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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 43 章 探视 ...

  •   宣判后的第五周,沈未央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去看傅承邦。

      这个决定不是一时冲动,是她想了很久的。自从收到方志宏那封信之后,她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傅承邦说“对不起”,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她不知道。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乎这个答案。他已经判了,十八年,不管他道不道歉,都不会改变任何事。可她就是放不下。

      她想知道,他在说那句话的时候,眼睛里有没有愧疚。她想知道,他这十一年来,有没有像罗永昌一样,每天晚上做噩梦。她想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对父亲的事感到抱歉——不是为了减刑,不是为了讨好谁,是发自内心地、真真正正地、感到抱歉。

      陈嘉骏知道后,劝了她很久。“未央,你去看他干什么?他那种人,说什么你都别信。他去年的今天说对不起,明天就能翻供说是被逼的。你去了,只会让自己难受。”

      “我知道。但我还是要去。”

      “为什么?”

      “因为我想亲口告诉他一句话。”

      “什么话?”

      沈未央没有说。

      傅承洲知道后,沉默了很久。他没有像陈嘉骏那样劝她,只是说了一句:“我送你去。”

      “不用。我自己去。”

      “我在外面等你。”

      沈未央看着他,点了点头。

      探视日在周五下午。赤柱监狱在香港岛的南端,面朝大海,背靠青山。沈未央坐了一个多小时的车才到,一路上风景从高楼大厦变成了青山绿水,从青山绿水变成了高墙铁网。她在监狱门口下了车,仰头看着那扇厚重的大门,深呼吸了三次,才走进去。

      登记,安检,存包,一道道程序走完,她被带进了一间探视室。房间不大,和荔枝角拘留所那间差不多——中间隔着一道防弹玻璃,玻璃两边各有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墙角的摄像头亮着红灯,工作人员站在门外,透过一个小窗口看着里面的一切。

      沈未央坐下来,等了大约十分钟。门开了,傅承邦走了进来。

      他穿着灰色的囚服,头发剪短了,比上次见面时瘦了很多,脸颊凹陷下去,眼窝更深了。但他的眼睛还是那双眼睛——精明的,审慎的,像是在打量每一件事值不值得的那种光。只是那光比以前暗淡了一些,像是被什么东西磨损了。

      他在玻璃那边坐下,拿起墙上的电话。沈未央也拿起了电话。

      “沈小姐,没想到你会来。”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一点电流的杂音,比上次见面时沙哑了一些。

      “我也没想到。”

      “来找我什么事?”

      “方律师告诉我,你对他说了一句话。说你对我的父亲感到抱歉。”

      傅承邦沉默了一下。“我是说了。”

      “是真的吗?”

      “你信吗?”

      “我不知道。所以我来了。我想看着你的眼睛,听你说。”

      傅承邦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探视室里的灯光很亮,白得刺眼,把两个人的脸都照得有些苍白。

      “沈小姐,我这辈子说过很多谎。对我父亲说过,对我爷爷说过,对傅承洲说过,对律师说过,对法官说过。我说过的谎,多到我自己都记不清了。”他顿了一下,“但有句话,我没有说谎。”

      “什么话?”

      “我对不起你父亲。”

      沈未央的手指攥紧了电话。“为什么?”

      “因为他不该死。他是我见过最老实的人,最不会害人的人。他死了,不是因为做了坏事,是因为做了好事。他帮警方查傅家的账,他做了正确的事,然后他死了。这个世界上,做正确的事的人死了,做错误的事的人活着。这不公平。”

      沈未央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没有让它们掉下来。

      “傅承邦,你知道我父亲是怎么死的吗?”

