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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 35 章 最后的证人 ...

  •   二月三日,庭审最后一天。

      沈未央到法院的时候,天还没有完全亮透。门口的记者比前两天更多了,长枪短炮摆了一地,像是有什么大人物要来。她在人群中看见了陈嘉骏,他正蹲在台阶上啃三明治,看见她来了,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碎屑。

      “你今天来这么早?”

      “睡不着。”沈未央接过他递来的半杯咖啡,喝了一口,苦得她皱了一下眉头。

      “傅承洲今天作证,你紧张吗?”

      沈未央想了想。“不紧张。该说的他都会说,不该说的他不会说。我相信他。”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相信他了?”

      沈未央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看着法院大楼那扇厚重的大门,门上的铜把手在晨光中泛着暗沉的光。她想起第一次在这栋楼里见到傅承洲的时候——他坐在休息室的沙发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那是他紧张时才有的小动作。今天他会不会也紧张?会不会也在某个她看不见的地方,用手指敲着膝盖?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今天之后,一切都会有一个结果。

      九点整,法庭开庭。

      傅承洲被工作人员领进法庭的时候,沈未央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白衬衫,深蓝色的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走路的步伐很稳,脊背挺得很直,目光直视前方,没有看旁听席,没有看被告席,没有看任何人。

      他在证人席上坐下,举起右手。

      “我宣誓,我将如实陈述真相,全部真相,只有真相。”

      方志宏走到他面前。“傅先生,请你向法庭陈述,你和被告傅承邦是什么关系?”

      “同父异母的兄弟。”

      “你在傅氏集团担任什么职务?”

      “案发时,我在傅氏集团下属的观塘船厂实习。现任傅氏集团董事局主席,目前停职配合调查。”

      “1997年6月,你是否知道观塘船厂账户有异常资金流动?”

      “知道。”

      “你怎么知道的?”

      “船厂工程师沈国良告诉我的。他发现了账目有问题,把账本交给了我,让我去查。”

      方志宏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傅先生,这是检方证据第47号,傅氏集团1997年内部审计报告。报告显示,观塘船厂账户在1997年4月至6月期间,分七笔转出三千二百万港币,资金最终流向澳门赌场。傅先生,你当时查到了这些吗?”

      “查到了。”

      “你查到资金的最终去向了吗?”

      “查到了。资金转入了被告傅承邦在澳门赌场的贵宾账户。”

      旁听席上一阵骚动。

      方志宏继续问:“傅先生,你查到了资金去向之后,做了什么?”

      “我准备报警。”

      “你报警了吗?”

      “没有。”

      “为什么?”

      “因为在我报警之前,船厂爆炸了。沈国良死了。”

      方志宏停顿了一下,法庭里的气氛更加凝重了。“傅先生,你知道沈国良是怎么死的吗?”

      “知道。他是被掐死的,然后被放在爆炸现场,伪装成意外死亡。”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父亲傅永年在死之前,亲口告诉我的。”

      夏伯钧站起来准备反对,方志宏抢先一步。“法官,这是临终陈述,根据香港证据条例属于传闻证据的例外,可以采纳。”

      法官陈慕华点了点头。“反对无效。证人可以继续。”

      方志宏看着傅承洲。“傅先生,你父亲有没有告诉你,是谁杀了沈国良?”

      “有。”

      “是谁?”

      法庭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沈未央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像擂鼓。

      傅承洲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我父亲说,是傅承邦下的命令。动手的是他的人。”

      旁听席上炸开了锅。法槌连敲了三下才安静下来。

      方志宏没有给夏伯钧插话的机会。“傅先生,你父亲告诉你这些的时候,你在做什么?”

      “我在他病床前。他快死了,肝癌。他说他这辈子做了很多错事,杀人是最错的一件。他说他不求我原谅,只希望我能替沈国良讨回公道。”

      “他有没有说,为什么他要告诉你这些?”

      “因为他知道,如果他不说,这个世界上就再也没有人知道真相了。”

      方志宏点了点头。“法官,我询问完毕。”

      夏伯钧站起来。

      他走向证人席的脚步很慢,每一步都像是经过了精心的计算。他在傅承洲面前停下来,看了他几秒钟,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傅先生,你说你父亲告诉你,是傅承邦杀了沈国良。你父亲是什么时候死的?”

