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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 48 章 归途 ...

  •   排骨炖了一个多小时,满屋子都是肉香味,浓得化不开。

      沈未央在沙发上睡着了。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靠在傅承洲肩膀上,闻着他身上松木的味道,听着厨房里咕嘟咕嘟的声音,意识就一点一点地模糊了。她已经很久没有在白天睡过觉了。以前在劏房的时候,白天她是清醒的,晚上她是清醒的,凌晨她也是清醒的。她的脑子好像永远在转,在查资料、在想证据、在写文章,在琢磨傅承邦的律师下一个问题会问什么。现在那些事都结束了,脑子终于可以休息了。

      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醒来的时候,身上盖着一条毯子,头下垫着一个枕头。傅承洲不在旁边,厨房里的声音也停了。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看见傅承洲站在餐桌前,正在摆碗筷。

      排骨端上来了,红烧的,酱红色的汤汁在白色的盘子里微微晃动。旁边还有一碟炒青菜和一碗紫菜蛋花汤。菜不多,但每一道都冒着热气。

      傅承洲抬起头看见她醒了。“正好,饭好了。”

      沈未央站起来走到餐桌前坐下。傅承洲给她盛了一碗米饭,又给自己盛了一碗。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谁都没有动筷子。

      “吃啊。”傅承洲说。

      “你先吃。”

      “这是给你做的。”

      “你不是说今天你做吗?是你让我学的,我做你学,下次你做。”

      “那你也得尝尝。看看我学得怎么样。”

      沈未央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炖得很烂,一咬就脱骨了,味道刚好,不咸不淡,带着一点冰糖的甜。比她做的好吃。她嚼了很久,没有咽下去。

      “好吃吗?”傅承洲问。

      她没有说话,点了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没有让它们掉下来。

      傅承洲自己也夹了一块尝了尝,嚼了两下。“还行。下次可以再炖久一点。”

      “已经很好了。比我做的好。”

      “你做的我没吃过。下次你做给我吃。”

      “好。”

      他们开始吃饭。沈未央吃了一碗米饭,又添了半碗。她已经很久没有吃这么多了,以前吃不下,现在忽然有了胃口。也许是排骨太好吃了,也许是因为坐在对面的人。

      吃完饭,傅承洲洗碗,沈未央站在旁边擦盘子。厨房不大,两个人站在里面有些挤,胳膊时不时碰在一起。她擦完一个盘子递给他,他接过去放进碗架。配合默契,像在一起生活了很久的人。

      “傅承洲。”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当年你没有去英国,你会变成什么样?”

      傅承洲想了想。“可能死了。”

      沈未央的手顿了一下。

      “如果我当时留在香港,傅承邦不会放过我。他连沈叔都敢杀,何况是我。我爷爷送我去英国,不是为了让我读书,是为了保我的命。”

      “他知道傅承邦会杀你?”

      “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只是他选择了一个儿子,放弃了另一个。”傅承洲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他选了傅承邦,因为傅承邦更听话,更像他。我太犟了,不听话,会查账,会质疑,会说‘宁愿不姓傅’。他不喜欢这样的孙子。”

      沈未央放下抹布,看着他。他的侧脸在水槽上方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冷峻,但眼睛里没有恨,只有一种淡淡的、说不清的东西。

      “傅承洲,你恨他吗?”

      “不恨了。以前恨过,现在不恨了。他也是一个可怜人。一辈子活在权力和金钱里,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快乐。他以为有钱就是快乐,有权就是快乐,让别人怕他就是快乐。他错了。他死的时候,床边只有护工,没有亲人。傅承邦在澳门赌钱,我在英国读书。没有人陪他。”

      沈未央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湿漉漉的,沾着洗洁精的泡沫,但她没有松开。

      “你不是一个人了。”

      傅承洲看着她,眼眶红了,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他忍住了,像他一贯做的那样。但他的嘴角在微微上扬,那是在笑。

      “我知道。”

      深夜,沈未央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傅承洲已经睡着了,呼吸很均匀,胸口微微起伏。她侧过身看着他——睡着的傅承洲和醒着的不一样。醒着的他,脸上总有一层壳,冷静的、克制的、滴水不漏的壳。睡着的他,那层壳不见了,他看起来像一个普通人,一个会因为做了一顿好吃的饭而开心、会因为有人说“你不是一个人”而红了眼眶的普通人。

      她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他的手指。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这双手在法庭上指证过自己的亲哥哥,在公司里签过上亿的合同,在厨房里切过西红柿和排骨,在码头上握住过她的手。这双手做过很多事,好的坏的,对的错的,她不想去评判,她只知道,她喜欢这双手。喜欢它们握着她的手的时候,那种温热的、踏实的、让人安心的感觉。

      傅承洲动了一下,手指微微蜷缩,把她的手握住了。他没有醒,他还在睡。但他的手握住了她的手,像是即使在梦里,也知道她在旁边。沈未央没有抽开,她把手放在他的掌心里,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维港灯火通明,窗内的两个人手牵着手,在黑暗中安静地躺着。没有人说话,不需要说话。

      第二天早上,阳光再次涌进卧室。沈未央睁开眼,看见傅承洲已经醒了,侧着身,一只手枕在脑袋下面,正看着她,和昨天一模一样。

      “早。”他说。

      “早。”

      “睡得好吗?”

      “好。你呢?”

      “好。昨晚你握着我的手,你知道吗?”

      沈未央的耳朵又烫了。“不知道。”

      “你睡着了,手还放在我手心里。我醒了,没敢动,怕把你弄醒。”

      沈未央把脸埋进枕头里,不敢看他。傅承洲笑了,笑声闷闷的,从枕头和被子之间传过来。

      “沈未央。”

      “干嘛?”

      “今天周末,不用上班。”

      “我知道。”

      “今天想做什么?”

      沈未央从枕头里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想去一个地方。”

      “哪?”

      “观塘码头。”

      傅承洲看着她,没有问为什么。“好。”

      观塘码头的早晨,人很少。几个老人在晨练,一对情侣在拍照,一个清洁工在扫落叶。海面上有海鸥在飞,白色的翅膀在阳光下闪着光。沈未央和傅承洲并肩站在栏杆前,面朝大海。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飞起来,她用手按住,不让它们挡住眼睛。

      “傅承洲,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来这里吗?”

      “不知道。”

      “因为我想让我父亲看看你。”

      傅承洲转过头看着她。

      “那天晚上,我父亲在信里写——‘他是傅家唯一的好人。’他只看过你十六岁的样子,没看过你现在的样子。我想让他看看,他没有看错人。”

      沈未央从口袋里拿出那张照片——父亲年轻时的照片,黑白的,站在船厂门口,穿着工装,笑得很憨厚。她把照片举起来,面朝大海。

      “爸,这是傅承洲。你见过的,十六岁,在船厂实习,你叫他承洲。他现在长大了,不是傅家的人了,是他自己。他对我很好,你不用操心。你在天上,好好看着就行。”

      海风把她的声音吹散了一部分,但她不在乎。她知道父亲听见了,不管风多大,不管海多宽,不管他在多远的、她看不见的地方。

      傅承洲站在旁边,安静地看着她。她没有哭了,今天的她没有哭。她只是很平静地对着大海说话,像在和一个很久没见的人聊天。说完之后,她把照片收进口袋,转过身看着他。

      “走吧。”

      “去哪?”

      “回家。”

      她说的是“回家”,不是“回去”,不是“回中环”,是“回家”。傅承洲的眼眶红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笑了。

      “好,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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