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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 44 章 归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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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塘码头。
沈未央和傅承洲并肩站在栏杆前,面朝大海。已经是傍晚了,太阳正在西沉,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橘红色,一片一片的,像被火烧过一样。海面上铺满了碎金,波光粼粼的,好看得不像真的。
“我小时候,经常来这里。”沈未央的声音很轻,“父亲不带我坐天星小轮的时候,我们就站在这里看船。他会指着那些货轮告诉我,这艘是从上海来的,那艘是从新加坡来的,那艘最远的,是从鹿特丹来的。”
“鹿特丹在哪?”
“荷兰。很远很远的地方。我问他,你去过吗?他说没有,但他想去。等他攒够了钱,就带我和妈妈一起去。”
沈未央停了一下。
“他没有攒够钱。”
傅承洲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安静地听着。
“后来我自己查了,去鹿特丹的船票没有那么贵。他攒不够钱,不是因为赚得少,是因为他把大部分工资都寄回老家了。爷爷奶奶要养老,叔叔要盖房子,姑姑的孩子要上学。他一个人养了一大家子人。他从来没有抱怨过。他只会说——‘做人不能忘本。’”
沈未央的声音开始发抖。
“他那么辛苦,那么累,那么拼命地活着,最后却死在不该死的时候。他还没有带我去坐天星小轮,还没有去鹿特丹,还没有看到我长大、毕业、工作、变成一个他能骄傲的人。他就这样走了,什么都没留下。”
沈未央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没有擦,让它们顺着脸颊滑下去,滴在栏杆上,一滴一滴的,很快就被海风吹干了。
傅承洲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掌心有些粗糙。他握得很紧,紧到像是在告诉她——你不是一个人。
“沈未央。”
“嗯。”
“你父亲没有白死。他做的事,有人记得。他查的账,有人继续查。他想要的那个公道,有人替他要回来了。他虽然不在了,但他在你身上活着。你写的那些文章,你帮过的那些工人,你替他们讨回的公道——那些都是他留给你的。你没有忘记他,他就没有死。”
沈未央转过头看着傅承洲。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夕阳的光,是从里面发出来的、温柔的光。
“傅承洲,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陪我来这里。谢谢你没有让我一个人面对这些。”
傅承洲看着她,看了很久。
“我以后都会陪着你。不管你想去哪里,想做什么,想面对什么——我都会在。不会让你一个人。”
沈未央的眼眶又红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被握住的那只手,然后抬起头,看着海面上那艘正在驶离港口的天星小轮。
“傅承洲,我们坐船吧。”
“现在?”
“现在。我不想等了。我已经等了太久了。”
傅承洲看着她,点了点头。“好。”
天星小轮的码头在观塘的另一头,他们走过去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最后一班船正要离港,他们跑了几步,在船门关上的前一刻跳了上去。
船上的乘客不多,零零散散地坐着,有人在看手机,有人在打瞌睡,有人望着窗外的海发呆。沈未央和傅承洲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船缓缓驶离码头,维港的夜景在窗外铺展开来——中环的写字楼灯火通明,尖沙咀的钟楼亮着暖黄色的光,远处太平山顶的灯火像一串珍珠项链,挂在夜空中。
沈未央看着窗外那些灯火,忽然想起了父亲。
“爸,你看到了吗?我在坐天星小轮。从观塘到中环,从中环到尖沙咀。以前你说要带我坐的,你没有做到。但没关系,我替你坐了。你没有走完的路,我替你走。你没有做完的事,我替你做。你没有看到的海,我替你看。”
她在心里说完了这些话,然后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看着身边的傅承洲。
“傅承洲。”
“嗯。”
“你说你以后都会陪着我。这句话,算数吗?”
“算数。”
“那你说,我们以后会怎样?”
傅承洲想了想。“不知道。但不管怎样,我们一起面对。好的,不好的,开心的,难过的,都一起。”
沈未央看着他的眼睛,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光,有温柔,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笃定。船到了中环码头,乘客们纷纷站起来准备下船。沈未央没有动,傅承洲也没有动。
“不下船吗?”她问。
“不下。坐回去。”
“坐回去?”
“坐回去。你不是说,坐天星小轮不是为了去哪,是为了坐船吗?”
沈未央笑了。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些倒退的灯火。船从中环驶向尖沙咀,又从尖沙咀驶回中环。维港的夜景在窗外一帧一帧地滑过,像一部永不落幕的电影。她不知道这艘船来来回回地开了多少趟,她只知道,她不想下船。不想回到那个逼仄的劏房,不想面对那些还没有写完的稿子,不想去想明天要做什么。
她只想坐在这里,和他一起,看海。看很久很久。
船在尖沙咀码头靠岸的时候,工作人员走过来告诉他们,这是今晚的最后一班船了。他们要下船了。沈未央站起来,看着傅承洲。“走吧,该回去了。”
“回哪?”
“回各自的家。”
傅承洲看着她。“沈未央,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我们可以回同一个家?”
沈未央愣住了。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期待,有紧张,有小心翼翼。“你是在——”
“我是在问你。愿不愿意搬来和我一起住?不是半山那栋别墅,是我在中环租的那个公寓。不大,但够两个人住。”
沈未央的心跳快得像擂鼓。“傅承洲,你这是在求婚吗?”
“不是。求婚不是这样的。求婚要有戒指,要有花,要有一大堆仪式感的东西。我没有那些,我只有一句话——我不想再一个人了。”
沈未央的眼泪涌了上来。
船到了码头,乘客们纷纷下船。沈未央站在那里没有动,傅承洲也没有动。工作人员又催了一遍,他们才走下船,站在码头上。维港的海风很大,吹得两个人的衣服猎猎作响。远处中环的写字楼灯火通明,近处天星小轮的码头空荡荡的,只有他们两个人。
“傅承洲。”
“嗯。”
“你不想一个人,我也不想一个人了。我已经一个人太久了。”
傅承洲看着她,笑了。那是沈未央见过的他笑得最好看的一次——不是因为帅,是因为那一刻的傅承洲,不是傅氏的掌门人,不是法庭上的证人,不是任何需要伪装的人。他只是一个普通人,一个终于不用再一个人了的普通人。
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他们站在维港的码头上,面朝大海,手牵着手。远处的灯火璀璨,近处的海风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