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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 34 章 证词 ...

  •   沈未央从证人席上走下来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旁听席的,只记得陈嘉骏伸出一只手,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胳膊。

      “坐这儿,别动。”陈嘉骏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叠成一个方块,塞在她腰后当靠垫。

      她靠着那个软软的、带着洗衣液味道的外套,闭上眼睛。法庭里的声音变得模糊而遥远,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她听见方志宏在说什么,听见法官在说什么,听见夏伯钧在说什么,但那些声音都进不了她的脑子。

      她只知道,她说完了。她把该说的都说了。那些憋了十一年的、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的话,在法庭上,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在闪光灯和录音笔的包围中,说了出来。她没有哭,没有发抖,没有在夏伯钧的逼问下乱了阵脚。她只是说了真话,平静地、坦然地、一字一句地说了真话。

      像她父亲教她的那样。

      “沈小姐,你还好吗?”陈嘉骏的声音把她拉回了现实。

      沈未央睁开眼。法庭里的光线有些刺眼,她眯了一下眼睛。“我没事。”

      “你刚才在证人席上,说得很好。”

      “真的吗?”

      “真的。我在下面看着,夏伯钧问你那些问题的时候,我手心都在冒汗。可你很稳,每一句话都说得清清楚楚。”

      沈未央没有回答。她把目光投向法庭中央,方志宏正在和法官讨论下一个证人的顺序。傅承洲的证词被安排在明天上午——他是检方最后一位证人,也是最关键的一位证人。他是傅家的人,是傅承邦的亲弟弟,是沈国良信里那个“傅家唯一的好人”。他的话,会比任何人的证词都更有分量,也更容易被辩方攻击。

      沈未央看着傅承洲的背影。他坐在旁听席的另一端,距离她大约五米远,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脊背挺得笔直。他的侧脸在法庭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冷峻,看不出任何情绪。但沈未央注意到,他的右手一直在轻轻摩挲左手无名指上那枚黑色的素圈戒指。

      那枚戒指,他从来没有摘下过。

      下午四点半,法庭休庭。今天的所有证人都已完成作证,剩下的傅承洲将在明天上午接受检方和辩方的询问。法官陈慕华宣布休庭的时候,用她那不紧不慢的声音说了一句让沈未央心跳加速的话:“明天的庭审结束后,法庭将择期宣判。”

      择期宣判。不是当庭宣判,是“择期”。这意味着法官需要时间审议所有的证据和证词,需要时间做出一个经得起推敲的判决。沈未央知道这是正常的程序,可她还是觉得心悬在了半空中。等了好几个月,终于等到庭审的最后一天,却还是不能立刻知道结果。

      她深吸了一口气,从旁听席站起来。

      “沈小姐。”

      夏伯钧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边。他手里拿着那个文件夹,脸上的表情不像前几天那样充满了攻击性,反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夏律师。”

      “沈小姐,我想替傅承邦传一句话。”

      沈未央的手指微微收紧。“什么话?”

      “他说,不管你信不信,他对你父亲的死,感到抱歉。”

      沈未央看着夏伯钧,沉默了好几秒。法庭里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灯光也关了大半,只有几盏还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夏律师,你相信这句话吗?”

      夏伯钧沉默了片刻。“我是律师,我只需要相信证据。不需要相信当事人的话。”

      “那我不需要回答。”

      “我会把你的回答转告他。”

      沈未央从包里拿出那个菠萝包,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来。

      冬日的傍晚天黑得很快,太阳一落山,夜色就像墨汁一样洇开来。门口蹲守的记者已经散了大半,只剩几个还不死心的在远处抽烟聊天。她撕开菠萝包的包装纸,咬了一口。凉了。不是早上的菠萝包了,放了将近十个小时,外面的脆皮已经软了,里面的面包也有些发硬。嚼在嘴里,带着一种不新鲜的、让人有些沮丧的口感。

      可她还是一口一口地把整个菠萝包都吃完了。

      “菠萝包要趁热吃。”一个声音在头顶响起。

      沈未央抬起头。傅承洲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奶茶,递给她。

      “谢谢。”她接过奶茶,握在手心里,纸杯的温度透过掌心传进来,温热的,让她想起很多年前那个雨夜。

      傅承洲在她旁边坐下来,和她并肩坐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远处有几个记者注意到了他们,举起相机拍了几张,他也没有挡。他只是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看着对面法院大楼那扇厚重的大门,那扇门后面,关着他十一年来所有的秘密。

      “明天的证词,你准备好了吗?”沈未央问。

      “准备好了。”

      “你会说什么?”

