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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前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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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文龙的证词被正式收录进检方证据包的那天,距离傅承邦案开庭还有不到两周。
沈未央站在律政司大楼门口,看着方志宏的助手抱着那一摞沉甸甸的证据文件走进去,忽然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那些文件里,有钱志诚守了十年的铁盒子,有罗永昌写了一万多字的证词,有傅承洲从英国带回来的那封信,有林文龙在新加坡保存了多年的资金流水——所有的一切,都在那摞文件里。而她,是那个把所有碎片拼在一起的人。
“沈小姐。”方志宏从大楼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方便说几句话吗?”
沈未央点了点头。他们走到大楼侧边的一个小花园里,午后的阳光很暖,照在那些修剪整齐的灌木上,绿得发亮。方志宏站在那里,翻开文件夹,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沈小姐,我想让你知道,这个案子能走到今天,你的功劳比任何人都大。没有你找到的那些证据,我们不可能把傅承邦的洗钱链完整地拼出来。”
“我只是做了我应该做的事。”
“你没有‘只是’做了什么。”方志宏合上文件夹,看着她,“你做了很多人做不到的事。你不只是找到了证据,你还让那些不敢开口的人开了口。罗永昌,钱志诚,林文龙——他们愿意作证,不是因为相信我,是因为相信你。”
沈未央没有说话。她看着方志宏身后的那棵大榕树,气根垂下来,密密麻麻的,像一张网。
“方律师,你说,傅承邦会被判多少年?”
方志宏想了想。“洗钱四亿七千万,这是非常严重的罪行。根据香港的判刑指引,这类案件的起点量刑一般在十年以上。加上他妨碍司法公正、伪造证据、串谋谋杀——虽然没有直接证据证明他亲手杀人,但他对沈国良的死有不可推卸的责任。综合来看,十五年以上的可能性很大。”
十五年。
沈未央在心里默念这两个数字。十五年,她今年二十八岁,十五年后,她四十三岁。傅承邦今年四十五岁,十五年后,他六十岁。他会在监狱里度过他的下半辈子,而她的父亲,已经在坟墓里躺了十一年。
没有赢家。这世上从来就没有赢家。
“沈小姐,还有一件事我要提醒你。”方志宏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傅承邦的律师团队很强。他们会在法庭上尽全力攻击检方的证据,也会攻击证人,包括你。你和傅承洲的关系,可能会成为辩方攻击的目标。”
“我和傅承洲什么关系?”
“你们是什么关系不重要。重要的是,辩方会说你们关系特殊,会说你的证词不可靠,会说你是受傅承洲指使来陷害傅承邦的。你要做好准备。”
沈未央沉默了片刻。“我准备好了。”
“还有一个问题。”方志宏看着她,“傅承洲在这桩案子里,也不是完全没有责任。他虽然是证人,但他在1997年就知道傅氏集团存在洗钱行为,却没有及时举报。律政司目前没有对他提出任何指控,但不代表他在道德上是完全没有瑕疵的。”
沈未央的手指微微攥紧了。这个问题,她想过很多次。傅承洲十六岁就知道傅家在洗钱,如果他当时报警,也许她父亲就不会死。可她恨不了他。因为十六岁的傅承洲,和她一样,只是一个孩子。一个被家族控制、被恐惧支配、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才对的孩子。
“方律师,谢谢你的提醒。但我相信傅承洲。不是因为我对他有什么特殊的感情,是因为我父亲相信他。我父亲在信里写——‘他是傅家唯一的好人。’我父亲看人,从来没有看错过。”
方志宏点了点头。“好。那我们法庭上见。”
从律政司回来的路上,沈未央没有坐地铁,而是沿着海边走了很长一段路。
维港的海面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波光粼粼的,像一面巨大的绸缎在风中轻轻抖动。天星小轮在海面上来来往往,船身的绿灯在海水中拖出一道一道的光痕。她沿着海滨长廊一直走,走到文化中心,走到钟楼,走到星光大道。
她在一张长椅上坐下来,面朝大海。
手机震了。傅承洲发来的天气预报。不是早上发的,是下午。今天的天气预报迟到了。
“今天下午有雨,带伞了吗?”
