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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 31 章 开庭 ...

  •   二月一日,香港高等法院。

      沈未央这一夜几乎没有合眼。她躺在劏房的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从凌晨十二点看到凌晨三点,又从三点看到五点。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一遍一遍地过着明天可能出现的情景——方志宏的开案陈词,罗永昌的证词,傅承洲的证词,林文龙的证词。还有傅承邦的律师会怎么攻击,怎么质疑,怎么把黑的说成白的。

      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又睁开。

      五点三十分,她起床了。洗了个热水澡,换上那件熨烫平整的黑色外套。这是她在旺角女人街淘来的,四百八十块,是她最体面的一件衣服。她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嘴唇有些干,但精神还好。她涂了一点口红,让脸色看起来不那么苍白。

      出门的时候,天还没亮。油麻地的街道上空荡荡的,只有清洁工人在扫街。她拦了一辆的士,报了高等法院的地址。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小姐,这么早去法院?打官司啊?”

      “不是。去看别人打官司。”

      “看别人打官司还这么紧张?”

      沈未央愣了一下。“你看得出来我紧张?”

      “你上车到现在,攥着包的手就没松过。”司机笑了笑,“别紧张。香港的法官很公正的。该判的都会判,该还的都会还。”

      沈未央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果然,指节泛白,包带被她攥得变了形。她松开手,深呼吸了一次。

      “谢谢。”

      “不客气。祝你好运。”

      车子在法院门口停下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门口的台阶上已经有人了——几个来得早的记者在抢占有利位置,扛着摄像机的摄影师在调试设备,还有几个穿着黑色西装的律师模样的人在低声交谈。沈未央从侧门进去,林生在门口等她,手里拿着一个访客证。

      “沈小姐,傅先生在二楼休息室。方律师也在。”

      “罗叔呢?”

      “罗永昌今天下午才出庭。上午是其他证人。”

      沈未央接过访客证,挂在脖子上,跟着林生上了二楼。休息室的门半开着,她能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方志宏的声音,语速很快,像是在叮嘱什么。傅承洲的声音很稳,偶尔回答几句。

      她敲了敲门。

      “进来。”

      她推门进去。傅承洲站在窗边,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白色的衬衫,深色的领带。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把出鞘的刀——锋利,冷静,蓄势待发。方志宏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旁边是他的助手,正在笔记本电脑上飞快地敲着什么。

      “沈小姐,坐。”方志宏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你今天的状态看起来不错。”

      “谢谢。”

      “我长话短说。”方志宏合上文件,“今天上午,我们先传唤商业罪案调查科的负责警官,证明你父亲沈国良的线人身份。然后传唤法医,重新陈述你父亲的死因。下午传唤罗永昌和钱志诚。明天上午,传唤林文龙和傅承洲。”

      沈未央点了点头。

      “沈小姐,辩方可能会要求传唤你作证。”方志宏看着她,“他们想证明你和傅承洲有特殊关系,从而质疑你的动机。如果你不想上证人席,我可以以‘证据相关性不足’为由反对。但如果你愿意作证,你的证词会对本案有帮助——毕竟,你是沈国良的女儿,没有人比你更有资格为他说话。”

      沈未央想了片刻。“我愿意。”

      “好。那做好准备。辩方律师不会嘴下留情。”

      傅承洲从窗边走过来,站在沈未央面前。他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担忧、鼓励、还有一丝说不清的骄傲。

      “你不需要说很多。只需要说出你知道的真相。剩下的,交给法官。”

      “我知道。”

      九点整,法庭开庭。

      沈未央坐在旁听席第一排,和陈嘉骏坐在一起。陈嘉骏是主动要求来的,说“这场官司你一个人扛了这么久,开庭了我得在”。沈未央没有拒绝。因为她知道,他不是来写稿的,是来陪她的。旁边坐着傅承洲的助理林生,还有几个她不认识的人——大概是傅氏集团的律师或者公关团队。

      傅承邦被法警带进来的时候,旁听席上响起了一阵低低的骚动。他穿着黑色西装,头发梳得整齐,表情平静,甚至在经过旁听席的时候,还对着某个方向微微点了一下头。他看起来不像一个即将面临重刑的被告,更像一个来参加商务会议的CEO。

      沈未央看着他的背影,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包。她想起父亲信里写的那些话,想起钱志诚说的“他心狠手辣”,想起罗永昌在法庭上颤抖的声音。这个坐在被告席上、看起来温文尔雅的男人,手上沾着她父亲的血。

      三位法官入席,全体起立。主审法官陈慕华穿着一身黑色的法袍,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温和而威严。她坐下后,微微点了点头。

      “请坐。傅承邦案,现在开庭。”

      检控官方志宏站起来,做开案陈词。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精心打磨的,掷地有声。

      “法官,本案的核心事实并不复杂。被告傅承邦,在1997年至2007年期间,利用其在傅氏集团的职务之便,通过旗下十二家子公司,转移资金总额高达四亿七千万港币。这些资金通过新加坡的离岸账户洗白,最终流入被告个人名下的投资公司。”