      傅承邦沉默了很久。他的目光从沈未央的脸上移开,落在玻璃上,落在他自己的倒影里。“知道。我父亲的人动的手。我下的命令。”

      沈未央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她以为自己会愤怒,会尖叫,会对着玻璃那边的那个人破口大骂。可她什么都没有做。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他的眼睛,听他说完。

      “那天晚上,我的人在船厂门口等你父亲。他们本来只是想吓吓他,让他把账本交出来。但你父亲不肯。他说他已经把证据寄出去了,就算杀了他也没用。他们动手了。下手太重,把人掐死了。”傅承邦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我接到电话的时候,在澳门的赌场。我输了大概两百万,心情很差。我说‘处理干净’。然后他们放了火,把船厂炸了。”

      探视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嗡声。

      沈未央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她的脑子里很乱,像有千百条线在同时缠绕,理不出头绪。

      “傅承邦,你知道我父亲有女儿吗?他死了之后,那个女儿一个人住在铁皮屋里,没人管,没人问。她每天晚上做梦,梦见父亲带她去坐天星小轮。她每天早上醒过来,枕头都是湿的。”

      傅承邦沉默了。他的眼眶红了,但他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和他弟弟一样,他也在忍。

      “我知道。”

      “你知道?你知道,你还是杀了他?”

      “沈小姐,我说这些,不是为了求你原谅。我知道我不配。”

      “那你为什么还要说?”

      傅承邦看着她,看了很久。探视室里的灯光很亮,他的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苍白。

      “因为我不想把这句话带进棺材里。”

      沈未央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用手背擦掉,动作很快,快到像是在掩饰什么。

      “傅承邦,我今天来,不是为了听你道歉。”

      “那你是来做什么的?”

      “我是来告诉你——我父亲如果还活着,他会原谅你。他是那种人。你杀了他,他也会原谅你。因为他的心里装不下恨。但我不是他。我原谅不了你。我花了十一年,学会了不恨你,但学不会原谅你。”

      傅承邦点了点头。“我知道。我不配被原谅。”

      “你说得对。你不配。”

      沈未央站起来,把电话挂回墙上。她看着玻璃那边的傅承邦,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不是愤怒,不是不甘,是一种更深沉的、说不出口的、终于可以放下来的东西。

      “傅承邦,你在里面好好待着。十八年,一天都不能少。”

      “我知道。”

      “我走了。不会再来。”

      “我知道。”

      沈未央转过身,走向门口。走了几步,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傅承邦。”

      “嗯。”

      “你说我父亲不该死,你说得对。他确实不该死。”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廊很长,灯光很白,她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一下一下,像心跳。她没有回头。她不会再回头了。

      走出监狱大门的时候,阳光很好。赤柱的海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飞起来。她站在那里,仰起头,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海水的咸味,有远处松树的味道,有一种说不清的、让人想哭的气息。

      手机震了。傅承洲的消息。

      “我在门口左边等你。”

      沈未央抬起头,看见左边不远处的路边停着一辆黑色的车。傅承洲靠在车门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手里拿着一杯奶茶。他没有走过来,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沈未央朝他走过去,走到他面前,停下来。

      “他说是他下的命令。”沈未央的声音有些哑。

      傅承洲看着她,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把奶茶递给她。

      沈未央接过奶茶,握在手心里。温热的,甜丝丝的,像她第一次喝到的那杯一样。

      “你早就知道?”

      “我知道。但我没有告诉你。因为我不想让你承受这些。”

      “你应该告诉我的。”

      “也许吧。但我做不到。”傅承洲的声音很低,“我做不到看着你的眼睛,告诉你——杀你父亲的人,是我的哥哥。”

      沈未央看着他。他的眼眶红了,但在忍。

      “傅承洲,你听着。你哥哥是你哥哥,你是你。你不是他。你没有杀过人,没有洗过钱,没有害过任何人。你是傅家唯一的好人。这句话,你信也好,不信也好,它是事实。”

      傅承洲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很快转过头去,看向大海的方向,不让她看见。沈未央没有追着去看他的脸,她站在那里,背对着他,喝着那杯温热的奶茶。

      过了好一会儿,傅承洲转回来。他的眼睛还是红的,但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

      “走吧,送你回去。”

      “去哪?”

      “你想去哪?”

      沈未央想了想。“去码头。观塘码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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