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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试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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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岸金融论坛在中环的一家五星级酒店举行。沈未央没有受到邀请,这不在她的能力范围内。但傅承洲有办法——他让人弄到了一张媒体通行证,挂在脖子上,她看起来就像一个财经版记者,和那些扛着摄像机的同行混在一起,没有人多看她一眼。
会场很大,水晶灯把整座大厅照得亮如白昼。穿西装的男人和穿套裙的女人在会场里穿梭,手里端着香槟,脸上挂着社交场合特有的、恰到好处的笑容。沈未央站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一本论坛手册,目光在人群中搜索。
她见过林文龙的照片。傅承洲发给她的一张旧照,像素不高,是在某个新加坡的金融晚宴上拍的。照片里的男人四十出头,微胖,戴眼镜,笑容温和,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基金经理,不像一个经手四亿七千万黑钱的人。
她找了十几分钟才找到他。林文龙站在会场另一头的贵宾区,和一个穿灰色西装的老外在聊天。他比照片上胖了一些,头发也少了一些,但那双在镜片后面微微眯起来的眼睛,和照片上一模一样——精明的、审慎的、像是在打量每一件事值不值得的那种目光。
沈未央没有立刻走过去。她站在原地,观察了他将近二十分钟。看着他寒暄,看着他笑着与人握手,看着他从侍者托盘上拿起一杯香槟却没有喝,看着他独自走向洗手间的方向。
她跟了上去。
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她的脚步被完全吸收了,安静得像一只猫。林文龙进了洗手间,她站在外面的走廊里等。大约过了三分钟,他出来了,看见她站在门口,微微愣了一下。
“你是?”
“林先生,我叫沈未央,《南华日报》的记者。可以耽误你几分钟吗?”
林文龙的目光在她胸前的通行证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移开了。“记者?我不接受采访。”
“我不是来采访你的。我是来问你一个名字的。”
“什么名字?”
“傅承邦。”
林文龙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依然是那张温和的、得体的、无可挑剔的脸。可沈未央注意到,他端着香槟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
“我不认识这个人。”
“林先生,你确定吗?Oceanus Capital Limited的客户名单里,有一个叫傅承邦的名字。这家公司是你创办的,你不可能不认识你的客户。”
林文龙看了她几秒钟,然后笑了。那笑容和他之前的社交笑容不一样——更冷,更疏离,像是在评估对手。“沈小姐,我不认识傅承邦,也不认识什么傅承邦。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说完,侧身从她旁边走过去。
沈未央没有追上去。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录音。录音文件长达四分钟,从林文龙走出洗手间的那一刻开始,到现在结束。她倒回去听了一遍。
“我不认识这个人。”——这是他的原话。她没有问林文龙认不认识傅承邦,她问的是“Oceanus Capital Limited的客户名单里有一个叫傅承邦的名字”。林文龙没有否认这个名字的存在,他只是说“我不认识这个人”。
这是一个非常微妙的区别。如果他真的没有做过那笔生意,他会说“我的公司没有这个客户”,而不是“我不认识这个人”。前者是对事实的否认,后者是对关系的否认。在法庭上,这两种否认的意义完全不同。前者可以被证伪,后者无法被证伪——认识与否,除了他自己,没有人能证明。
沈未央把录音文件保存好,走出酒店。外面在下雨,细细密密的,打在脸上有些凉。她没有打伞,站在门口的廊檐下,看着雨幕里中环的街景。霓虹灯在雨水里晕开,红的绿的蓝的,模糊成一片,像一幅被水浸湿的画。
手机震了。傅承洲。
“见过了?”
“见过了。”
“他怎么说?”
“他说不认识傅承邦。”
“就这样?”
“就这样。但他没有否认Oceanus Capital有傅承邦这个客户。他说的是‘我不认识这个人’,不是‘我的公司没有这个客户’。”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傅承洲显然也听出了这句话的分量。“你在暗示他可能会改口?”
“我不是在暗示什么。我只是在想,如果有一天他需要为自己作证,他会选择站在哪一边。如果他选择站在傅承邦那边,他说‘我不认识这个人’就够了。没有人能证明他认识。如果他选择站在我们这边,他需要拿出真凭实据——银行流水,客户名单,邮件往来。那些东西,他有的。问题只是,他愿不愿意拿出来。”
“你觉得他会吗?”
沈未央抬头看着雨幕,中环的高楼在雨里变得朦胧,像海市蜃楼。“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每个人都有害怕的东西。林文龙害怕失去他的公司,害怕被引渡,害怕坐牢。如果他能看到一条路——一条让他的损失最小的路——他可能会选。但如果他看不到那条路,他会选最安全的那条。”
“最安全的那条是什么?”