      “2004年。”

      “2004年。也就是说,沈国良死了七年之后,你才知道他是被杀的?”

      “是。”

      “这七年里,你在做什么?”

      “在英国读书,然后回香港工作。”

      “你没有查过沈国良的死因?”

      “查过。但船厂爆炸案的档案已经被封存了,我查不到。”

      夏伯钧点了点头。“傅先生,你说你准备报警,但还没来得及报,船厂就爆炸了。我可以理解为,你当时已经掌握了傅承邦挪用公款的证据,但没有采取任何行动?”

      “我十六岁。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你不知道该怎么做?你可以告诉你爷爷,可以告诉你父亲,可以直接打999报警。你什么都可以做,但你什么都没做。”

      傅承洲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夏律师,你说得对。我什么都没做。这是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如果我当时报了警,沈国良也许不会死。我欠他一条命,这辈子都还不清。”

      夏伯钧微微眯了一下眼睛。他没有料到傅承洲会这么直接地承认自己的过失。他准备了整整一页纸的问题,用来攻击傅承洲的动机、他的不作为、他在傅氏集团这些年的所作所为。可傅承洲一句话就把他所有的攻击都化解了——我承认,我后悔,我欠他一条命。

      “傅先生,你说你欠沈国良一条命。那你这些年在傅氏集团,做了些什么?你成了傅氏的掌门人,掌控着傅家所有的资产。你哥哥在洗钱的时候,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

      “我知道。”

      旁听席上又是一阵骚动。

      “你知道?”

      “我知道傅承邦在做什么。但我没有证据。钱志诚的铁盒子,是沈未央找到的。林文龙的资金流水,是沈未央逼出来的。罗永昌的证词,是沈未央挖出来的。我什么都不知道,直到她开始查。”

      “你的意思是,你哥哥洗了十年的钱,你这个傅氏集团的掌门人,什么都不知道?”

      “傅氏集团很大。十二家子公司,分布在不同的行业,不同的地区。傅承邦通过多层账户转移资金,每一层的经手人都不一样。我不是神仙,我不可能什么都知道。”

      夏伯钧冷笑了一下。“傅先生,你是在跟我玩文字游戏。”

      “我没有在玩任何游戏。我是在说事实。”

      “事实是,你现在坐在证人席上,指控你的亲哥哥。而你的女朋友,是沈国良的女儿。你不觉得这很巧合吗?”

      傅承洲的目光越过夏伯钧,落在旁听席上。沈未央坐在那里,双手紧紧攥着膝盖上的包。他和她的目光在空气中碰撞了一下,然后他移开了。

      “夏律师,沈未央不是我女朋友。她是我救命恩人。”

      旁听席上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1997年6月30日晚上,我被傅承邦的人从船厂三楼推下去,浑身是伤,倒在码头上。是沈未央把我拖回家的。她给我包扎伤口,把唯一的床让给我睡,把最后一个菠萝包掰成两半,分给我一半。如果那天晚上没有她,我已经死了。”

      “我这辈子欠她的,不是一句‘对不起’能还清的。我坐在这里作证,不是为了我自己,不是为了傅氏集团,是为了她,为了她父亲。”

      夏伯钧看着傅承洲,看了很久。法庭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嗡声。

      “傅先生,你说你欠沈未央一条命。那你有没有想过,你作证之后,傅氏集团会怎么样?股价会跌,董事会被重组,傅家六十年的基业可能会毁于一旦。你愿意为了一个女人,毁掉这一切?”

      傅承洲没有犹豫。“夏律师,傅氏集团的基业,不是毁在我手上的,是毁在傅承邦手上的。他洗钱四亿七千万的时候,没有想过傅家的基业。他杀沈国良的时候,没有想过傅家的基业。他伪造停车记录的时候,没有想过傅家的基业。”

      “我只是那个把真相说出来的人。不是毁掉傅家的人。”

      夏伯钧沉默了几秒,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文件夹,然后把文件夹合上了。“我没有其他问题了。”