沈未央抬头看了看天。太阳还挂在天上,但远处的天际线有一片乌云在慢慢移动。她打了两个字:“带了。”
其实没带。但她不想让他担心。发完消息,她把手机收起来,继续看着海。海面上有船,有海鸥,有远处的岛屿,有一望无际的灰蓝色。
她想起小时候,父亲偶尔会带她来海边。他们不坐天星小轮,因为太贵了。他们就坐在码头的台阶上,看船来船往,看海鸥飞起又落下。父亲会给她买一串鱼蛋,三块钱,五颗,她一颗一颗地吃,吃得很慢,因为吃完就没有了。
那时候她觉得,世界上最幸福的事,就是坐在码头上吃鱼蛋。现在她长大了,鱼蛋随时可以买到,可坐在她身边的那个人,不在了。
雨果然下起来了。
不是那种铺天盖地的大雨,是细细密密的毛毛雨,像雾一样,把整个维港罩在一层薄薄的水汽里。沈未央没有动,她坐在长椅上,任由雨丝落在头发上、脸上、衣服上。凉凉的,有点像很多年前那个雨夜。
一辆黑色的车停在海滨长廊的路边。
傅承洲从车上下来,打着一把黑色的伞。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步伐很快,但走得不急。他走到沈未央面前,把伞举到她头顶上。
“你不是说带伞了吗?”他的声音有些低,像是想责备,又舍不得。
“忘了。”
傅承洲叹了口气,在她旁边坐下来。伞不大,两个人挤在下面,肩膀几乎要碰到一起。沈未央可以闻到他身上松木的香水味,混着雨水的气息,有一种说不出的好闻。
“你怎么来了?”
“你说你带了伞,我就知道你没带。”
“为什么?”
“因为你每次说‘带了’,其实都没带。你每次说‘没事’,其实都有事。你每次说‘我很好’,其实都不好。”傅承洲的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雨声盖住,“我已经学会翻译你的话了。”
沈未央转过头看着他。雨丝在他身后飘着,伞沿滴下来的水珠在他肩膀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他的侧脸在雨幕里显得有些模糊,轮廓不再那么冷硬,多了几分柔和。
“傅承洲,你什么时候学会的?”
“从你第一次说‘不要了谢谢’那天开始的。”
沈未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想起那天的事——他把她的相机盖拿走了,她说“不要了谢谢”,他说“那不行”。那时候她觉得他好烦,好不讲理,好让人想打他。现在她忽然觉得,那些烦人的、不讲理的、让人想打他的瞬间,都是他在笨拙地告诉她——我不会走的,我不会放弃的,我会一直在。
雨还在下。维港的海面被雨幕模糊成一片灰白,天星小轮的绿灯在雨里忽明忽暗。远处的写字楼亮起了灯,一簇一簇的,像是在回应这片灰蒙蒙的天空。
“傅承洲,你怕不怕?”
“怕什么?”
“怕开庭。怕傅承邦的律师。怕所有的努力,在法庭上被几句话就推翻了。”
傅承洲沉默了很久。雨打在伞面上,发出细密的声响,像一首没有旋律的曲子。
“怕。”他说,“但我更怕的,是让你失望。你花了这么多时间,这么多力气,找了这么多证据,见了这么多人——如果最后输了,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
“你不会让我失望的。”
“你怎么知道?”
沈未央没有回答。她看着海面上那艘天星小轮,它正从尖沙咀驶向中环,慢悠悠的,像是在雨里散步。
“因为我父亲在信里写了——‘他是傅家唯一的好人。’他从来没有看错过人。”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傅承洲把伞收起来,放在脚边。他们并肩坐在长椅上,面朝大海。天边的乌云散开了一道缝,阳光从缝里漏出来,落在海面上,把灰白色的海照出了一片金色。
“沈未央。”
“嗯。”
“等案子结束,你想做什么?”
沈未央想了想。“我想去坐天星小轮。从头坐到尾,从尖沙咀到中环,从中环到尖沙咀。不为了去哪,只是为了坐船。”
“我陪你。”
“好。”
“然后呢?”
“然后去吃菠萝包。刚出炉的,趁热吃。”
“我请你。”
“你不欠我菠萝包。”
“那我也要请。”
沈未央笑了。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雨后的空气很清新,带着海水和泥土混合的味道。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觉得胸口那些压了很久的东西,轻了一些。
“走吧,送你回去。”傅承洲也站了起来。
“不用,我自己坐地铁。”
“我送你。”
“傅承洲——”
“我送你。”他的语气不容拒绝。
沈未央看着他的眼睛,妥协了。“好。”
他们并肩走向那辆黑色的车。雨后的地面湿漉漉的,映着路灯的光,像一面一面小小的镜子。沈未央踩在那些“镜子”上,看着自己的倒影被一脚一脚踩碎。
“傅承洲,你说,如果这个世界上没有傅家,我们会在哪里?”
“不知道。”
“也许在某个码头上,你不认识我,我不认识你。你走你的路,我走我的路。不会有那个雨夜,不会有菠萝包,不会有那些等待和误会。也许那样,对我们都好。”
傅承洲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雨后的路灯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不好。”
“为什么?”
“因为没有傅家,我还是会找到你。”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说一个只有自己才相信的秘密。“不管你在哪里,不管你是谁,不管要多久——我都会找到你。”
沈未央看着他,眼眶红了。
雨后的维港灯火璀璨。那个说要找到她的人,就站在她面前。而那个等了十一年的人,终于不用再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