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第 27 章 老钱 ...
-
西贡在香港的东边,和维港的纸醉金迷是两个世界。这里没有中环的摩天楼,没有铜锣湾的霓虹灯,只有海、山、渔船,和一种慢悠悠的生活气息。沈未央坐了一个小时的地铁,又转了四十分钟的小巴,才找到钱志诚住的那条村。
村子很小,几十户人家,房子都是那种老式的村屋,白墙灰瓦,门口种着果树和花草。钱志诚的房子在村子最里面,靠近海边。沈未央到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多,太阳正好,海面波光粼粼的,像是碎了一地的金子。
她站在门口,深呼吸了三次,才按下门铃。
门铃响了几声,没人应。她又按了一次,这次门开了。一个老人站在门口,七十多岁,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旧毛衣,脚上踩着一双棉拖鞋,手里拿着一份报纸。
他看了沈未央一眼,没有说话。
“钱先生?”沈未央问。
“你是谁?”老人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警惕。
“我叫沈未央,沈国良的女儿。”
老人的手微微抖了一下。他盯着沈未央看了好几秒,像是在确认什么,像是在分辨她是不是真的。然后他侧过身,让出了一条路。
“进来吧。”
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客厅里有一套老式的红木家具,墙上挂着几幅字画,茶几上放着一壶茶和两个杯子。钱志诚坐下来,给她倒了杯茶。他的手在倒茶的时候微微发抖,茶水溅了一点在桌面上。
“你父亲的事,我听说了。”钱志诚的声音很轻,“法庭那边,我也在关注。”
“钱先生,你认识我父亲?”
“认识。他进船厂的时候,我还在当车间主任。他是大学生,一进来就在技术部。人老实,干活拼命,不爱说话。厂里的人都喜欢他。”钱志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后来当财务顾问,是我推荐的。”
沈未央愣了一下。“你推荐的?”
“对。傅永年说要找一个懂技术又懂财务的人,我就想到了你父亲。我以为这是个机会,能让他往上走。没想到——是送他去死。”
钱志诚放下茶杯,看着窗外的大海。海面上有几只渔船在慢慢移动,白色的船身在阳光下闪着光。
“你父亲开始查账之后,来找过我。他说傅家的账有问题,不是小问题,是几千万的大问题。他问我该怎么办。我说,你别查了,查下去你会死。他说——‘钱叔,我已经死了。从我答应做线人的那天起,我就已经死了。’”
“他什么都知道。知道傅家是什么样的人,知道自己要面对什么。可他还是做了,因为他觉得,这是他这辈子唯一能做的一件对得起良心的事。”
沈未央的鼻子酸了,但她忍住了,没有哭。
“钱先生,傅承洲说,你手上有傅承邦洗钱的完整记录。”
老人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审视,犹豫,最后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释然。
“你等一下。”
他站起来,走进里屋。沈未央听见他打开柜子的声音,翻找东西的声音,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走出来。手里抱着一个铁盒子,红色的,生锈了,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他把铁盒子放在茶几上,打开。里面是一沓一沓的文件,有的已经泛黄了,有的是最近几年的。他拿出最上面的那份,递给沈未央。
“这是1997年到2007年,傅承邦通过傅氏集团旗下十二家子公司转移资金的完整记录。每一笔钱的去向,经手人,时间,银行账号,全部在这里。”
沈未央接过那份文件,翻开。密密麻麻的数字,密密麻麻的名字,密密麻麻的时间。她看不太懂,但她知道这些数字意味着什么——四亿七千万。每一笔都有据可查,每一个环节都有迹可循。
“你为什么不早把这些交出去?”
钱志诚沉默了很久。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的大海上,落在那些慢慢移动的渔船上。“因为我怕死。”
“你父亲死的时候,我就在想,下一个会不会是我。傅承邦这个人,心狠手辣。他连自己的亲叔叔都敢动,何况我一个外人。”
“我这些年在西贡,从来不出去,不社交,不和傅家的人有任何来往。我以为这样就能安全。可每天晚上,我都会做同一个梦——梦见你父亲来找我,问我为什么不帮他。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我帮不了他。我能做的,只有活着,把这些证据留下来。等有一天,有人来找我,我就把它们交出去。”
他转过头,看着沈未央。“今天,那个人来了。”
沈未央把那沓文件放进包里,拉好拉链。
“钱先生,谢谢你。”
“不用谢我。你父亲的在天之灵,会保佑你的。”
她站起来,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钱志诚叫住了她。
“沈小姐,有一件事,我想了二十年,一直没有想明白。”
“什么事?”
“1997年6月29日那天晚上,你父亲来找过我。他拿了一个信封,里面装着一封信。他说,如果他出了事,让我把这封信寄到这个地址。”钱志诚指了指她包里的方向,“他说的那个地址,是英国伦敦。收信人,是傅承洲。”
“我当时问他——傅承洲是傅家的人,你不怕他把信交给傅家?”
“你父亲说——‘他不会。他是傅家唯一的好人。’”
沈未央站在门口,海风从外面吹进来,把她的头发吹得有些乱。她看着钱志诚,老人站在客厅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白头发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钱先生,你觉得呢?傅承洲是好人吗?”
老人想了很久。“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父亲这辈子很少看错人。”
从西贡回来的路上,沈未央一直抱着那个铁盒子。
小巴在山路上颠簸,窗外的海一会儿出现一会儿消失。她低着头,看着盒盖上那些斑斑驳驳的锈迹。这个铁盒子,钱志诚守了十年。她父亲用命换来的证据,一个老人用恐惧守了十年。
她拿出手机,给傅承洲发了一条消息。
“拿到了。”
对面秒回。
“好。”
只有一个字。可她看着这个字,忽然觉得,这十一年来所有的等待、痛苦、不甘、愤怒——在这一刻,都有了意义。
不是因为复仇,不是因为他。是因为她终于可以告诉她父亲——爸,你做的那些事,有人记得。你没有白死。