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2、第 42 章 未竟 ...
-
傅承洲的“未央资本”开张一个月后,沈未央终于去了他的办公室。
不是他邀请的,是她自己去的。那天她刚好在中环采访一个金融分析师,采访结束后路过那栋不起眼的写字楼,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电梯到了十二楼,门一开,迎面是一面白色的墙,墙上用银色金属字拼着“未央资本”四个字,字体简洁干净,和傅氏集团那种金碧辉煌的风格完全不同。
前台是个二十出头的女孩,梳着马尾辫,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小姐您好,请问有预约吗?”
“没有。我找傅承洲。”
“傅总现在在开会,您可以在这边稍等一下。”
沈未央在沙发上坐下来,随手拿起茶几上的一本杂志翻了翻。杂志是财经类的,翻到中间有一篇关于“未央资本”的报道,篇幅不大,但标题很吸引人——“前傅氏掌门人自立门户,未央资本能否复制傅氏神话?”她粗略地扫了一遍,内容无非是那些老生常谈的东西:傅承洲离开傅氏的原因众说纷纭,有传言称其与兄长傅承邦的官司有关,也有消息指其欲摆脱家族束缚、独立发展。
沈未央合上杂志,抬起头打量着这间办公室。不大,装修简洁,白色和灰色为主色调,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前台背后的墙上挂着一幅维港夜景的照片,拍摄角度很特别,像是从天星小轮上拍的。她认出那个角度——那是傅承洲上次发给她的那张照片。
“沈小姐,傅总请您进去。”
沈未央站起来,跟着前台走过一条短短的走廊。走廊两侧是玻璃隔间,能看见里面的人在办公,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敲键盘,有人在讨论什么。每个人都忙忙碌碌的,但气氛很轻松,不像傅氏集团那样让人喘不过气。
傅承洲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开着。他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看一份文件,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咖啡。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那种社交场合的礼貌笑容,是真正的、带着惊喜的笑。
“你怎么来了?”
“路过。”
傅承洲看着她。“你从油麻地路过往中环?”
“不可以吗?”
“可以。坐吧。”
沈未央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办公室不大,但落地窗很大,能看到维港的一小片海。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白色的墙上,整间屋子亮堂堂的。“你这里不错。”她说。
“租的。买不起。”
“傅承洲你会买不起?”
“以前是傅氏的,现在是自己的,不一样。”傅承洲把咖啡杯推到一边,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自己的钱,花着心疼。”
沈未央笑了。她第一次听他说“心疼”两个字。以前的傅承洲花钱如流水,半山别墅、限量跑车、私人会所,眼睛都不眨一下。现在的他会说“自己的钱花着心疼”。她不知道这算进步还是退步,但她喜欢现在的他。更真实,更像一个人。
“你今天来找我,有事?”傅承洲问。
“没有。就是路过,上来看看。”
“看什么?”
“看你的公司长什么样。看你是不是真的在好好干活。”
傅承洲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那你看到了?”
沈未央也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看着窗外那一小片海。维港的海面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天星小轮慢悠悠地驶过。“看到了。挺好。比我想象的好。”
“你想象的是什么样?”
“我想象的是——一间很大的办公室,墙上挂着各种证书和奖杯,桌上摆着和大人物的合影。你穿着西装打着领带,坐在一张巨大的办公桌后面,像个皇帝。”
傅承洲笑了。“我不是皇帝了。现在我是个体户。”
沈未央也笑了。两个人站在窗前,谁都没有说话。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从海面移到对面的写字楼,从写字楼移到更远的地方。安静了很久之后,沈未央开口了。“傅承洲,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当初没有那个雨夜,你现在会在哪里?”
“不知道。也许在英国没回来,也许回来了但不一样。也许还是傅氏的掌门人,也许什么都不是。”
“你会后悔吗?后悔那天晚上出现在那个码头?”
傅承洲转过头看着她。“不会。”
“为什么?”
“因为那天晚上我遇见了你。不管后来发生了什么,光是遇见你这件事,就值得了。”
沈未央的眼眶红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沉默了很长时间。
“傅承洲,你知道吗?我一直不敢问自己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如果早知道真相这么残忍,我还会不会去查?我父亲是警方线人,他收了那五十万,他被杀的真相那么不堪——如果早知道这些,我还会不会翻开那封档案?”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我想了很久。答案是,我会。因为真相再残忍,也是真相。我不能因为害怕,就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傅承洲看着她,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心疼,有敬佩,有一种说不清的、让人鼻子发酸的东西。“沈未央,你比你父亲勇敢。”
“我不勇敢。我只是不怕了。”
窗外的阳光又移了一点,从对面写字楼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回来,落在她的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傅承洲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温热的。
“未央。”他第一次没有叫她的全名。没有“沈”,只有“未央”。
沈未央的心跳漏了一拍。
“以后的路,我陪你走。不管去哪,不管多远,不管要多久。”
沈未央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没有擦,让它们顺着脸颊滑下去,落在白色衬衫的领口上。
“好。”
窗外,维港的海面波光粼粼,天星小轮在海上来来往往。远处有一艘白色的帆船正在驶出港口,船帆被风吹得鼓鼓的,像一只展翅的鸟。她看着那艘船,忽然觉得,自己就是那只鸟。被风困了很久,终于可以飞了。
从傅承洲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沈未央站在写字楼门口,仰头看着那面“未央资本”的牌子,看了好一会儿。这四个字,用的是她的名字。她以前觉得,“未央”是夜未尽,是无穷无尽的等待。现在她觉得,“未央”是未完,是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还有很多的事要做,还有很多的未来可以期待。
她拿出手机,给傅承洲发了一条消息。“你的公司名字,我同意了。”
对面秒回:“不是说好了一个菠萝包买断吗?怎么又同意了?”
“那是买断价格。现在涨价了。”
“涨到多少?”
“一辈子。”
对面沉默了很久。久到沈未央以为他不会回复了。然后手机震了。
“成交。”
沈未央看着这两个字,笑了。不是那种苦涩的、隐忍的、不敢出声的笑。是真正的、开心的、想笑就笑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