      “被告的洗钱行为,直接导致了本案的一位关键证人——沈国良的死亡。沈国良是傅氏集团下属船厂的工程师,也是商业罪案调查科的线人。他发现了被告的洗钱行为,并试图将证据交给警方。在他即将采取行动的前夕,他被杀害了。他的尸体被放在爆炸现场,伪装成意外死亡。”

      “检方将向法庭证明,被告傅承邦对这起谋杀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虽然不是他亲手杀人,但如果没有他的洗钱行为,如果没有他对沈国良的威胁和恐吓,沈国良不会死。”

      旁听席上鸦雀无声。沈未央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手。她听见“沈国良”三个字在法庭里回荡,像一声钟响。

      方志宏继续说:“检方将传唤多位证人,包括沈国良生前的同事、商业罪案调查科的负责警官、法医专家,以及多位掌握关键证据的人士。他们的证词将向法庭证明——傅承邦不是无辜的,他是香港有史以来最大规模的洗钱案的主谋之一。而沈国良,是为揭露真相而牺牲的英雄。”

      他说完“英雄”两个字的时候,沈未央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飞快地用手背擦掉,动作很快,快到旁边的陈嘉骏几乎没注意到。她不想在法庭上哭。她不能哭。她父亲是英雄,不是因为她死了,是因为她活着的时候做了对的事。哭,是对英雄的侮辱。

      辩方律师夏伯钧站起来做开案陈词。他的语气不像方志宏那样锋利,更温和,更有耐心,像一个在讲故事的长者。

      “法官,检方说本案的核心事实并不复杂。但我认为,本案恰恰是复杂的。复杂在哪里?复杂在证据。检方提交的所谓‘证据’,很多来自有利益关系的人——傅承洲,被告的弟弟,一个想要夺取傅氏集团控制权的人。罗永昌,一个记忆模糊的老人,他的证词充满了不确定性。林文龙,一个在新加坡被调查过的基金经理,他作证是为了给自己减刑。”

      “这些人的证词,能信吗?傅承洲想夺权,所以陷害自己的哥哥。罗永昌记不清时间,但他的证词却成了检方的重要依据。林文龙为了少坐牢,愿意说任何话。”夏伯钧的声音忽然加重了,“法官,这不是正义,这是交易。检方在用减刑换取证词,用权力换取谎言。这样的正义,还叫正义吗?”

      沈未央的手指紧紧攥着膝盖上的包。她想站起来,想对着那个圆脸、慢条斯理、每一句话都像刀子的夏伯钧大喊——你胡说!傅承洲不是为了夺权,他是为了还我父亲清白!罗永昌没有记错,他的证词有录像带佐证!林文龙不是在交易,他是在为自己犯下的错承担责任!

      可她没有动。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因为傅承洲说过——不管听到什么,都不要激动。不要站起来说话。把一切交给法庭。

      上午的庭审在十一点左右暂时休庭。商业罪案调查科的负责警官作证完毕,确认了沈国良的线人身份和他提供的情报价值。法医下午才会出庭。

      沈未央走出法庭的时候,觉得腿有些软。她靠在走廊的墙上,闭上眼睛,深呼吸。走廊里的空气很冷,混合着消毒水和旧书的气味,有一种说不出的肃穆感。

      “未央。”陈嘉骏走到她身边,“你还好吗?”

      “我没事。”

      “你每次都这么说。”

      “这次是真的没事。”沈未央睁开眼,看着他,“我只是觉得——我父亲的名字,终于被人用正确的方式念出来了。不是‘死者沈国良’,不是‘爆炸案遇难者’,是‘英雄’。方律师说他是英雄。”

      陈嘉骏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她的嘴角甚至微微上扬了一点。

      “他是英雄。”陈嘉骏说。

      下午的庭审在两点半开始。

      法医出庭作证,重新陈述了沈国良的死因。他用平静的、专业的语气,描述了那具在爆炸现场被发现的尸体——颈部有明显的扼痕,舌骨骨折,死因为机械性窒息。这意味着,在爆炸发生之前,沈国良已经被杀死了。

      沈未央听着那些医学术语,觉得它们像一把一把的刀,一刀一刀地割在她的心上。窒息,舌骨骨折,扼痕——每一个词都在告诉她,她父亲死的时候,经历了怎样的痛苦。

      可她不能哭。她在法庭上不能哭。她在傅承邦面前不能哭。她不能在那些人面前,让他们看见她的眼泪。

      傅承邦坐在被告席上,表情依然平静。他甚至没有看法医,目光落在桌面上的某个地方,像是在读一份不感兴趣的文件。

      法医作证结束后,方志宏站起来。“法官,检方请求传唤下一位证人——罗永昌。”

      罗永昌被工作人员领着走进法庭。他今天穿了一件新的深蓝色夹克,头发梳得很整齐,脸上的胡子刮得干干净净。他走得很慢,背微微佝偻着,但他的头抬得很高。

      他经过旁听席的时候,看了沈未央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愧疚,心疼,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坚定。

      他在证人席上坐下,举起右手,宣誓。“我宣誓,我所说的都是真相,全部真相,只有真相。”

      这一次,他的声音比上次更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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