“不合作。保持沉默。让法庭自己去查。反正他是新加坡人,香港的法院管不了他。”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沈未央知道傅承洲在想什么——他也在权衡。林文龙是一条线索,但不是唯一的线索。他们已经有钱志诚的铁盒子,有罗永昌的证词,有闭路电视录像,有傅承洲本人的证词。没有林文龙,他们也能赢。但林文龙能让案子赢得更彻底,能让傅承邦没有任何上诉的理由。
“未央,你觉得你能说服他吗?”
沈未央想了想。“我不知道。但我会试试。”
“怎么试?”
“他不是怕坐牢吗?那我就告诉他,如果他不合作,他坐牢的可能性更大。如果他合作,律政司可以考虑从轻发落。这是我能给的唯一筹码。不是钱,不是权力,是一个选择——一个让他少坐几年牢的选择。”
傅承洲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需要我做什么?”
“帮我约他再见一面。不要在这种地方,不要像今天这样在走廊里堵他。找一个安静的地方,一个他能坐下来、听完我说话、不会转身就走的地方。”
“好。”
沈未央挂了电话,伸出手去接廊檐下滴落的雨水。雨滴落在她的掌心里,凉的,很快就从指缝间流走了。她看着掌心里那些水痕,忽然想起了父亲。
爸,你知道我现在在做什么吗?我在替你查那些害你的人。我不是为了报仇,不是为了让你活过来——我知道你活不过来了。我是为了让你死的那个晚上,有意义。
雨水还在下,她收回了手。
第二天,傅承洲的安排到了。林文龙愿意见她,地点在他住的酒店咖啡厅,时间定在晚上八点。沈未央准点到了,林文龙已经坐在那里了,面前放着一杯黑咖啡,手里拿着一份报纸。
他看见沈未央,放下报纸,没有笑,也没有站起来。他只是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敌意,不是警惕,更像是一种疲惫。那种疲惫,沈未央在很多采访对象身上见过。那是长期提防、长期伪装、长期不敢信任任何人之后,才会有的疲惫。
“沈小姐,坐。”
沈未央在他对面坐下,没有急着开口。侍应生过来,她点了一杯柠蜜。等柠蜜上来的那段时间里,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咖啡厅里有人在弹钢琴,曲子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林文龙先开了口。“沈小姐,你说你不是来采访我的。那你是来做什么的?”
“我是来告诉你一件事的。”
“什么事?”
“傅承邦在香港的案子,已经提交了超过一百份证据。包括银行流水,包括转账记录,包括目击证词,包括闭路电视录像,包括一份从新加坡寄来的Oceanus Capital的客户名单。”
林文龙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你说什么?”
“我说,有人从新加坡寄了一份Oceanus Capital的客户名单到香港律政司。名单上的第一个名字,就是傅承邦。”
沈未央没有说谎。那份名单确实存在,只是不是从新加坡寄来的,是钱志诚提供的文件里夹带的。林文龙不需要知道这些,他只需要知道——他的公司名字已经出现在这桩案子里了,他不能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沈小姐,你在威胁我?”
“我没有在威胁你。我是在告诉你一个事实:傅承邦的案子,已经不是你装不认识就能躲过去的了。香港律政司有权力向新加坡方面申请司法协助,调取Oceanus Capital的全部客户资料。到时候,你不合作,也得合作。”
林文龙的手指在咖啡杯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他在思考时的习惯动作,沈未央在论坛上就注意到了。
“你想让我做什么?”
“作证。”
“作什么证?”
“证明你知道那四亿七千万是傅承邦通过你的公司洗白的。证明你见过他,和他谈过这笔生意,知道钱的来源有问题。”
林文龙沉默了很久。咖啡厅的钢琴师换了一首曲子,是《月亮代表我的心》,老得不能再老的老歌,被改编成爵士版,听起来慵懒而疏离。
“沈小姐,你知道如果我作证,我会失去什么吗?”
“我知道。”
“你不知道。我会失去我的公司,我的客户,我的声誉。我会被新加坡金融管理局调查,可能会被吊销执照,可能会被起诉。我的律师会告诉我——不要作证,保持沉默,让香港人自己去查。新加坡不是香港,香港的法院管不了我。”
“你说得对,香港的法院管不了你。但国际刑警可以。傅承邦的洗钱案,不只是香港的事。那些钱从香港出去,经过你的公司,流向世界各地。这条链上的每一个节点,都有责任。”沈未央看着他的眼睛,“林先生,我不是来威胁你的。我是来给你一个选择。”
“什么选择?”
“一个让你少坐几年牢的选择。”
林文龙看着她,看了很久。咖啡厅的灯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沈未央看不见他镜片后面的眼睛,但她知道,他在想——在想她的筹码够不够重,在想她是不是在虚张声势,在想他有没有第二条路可以走。
“沈小姐,你让我想想。”
“你可以想。但不要想太久。傅承邦的案子,下个月就开庭了。”
沈未央站起来,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这是我的名片,上面有我的电话号码。你想好了,随时联系我。”
她转身走了。走出咖啡厅的时候,她听见身后传来钢琴声,还是那首《月亮代表我的心》,爵士版的,懒洋洋的。她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