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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等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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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审结束了。
沈未央站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阳光落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和三年前那个雨夜完全不同。她仰起头,闭上眼睛,让阳光铺满整张脸。耳边是记者们嘈杂的提问声、摄影师快门的声音、律师们低声交谈的声音——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可她的心里,却很安静。那种安静不是空荡荡的安静,是暴风雨过后的安静。风停了,雨住了,海面恢复了平静。你不知道海底发生了什么,但你知道,风暴已经过去了。
“沈小姐!沈小姐!你对今天的庭审有什么看法?”
“沈小姐!你觉得傅承邦会被判有罪吗?”
“沈小姐!你和傅承洲是什么关系?”
她没有回答。陈嘉骏护着她穿过人群,走到路边,拦了一辆的士。上车之后,她靠在座椅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去哪?”司机问。
“油麻地。”
车子启动了。窗外的街景一帧一帧地往后退,中环的写字楼、旺角的霓虹灯、油麻地的旧唐楼——她在这条路上来来回回走了无数遍,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觉得这条路这么长,又这么短。
手机震了。傅承洲的消息。
“到家了跟我说一声。”
沈未央看着这几个字,眼眶忽然红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哭。庭审结束了,她父亲的事终于有了一个交代——不管结果如何,至少所有的人都在法庭上说了真话。她没有理由哭。可眼泪就是止不住,一滴一滴地落下来,落在手机屏幕上,把那些字洇得模糊了。
她用手背擦了擦眼睛,打了三个字。
“知道了。”
对面秒回一个标点符号:“!”
又是那个感叹号。小小的,不起眼的,可她看着那个符号,忽然就笑了。哭着笑着,像一个傻子。
回到劏房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沈未央打开门,把包扔在床上,整个人躺了下去。床垫很硬,弹簧硌着她的后背,有些不舒服,可她不想动。她就那样躺着,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脑子里一片空白。
庭审结束了。她不用再早起了,不用再去资料室翻旧报纸了,不用再约见各种各样的证人了,不用再担心傅承邦的律师会问出什么让她无法招架的问题了。所有的事情都做完了。她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
这种感觉很奇怪。像是跑了很久很久的马拉松,终于冲过了终点线,却发现终点线后面什么都没有。没有人在终点等你,没有人在你冲线的那一刻递给你一瓶水、一条毛巾、一个拥抱。你只是站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看着身后那条你跑过的路,心里空落落的。
她拿起手机,翻到父亲的电话号码。那个号码她存了十一年,从来没有拨过。她知道那个号码已经停机了,也许早就被电信公司回收了,分配给了一个她不认识的人。可她就是舍不得删。那是她和父亲之间最后的联系。
她把手机放在胸口,闭上眼睛。
“爸,庭审结束了。你听见了吗?所有人都在为你说话。罗叔,钱叔,傅承洲,还有我自己。我把我知道的、查到的、藏在心里十一年的那些话,全部说出来了。我没有哭。我在法庭上没有哭。因为我不想让那些人看见我的眼泪。他们不配。”
“爸,你会不会怪我?怪我把这些事公之于众,怪我把傅家的丑事全部抖出来,怪我没有让一切都过去,让你安安静静地躺在坟墓里?”
“可我觉得,如果我什么都不做,你才是真的白死了。”
“你教我的——做人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我现在做的这些事,对得起我自己的良心。你呢?你在天上,看到这些了吗?”
窗外的天暗了下来,维港的灯火一簇一簇地亮了起来。沈未央侧过头,看着窗外那片璀璨的夜景,觉得那些灯火比平时更亮了一些。也许是因为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也许是因为她的心情不一样了。也许什么都不是,只是她终于可以停下来,好好地、认真地、不带任何目的地看一看这片海。
等待宣判的日子,比庭审更难熬。
庭审只有三天,每一天都安排得满满当当,从早到晚,没有时间去想那些有的没的。可等待不一样。等待是空白的,是漫长的,是看不见尽头的。你不知道法官什么时候会做出判决,不知道判决的结果是什么,不知道那天到来的时候,自己能不能承受得住。
沈未央回到了正常的生活节奏——每天早上七点起床,去报社上班,跑码头,写稿,交稿,被主编骂,骂完了继续写。看起来和以前一样,可她知道,不一样了。
她不再每天刷新新闻,不再一遍一遍地翻看庭审记录,不再半夜三更睡不着觉。她开始按时吃饭,按时睡觉,甚至开始和陈嘉骏一起下楼吃午饭,而不是在资料室里啃面包。陈嘉骏说她变了,她问哪变了,他说——“你以前像一根绷紧了的弦,随时都可能断。现在你松下来了,像个正常人了。”
沈未央笑了。“我以前不像正常人吗?”
“不像。你以前像个复仇女神。眼睛里只有仇恨,只有真相,只有那些你放不下的事。”
“那你觉得,我现在眼睛里有什么?”
