、习惯了、离不开的那种甜。

      报社的工作还是老样子——跑码头,写稿,交稿,被主编骂,骂完了继续写。但麦老头最近给她调了岗位,不再让她跑社会新闻了,让她专门做“深度报道”栏目。说白了就是让她写自己想写的东西,不用再每天去码头跑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陈嘉骏说这是升职,沈未央说不是升职,是“放养”。“放你去写你想写的,写得出来就发,写不出来就扣工资。”麦老头是这么说的。沈未央知道他在开玩笑,麦老头从来没有扣过她的工资,哪怕她以前写得再差,他也只是骂几句,然后帮她改。

      “深度报道”的第一篇选题,沈未央想了很久。她想写傅家的事——那场官司,那些证据,那些在法庭上哭泣的证人。但她写不出来。一提笔,脑子里全是父亲的脸,她的手就开始发抖。她试了三次,删了三次,最后放弃了。她现在还不能写,也许以后能,但不是现在。

      她换了一个选题——码头工人的生存现状。这个题材她熟,跑了五年码头,采访过上百个工人,每一个人都能说出一部血泪史。她花了一周时间采访、整理、写作,最后交出了一篇八千字的报道。麦老头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这是你这辈子写过最好的东西。”

      报道发出去之后,反响比上次更大。报社的热线电话又被打爆了,这次不是来骂娘的,是来感谢的。有一个工人特意从观塘坐了一个小时的车来报社,送了一面锦旗,上面写着“为民请命”四个字,金灿灿的,挂在编辑部墙上,亮得刺眼。沈未央看着那面锦旗,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她只是在做自己的工作,没有想那么多。但陈嘉骏说:“你不用不好意思。你帮了他们,他们记着。这就够了。”

      沈未央觉得他说得对。

      傅承洲的公司也慢慢上了轨道。未央资本虽然刚起步,但傅承洲毕竟在商场上摸爬滚打了十年,人脉、经验、眼光都在。几个月下来,已经谈成了几笔小投资,虽然金额不大,但利润可观。林生说这是“开门红”,傅承洲说这是“运气好”。沈未央知道他不是运气好,他是真的懂。他十六岁就开始查傅家的账,二十岁就在英国投资银行实习,二十五岁回到香港接手傅氏集团的财务。他不是天生的商人,他是被逼出来的。但现在,他不用再为傅家打工了,他为自己打工,为她打工——公司的名字,是她的名字。

      有一天晚上,沈未央加班到很晚才回家。推开门,客厅的灯亮着,傅承洲坐在沙发上看书,听见动静抬起头。

      “回来了?”

      “嗯。”

      “吃饭了吗?”

      “吃过了。你呢?”

      “等你的时候吃了。”

      沈未央换了鞋,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她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累了?”傅承洲问。

      “有点。今天写了六千字,脑子都快炸了。”

      “写的什么?”

      “码头工人的续篇。上次发了之后,很多人来信说想了解更多。我打算写一个系列,每个月一篇,写一年。”

      “一年?十二篇?”

      “对。一个月一个主题,工人权益、工伤赔偿、职业病、子女教育,一个一个来。”

      傅承洲看着她。“你打算写多久?”

      “不知道。写到写不动为止。”

      傅承洲没有说话。他合上书,放在茶几上,然后伸出手轻轻按了按她的太阳穴。他的指腹有些粗糙,但力道刚好,不轻不重,在她的太阳穴上缓缓打圈。沈未央闭着眼睛,享受着这一刻。

      “傅承洲,你什么时候学会按摩的?”

      “没学过。随便按的。”

      “随便按都这么舒服?”

      “可能是你太累了。累的时候,怎么按都舒服。”

      沈未央笑了。她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客厅的灯是暖黄色的,不像劏房那盏忽明忽暗的灯管,刺眼又冷漠。这盏灯很温柔,照得整个屋子都暖洋洋的。

      “傅承洲。”

      “嗯。”

      “你说,我们以后会一直这样吗?”

      “哪样?”

      “就这样。你上班,我上班,晚上回来一起吃饭,周末去菜市场买菜。平淡的,普通的,没有什么大风大浪的。”

      傅承洲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按。

      “你想这样吗?”

      “想。”

      “那就这样。一直这样。”

      沈未央闭上眼睛,嘴角微微上扬。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了。

      四月,五月,六月。维港的海风从凉爽变得温热,天星小轮还在海上来来往往,中环的写字楼依然灯火通明。一切如常,又好像一切都不同了。沈未央的系列报道已经写了三篇,每一篇都引起了不小的反响。有人给她写信,有人给她发邮件,有人直接在报社门口等她,说“沈记者,谢谢你写了我父亲的事”。她每封信都看,每封邮件都回,每个人都在门口等。她知道,这些人的信任不是给她一个人的,是给她父亲,给所有那些和父亲一样、在沉默中死去的人。

      傅承洲的公司也做成了几笔大投资。林生说年底可以分红,傅承洲说不要急,慢慢来。他变了,不再像以前那样急着证明什么。以前他是傅家的掌门人,要证明自己配得上那个位置。现在他只是傅承洲,不需要证明任何事。

      有一天,沈未央在整理旧物的时候,翻到了那个相机盖。黑色的,小小的,上面有一个品牌的logo,边角有些磨损。她拿着那个相机盖,看了很久,然后放进了抽屉里,和父亲的那封信放在一起。一个相机盖,一封信,半辈子的等待。这些就是她和傅承洲之间所有的信物。听起来很少,但够了。不需要更多了。她已经有他了。

      六月末的一个晚上,沈未央和傅承洲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电影。是一部老片子,讲一对男女在战争中失散,几十年后重逢的故事。沈未央看到一半就哭了,傅承洲递纸巾给她,她擦了擦眼泪,继续看。电影结局是好的——他们重逢了,在很老很老的时候,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皱纹,但他们的手牵在一起,像年轻时候一样。

      沈未央靠在傅承洲肩膀上。“傅承洲,如果我们老了,你还会牵着我的手吗?”

      “会。”

      “如果我走不动了呢?”

      “我背你。”

      “如果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呢?”

      “我帮你记。”

      沈未央的眼泪又掉了下来。这次不是因为电影,是因为身边的这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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