      旁听席上响起了低低的议论声。法官敲了一下法槌,议论声才停下来。

      傅承洲从证人席上走下来,步伐依然很稳。他经过旁听席的时候,看了沈未央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不是邀功,不是炫耀,是告诉她——我说完了。我把该说的都说了。剩下的,交给法官。

      沈未央对他微微点了点头。她的眼眶是红的,但她没有哭。

      上午十一点,检方和辩方都完成了举证。方志宏做总结陈词,他的声音比平时更加洪亮,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千锤百炼的。

      “法官,本案的事实已经非常清楚。被告傅承邦,在1997年至2007年期间,通过傅氏集团旗下十二家子公司,转移资金总额高达四亿七千万港币,并通过新加坡离岸账户洗白。他伪造停车记录,试图误导法庭。他对沈国良的死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检方已经提交了充分的证据——银行流水、转账记录、目击证词、闭路电视录像、资金流水。这些证据相互印证,构成了完整的证据链。”

      “被告的辩护律师说,这些证据来自有利益关系的人——傅承洲,被告的弟弟;沈未央,沈国良的女儿;林文龙,一个想减刑的罪犯。但检方要问的是——这些人的证词,有矛盾吗?傅承洲说的,和罗永昌说的,和钱志诚说的,和林文龙说的,互相印证,没有任何矛盾。”

      “如果他们是串通好的,为什么每个人的说法都一样?如果他们是编造的,为什么编不出任何漏洞?”

      “因为他们说的,是真话。”

      方志宏走到陪审团面前,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法官,各位陪审员,本案不仅仅是一桩洗钱案。它关乎一个人的命,关乎一个十二岁女孩等了十一年的公道。沈国良不是大人物,他只是一个船厂的工程师,一个普通的父亲。但他做了不普通的事——他选择了站出来,选择了对抗一个庞大的家族,选择了他认为对的事。”

      “他用命换来的那些证据,今天终于被摆在了法庭上。检方请求法庭,根据事实和法律,做出公正的判决。”

      夏伯钧站起来做总结陈词。他的声音不像方志宏那样洪亮,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

      “法官,检方说本案的事实已经非常清楚。但检方没有说清楚的是——那些所谓的‘证据’,有多少是经得起推敲的?”

      “傅承洲的证词,可信吗?他是被告的弟弟,他想夺权,他想把傅氏集团的控制权从哥哥手里抢过来。他说的话,能信吗?”

      “罗永昌的证词,可信吗?他一个六十七岁的老人,二十年前的事,他能记得那么清楚吗?人的记忆是会骗人的,罗永昌的记忆,也许就是被时间骗了。”

      “林文龙的证词,可信吗?他一个洗钱的罪犯,为了给自己减刑,什么都愿意说。他的话,能信吗?”

      夏伯钧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整个法庭。“法官,检方没有证明傅承邦杀了人。没有目击者看见傅承邦动手,没有物证把傅承邦和沈国良的死联系起来。检方有的,只是一些有利益关系的人的证词,和一些被过度解读的财务记录。”

      “疑点利益归于被告。这是法治的基本原则。如果检方不能证明被告有罪,那被告就是无罪的。”

      “检方没有证明。所以,傅承邦无罪。”

      旁听席上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沈未央攥紧了陈嘉骏的外套,指甲几乎要刺穿布料。

      方志宏站起来做最后回应。“法官,辩方说检方没有证明被告杀人。检方从来没有指控被告亲手杀人。检方指控的是——被告的洗钱行为,直接导致了沈国良的死亡。如果没有被告的洗钱,沈国良不会成为线人,不会查那些账,不会死。这两件事之间,有不可分割的因果关系。”

      “辩方说疑点利益归于被告。但本案没有疑点。证据确凿,事实清楚。如果这样的案子都不能定罪,那香港就没有正义了。”

      法官陈慕华敲了一下法槌。“双方结案陈词完毕。法庭将择期宣判。休庭。”

      法槌落下,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沈未央坐在那里,没有动。她看着被告席上的傅承邦被法警带走,他的背影依然很直,脊背挺得像一棵不肯弯腰的树。但这一次,她在他身上看见了不一样的东西——不是从容,是僵硬。他在害怕。他只是藏得很好。

      傅承洲走到她面前,伸出手。“走吧。”

      沈未央把手放进他的掌心里,站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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