      “我会说真话。”傅承洲的声音很低,低到差点被晚风吹散,“我会说,1997年我父亲和傅承邦做了什么,我查到了什么,我为什么没有及时报警。我会说,我这些年在傅氏做了什么,为什么没有离开。我会说,我欠你父亲一条命,欠你一个菠萝包,欠这个世界一句迟到了十一年的对不起。”

      沈未央转过头看着他。法院门口的灯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不像那个在商场上杀伐决断的傅承洲,不像那个在法庭上冷静自持的傅承洲。他看起来像一个普通人,一个累了、倦了、终于可以不用再装的普通人。

      “傅承洲,你怕不怕?”

      “怕。但我说了,怕也要做。”

      “那明天,我在下面听着。你说什么,我都听着。”

      傅承洲转过头看着她。他的眼眶红了,但他在忍。他这辈子都在忍,忍了十一年,不差明天这一时半刻。

      “好。”

      晚上八点,沈未央回到了油麻地的劏房。

      她打开门,开了灯,把包放在桌上,脱了外套,坐在床上。房间很小,小到从门口走到窗前只需要五步。可她今天觉得,这间劏房没那么逼仄了。不是因为房间变大了,是因为她的心,终于有了一些空的地方。那些被仇恨、愤怒、不甘塞满的地方,慢慢地松动了。

      她拿出手机,翻到傅承洲的对话框。

      “明天早上,你发天气预报吗?”

      对面秒回。

      “发。”

      “会写什么?”

      “明天天晴,适合做正确的事。”

      沈未央看着这几个字,眼眶红了,但她没有哭。她笑了,一个人在劏房里,对着手机屏幕,笑了。

      窗外,维港的灯火依然璀璨。天星小轮还在海上,船身的绿灯在水面上拖出一道一道的光痕。沈未央站在窗前,看着那片她看了无数遍的夜景,忽然觉得,今晚的灯火比平时好看。不是因为灯火变了,是因为她知道,明天之后,一切都会有一个结果。不管那个结果是什么,她都不用再等了。

      她关了灯,躺在床上。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那里,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旁边。她以前觉得那道裂缝像一道伤口,永远都不会愈合。现在她忽然觉得,那道裂缝像一条河,弯弯曲曲的,不知道流向何方。但只要它在流,只要它没有干涸,它就会一直往前,一直往前,直到汇入那片很大很大的海。

      第二天的早晨,阳光很好。

      傅承洲的天气预报在七点整准时到达。内容和他昨晚说的一模一样:“今天天晴,适合做正确的事。”

      沈未央看着这行字,笑了。她回了一条消息:“收到。”

      对面秒回一个标点符号:“!”

      那个感叹号很小,小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到。可沈未央注意到了。她知道那不是一个随手的标点,那是傅承洲在告诉她——我收到你的回复了,我很高兴,我会记住这一刻。

      她把手机放进包里,穿上那件熨烫平整的黑色外套,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今天的她,和昨天不太一样。不是外表变了,是眼神——不再有那种紧绷的、随时准备战斗的锐利,更多的是一种平静。一种知道结果无论如何、自己都已经尽力了的平静。

      下楼的时候,她在楼梯间遇见了隔壁的阿婆。阿婆拎着两袋菜,气喘吁吁地往上爬,看见她就笑了。

      “沈小姐,今天又去法院啊?”

      “嗯,最后一天了。”

      “判了吗?”

      “还没有。法官说要择期宣判。”

      阿婆放下菜,喘了口气。“你父亲的事,我在电视上看到了。你放心,老天有眼的。坏人跑不掉,好人不会白死。”

      沈未央的眼眶一热,她弯下腰帮阿婆拎起一袋菜。“谢谢阿婆。”

      “谢什么谢。你父亲是好人,你是好人的女儿。好人会好报的。”

      她把菜送到阿婆家门口,转身下楼。楼梯间的灯还是坏了两盏,忽明忽暗的,可她的脚步很轻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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