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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第 50 章 潮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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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三十日,沈国良的忌日。
沈未央没有告诉傅承洲她要去哪里。早上出门的时候,她只说了一句“今天不去报社,有点事”。傅承洲看了她一眼,没有问什么事,只说了一句“早点回来”。她知道他猜到了,他只是不问。
观塘码头,早晨。海面上起了薄雾,对岸的中环写字楼在雾里若隐若现,像海市蜃楼。沈未央站在栏杆前,手里拿着一束白色的菊花,花瓣上还带着露珠。她在来的路上买的,花店的老板娘问她送给谁,她说“送给我父亲”。老板娘没有多问,帮她挑了最新鲜的一束,用白色的纸包好,系了一根淡蓝色的丝带。
她蹲下来,把花放在码头的台阶上,那个位置,是她十二岁那年蹲过的地方。铁皮屋已经拆了,船厂已经没了,码头的模样也变了很多。但海还是那片海,风还是那个风,她蹲在这里,闭上眼睛,还能闻到二十年前的味道——海水的咸味,柴油的刺鼻味,远处茶餐厅飘来的菠萝包的香味。
“爸,我来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海风吹散,“去年这个时候,我还不知道你是谁。不知道你是好人还是坏人,不知道你做过什么,不知道你为什么死。现在我都知道了。你是好人,你做了正确的事,你是英雄。”
她停了一下,海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用手拨开。
“爸,我现在住在中环,和一个很好的人住在一起。他姓傅,叫傅承洲。你见过的,十六岁,在船厂实习,你叫他承洲。你说他是傅家唯一的好人,你没有看错。他对我很好,你不用操心。”
“我的工作也还好。写文章,帮人说话。最近在写一个系列,写码头工人的事。你以前也是码头工人,你应该懂。他们和你一样,辛苦了一辈子,什么都没落下。我想帮他们,哪怕只能帮一点点。”
“爸,你在天上好好的。不用担心我。我已经长大了,不是十二岁那个蹲在码头等你回来的小女孩了。”
她站起来,看着海面上那层薄雾,雾气正在慢慢散去。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把海面照得波光粼粼。
她站了很久,久到腿有些发酸,然后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她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站在原地说了一句:“爸,明年还会来的。每年都会来。”
远处,天星小轮的汽笛声隐隐约约地传来。
沈未央没有直接回家。她在街上走了很久,从观塘走到牛头角,从牛头角走到九龙湾。这些地方她以前很少来,太远了,坐地铁要换好几条线。她不知道今天是为什么,只是想走,不想停,不想回去面对那间空荡荡的公寓——傅承洲去公司了,不在家。回去也是一个人,不如在外面走着。
走到九龙湾的时候,她的手机震了。傅承洲的消息。
“你在哪?”
“九龙湾。”
“怎么跑那么远?”
“走着走着就走到了。”
“我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回去。”
对面沉默了十几秒,然后发来一条:“我已经在路上了。发定位给我。”
沈未央看着这条消息,眼眶红了。她发了定位过去,然后在路边找了一个花坛坐下来。太阳有些晒,她用手遮住眼睛,看着远处那些高高低低的楼房。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傅承洲的车到了。他下车,朝她走过来。今天他没有穿西装,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领口微敞。他走得很快,但步伐很稳,走到她面前停下来。
“走吧,回家。”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个花坛?”
“沿着路找的。看到一个人坐在花坛边发呆,就知道是你。”
“你怎么知道我会发呆?”
“今天是你父亲的忌日。你每年今天都会发呆。”
沈未央站起来,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里有心疼,有担忧,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温柔。
“傅承洲,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你的事,我都知道。”
沈未央低下头,眼泪掉了下来。她没有擦,让它们一滴一滴地落在花坛边的水泥地上,很快就蒸发了。
“哭吧。哭完了,我带你回家。”傅承洲伸出手。
沈未央把手放在他的掌心里。
回家的路上,谁都没有说话。沈未央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九龙湾、牛头角、观塘、油塘、鲗鱼涌、太古城——这些地名一个一个地从眼前滑过,像电影里的字幕。她在这座城市生活了二十八年,去过很多地方,但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觉得这座城市这么大,大到走不完。又这么小,小到不管走多远,都能找到回家的路。
车在中环停下来。沈未央下了车,站在公寓楼下,仰头看着那扇窗户。那是她的家。不,是他们的家。
“傅承洲。”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来找我。”
傅承洲看着她。“不用谢。以后不管你去哪,我都会来找你。”
沈未央笑了。她转身走进大楼,傅承洲跟在后面。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他也走进去。电梯门关上了,两个人并肩站着,看着楼层数字一个一个地跳动——1,2,3,4,5。数字停在12,门开了。
沈未央没有出去,她站在那里,看着门外的走廊,忽然说了一句:“傅承洲,我们养只猫吧。”
傅承洲愣了一下。“猫?”
“对。一只猫。黑色的,或者橘色的,都可以。”
“为什么突然想养猫?”
“因为家里太安静了。两个人的房子,只有两个人的声音。想多一个声音。”
傅承洲看着她,笑了。“好。周末去领。”
沈未央走出电梯,掏出钥匙,打开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