陈嘉骏看着她,看了好几秒。“有你自己。”
沈未央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吃她的叉烧饭。
陈嘉骏说得对。她以前眼睛里只有仇恨,只有真相,只有那些放不下的事。她把自己丢了很久,久到她都快忘了自己是什么样子。现在,她一点一点地把自己找了回来。不是靠忘记那些事,是靠放下那些事。放下,不是忘记,是不再让那些事控制你的人生。
傅承洲的消息,还是每天准时发来。
早上七点,天气预报。内容五花八门——今天是“天晴,适合出门走走”,明天是“有雨,带伞”,后天是“降温,多穿”。有时候会加一句“昨晚睡得好吗”或者“今天有没有好好吃饭”,但大多数时候只是简简单单的天气信息,像一个定时闹钟,每天准时响起。
沈未央开始回复他了。不是每一条都回,但隔三差五会回一句。有时候是一个“好”字,有时候是一个“收到”,有时候是一个她随手拍的照片——茶餐厅的奶茶、码头上的海鸥、劏房窗外那片维港的夜景。她不知道这些照片有什么意义,只是想让他知道,她在做什么,她在哪里,她还活着。
有一天,她收到了一条不一样的消息。
不是天气预报。是一张照片。照片上是天星小轮的码头,角度很特别,像是从船上拍的。海面上波光粼粼,远处的中环写字楼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照片下面配着一行字:“今天路过,想起了你。”
沈未央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她想起了父亲,想起那个他从来没有兑现的承诺——带她去坐天星小轮。她忽然很想坐一次。不是为了什么,只是想坐在船上,看看海,看看这座城市。
“你什么时候路过那里的?”她问。
“今天早上。”
“去干什么?”
“去见律师。讨论判决后的事宜。”
沈未央的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再打,再删。最后,她发了这样一条消息:“判决那天,你会去吗?”
“会。”
“那我也去。”
“好。”
等待的第十五天,沈未央接到了一个电话。
是方志宏打来的。他的声音听起来比庭审时轻松了一些,但依然带着那种律师特有的谨慎。
“沈小姐,法院那边有消息了。下周一上午十点,宣判。”
沈未央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我知道了。”
“沈小姐,不管结果如何,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谢谢你,方律师。”
“不用谢。替死者讨回公道,是我的工作。”
挂了电话,沈未央坐在资料室的椅子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下周一,还有三天。三天之后,一切都会有一个结果。傅承邦会被判有罪还是无罪?会在监狱里度过多少年?傅氏集团会怎么样?傅承洲会怎么样?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三天之后,这十一年来的等待,终于要画上一个句号了。
她拿起手机,给傅承洲发了一条消息。
“下周一宣判。”
对面过了十几秒才回复。不是秒回,是过了十几秒。那十几秒里,沈未央看着屏幕上“对方正在输入”的字样闪了又灭、灭了又闪,像是在犹豫该说什么。
最后发来的只有四个字:“我知道了。”
没有感叹号,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是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可沈未央从那四个字里,读出了很多他没有说出口的东西。他在紧张,在害怕,在等一个他不知道是好是坏的结果。他和她一样,只是一个在等判决的人。不管他姓什么,不管他有多少钱,不管他在法庭上说得多么镇定自若——在命运面前,他和她,是一样的。
等待的最后一天,沈未央去了一个地方。
观塘码头。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一个人坐了很久的地铁,穿过那些她熟悉的街道,走到了那片她熟悉的海边。二十年过去了,码头变了很多。傅氏船厂的原址上建起了一片新的写字楼和商场,完全看不出当年的痕迹。可她认得那些海,那些风,那些天星小轮拉响汽笛时的声音。
她站在码头的栏杆前,面朝大海。海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飞起来,遮住了半张脸。
“爸,我来了。”她对着大海说,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自己能听见。“明天就宣判了。我不知道结果会怎样,但不管怎样,我都会接受。因为我做了我能做的一切,查了能查的所有证据,说了能说的每一句真话。剩下的,交给法官。”
“爸,你在天上,保佑我吧。不是保佑我赢,是保佑我有勇气接受任何结果。”
海风把她的声音吹散了,吹到海面上,吹到天星小轮的船身上,吹到那些她看不见的、很远很远的地方。
她在码头站了很久。久到太阳从东边移到了西边,久到维港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久到她的腿有些发酸。她才转身离开。
回到劏房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打开门,开了灯,把包放在桌上。桌上放着一个纸袋,她出门前还没有。她愣了一下,打开纸袋——里面是一个菠萝包,还热着,上面贴着一张便签纸,写着四个字:“明天见你。”
不是“明天见”,是“明天见你”。多了一个“你”字,整个句子的意思就完全不一样了。不是普通的告别,是一种承诺——我会来的,我会在你身边,不管明天发生什么,你都不是一个人。
沈未央捧着那个温热的菠萝包,在桌前站了很久。然后她坐下来,一口一口地把它吃完了。趁热吃的,软软的,甜甜的,和二十年前那个被雨淋湿的、凉透了的、硬邦邦的菠萝包,完全不一样。可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这两个菠萝包的味道,是一样的。一个是救命的,一个是等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